第二章
这一天,一群人在含沙河边打扑克打到傍晚,夏岩冰看着人多,又提出要去郑
小宜家玩,还问程扣扣去不去。程扣扣说好啊,小宜就带他们去了。到家时,他哥
郑小连正在跳迪斯科呢,收录机正播放着《路易兄弟》。郑小连好像没看见他们一
样,只管跳着舞。他们一个接一个进了屋,程扣扣走在最后面。郑小连看到程扣扣
进去了,马上停下来,调低了音乐,问他们,你们谁会跳舞?他的目光从别人面前
一掠而过,最后落在了程扣扣脸上。
夏岩冰给他递上一支烟,郑小连一改往日对他的冷淡,说,抽我的抽我的。他
从搭在椅子上的马甲里拿出了当时最有名的阿诗玛,给每个男的都发了一支,郑小
宜除外,还对郑小宜说,你可别学抽烟哦。夏岩冰说,没什么嘛,我们几个人都抽
的。郑小连说,那不行,他不能抽,他还小。郑小宜没摇头也没点头,面无表情地
听着音乐。
夏岩冰给郑小连点着了香烟,说,老大,你的舞跳得太好了,教我们嘛。郑小
连说,哥们儿,我教你!郑小连叫夏岩冰“哥们儿”,夏岩冰很激动,脸都红了,
得意地朝别人晃着眼色。郑小连说,我先教你们正确的姿势,说着,很随意地向程
扣扣伸出手说,来,我先教你。程扣扣迟疑间,郑小连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郑小宜出去了。他到了街头,买了一盒烟,站到一棵靠墙的杨树下抽出了一支。
郑小宜不想回去了,他到一个同学家吃了饭,晚上九点多才回去。到了家一看,
夏岩冰他们几个人还没走,程扣扣也在。郑小连正在讲他和临河城里的流氓打架的
事,少年们听得入迷,程扣扣满眼含笑地看着郑小连。郑小连说,上次,他去临河
城跳舞,有几个城里流氓看他不顺眼,找他茬儿,当场被他打倒两个,那些人毕竟
人多,追着他打,他跑回宋桥,叫了兄弟,杀回舞厅,将几个流氓打得四处逃窜,
有两个慌不择路跌进五岛湖里去了。郑小宜知道他哥在吹牛,他哥和城里流氓打架
是不假,但是他哥是明显吃了亏的,那次他是被人架到医院去的,在医院里躺了几
天。郑小连讲着讲着,突然中断了,对郑小宜说,小宜,你在这儿听什么,还不睡
觉去。郑小宜的脸红了,心里起了火,他很想说我睡不睡觉关你什么事,但是他忍
住了,退到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他听见他哥说,我们再跳一曲吧,你们要像程
扣扣那样聪明就好了,她学得最快。音乐又响起来,是罗文的《夜色斑斓》,轻快,
活泼,又含着渴盼的忧伤:问声美丽的姑娘,你的心是否和我一样……肯定是不一
样了,她此时一定在跳舞。郑小宜想着电影上那些跳舞的画面,姑娘小伙子们扭着
胯骨,扭着腰,眼光中流动着风情,互相碰撞互相试探……他坐不住了,开了门,
直直地去了屋外。在眼角的余光里,他看到他哥郑小连正拉着程扣扣的手转圈。
这以后,郑小连一下班,就教他们跳舞。跳舞的地方不在家里了,改在文化站,
郑小连说家里地方太小。郑小宜自然是不参加的。他远离了这群少年,远离了程扣
扣。每天,他都很晚起床,骑着自行车沿含沙河闲逛,逛累了,就躺在河堤上。
一天,经过文化站门前,郑小宜碰上了夏岩冰。夏岩冰对他说,程扣扣和你哥
谈恋爱了,你知道吗?郑小宜说,我不知道,我管这事干吗?夏岩冰说,你他妈的,
真是呆子,程扣扣要做你嫂子了。郑小宜一惊,心里有一种东西往下坠着,他装着
无所谓的样子说,你他妈的耳朵就是长,驴耳朵,嘴不关风,瞎说什么呀!夏岩冰
说,不相信吗?说完,向别处看去。原来程扣扣也骑着自行车到了文化站门前。夏
岩冰叫住了她,程扣扣,是不是去找我们老大呀?程扣扣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掩饰
