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天的一个晴朗的日子,程扣扣嫁到了郑家,成了郑小连的妻子,郑小宜的姐
姐。结婚那天,郑小宜来回忙碌,心里是平静的,脸上带着笑意,人们拿他和嫂子
开玩笑,也引不起他心底的波澜了。和程扣扣婚前的这段时间的接触,已经让他淡
化了那份恋情,