不住自己的骄傲,你看见他没?夏岩冰说,看到他往缫丝厂方向去了,可能是修理
电路去了。程扣扣说,哦。就走了。郑小宜发现,程扣扣故意回避着他的眼神。他
还发现程扣扣的脖子上围着粉红的纱巾。他不知道那是她自己买的,还是谁送给她
的。夏岩冰看程扣扣走远了,对郑小宜说,我听老大说,他已经把程扣扣办了。郑
小宜不懂什么意思,问他办什么呀?夏岩冰很不屑地说,还天天和我们在一起混呢,
这都不懂呀,办了就是睡过了。郑小宜觉得一股血涌到了脸上,他故作轻松笑着骂
他,滚你妈的蛋,你天生就是下流坯子!夏岩冰说,你他妈不相信就算了,恐怕不
久老大就要请我吃喜糖了。郑小宜从来没有这样失落过,他从宋桥街这头走到那头,
从街上走到了田野,无人诉说,无法对抗,无处可去,他体会到了一种叫孤独的东
西。他踢着脚下的土块,揪着野花的花瓣,看天,天是虚空的,看地,地是无边的,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思维也混沌了。他拿这个世界一点办法也没有,拿自己一点办
法也没有。
我们都以为他会沉溺在失落中,不能自拔,但是事情不是这样的。
一天,他回家时,母亲拿出了一双新袜子给他,说,小宜,你穿穿看。他说,
妈,袜子我自己会买的,这也要你劳神?母亲笑着说,不是我买的,是程扣扣送来
的,买了三双,你哥一双,你一双,我一双。他接过袜子就要走,母亲说,快洗了
脚,穿上看看。他说,晚上再洗脚吧,妈,你也是的,不就一双袜子吗,看你高兴
的。母亲说,孩子你不懂呀,一双袜子是小事,看出人心,哎,我能有这媳妇是前
世修的福,你哥给你找了个好嫂子哟。他还是很无所谓地说,有人买我就穿吧。
晚上,郑小宜洗了脚,拿出了袜子,细细看着。纯棉的白袜子,捏上去软软的,
袜筒的边沿是一圈深红。他小心地套上袜子,穿起了鞋子,走动着,低头看着,一
股温暖慢慢从脚上透到了心上。那一夜,他一直想着程扣扣到了他家会是什么样子。
程扣扣几乎每天都到他家来,他哥郑小连在时,他们就在房间里听音乐、跳舞,
不在时,程扣扣帮他母亲做家务,洗衣做饭整理菜园子,忙个不停。对没过门的媳
妇,母亲是特别疼爱的,吃饭时,总爱把好菜搛到程扣扣碗里。程扣扣推让着,有
时搛给他母亲吃,有时搛到他的碗里。他显得极不自然。母亲就说他,你姐姐搛给
你你就吃了。他们这里,对嫂子,家里人是称呼姐姐的。但是毕竟还没嫁过来,母
亲这样说,让他和程扣扣都有些脸红。他和她低着头吃饭,瞥到了对方的表情,她
先笑起来,跟着他也笑了。母亲说,你们笑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了,都是姐弟了,
天天在一桌子吃饭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程扣扣也真像个姐姐的样子,对郑小宜什么都关心着。有一天,她问郑小宜,
以后想做什么手艺,郑小宜说,还没想好。程扣扣说她的哥哥在南京做电器修理,
很来钱,等春节时他回来了叫他收郑小宜做徒弟。郑小宜也想着早点离开家了,宋
桥街让他感觉越来越没有兴趣了。程扣扣的这个主意让他有了向往,有了目标。再
看程扣扣,她的目光是沉静的,语调是平缓的,脸上呈现出温润的光泽,完全是一
副谋划着过日子的小媳妇模样。他几乎想马上叫他一声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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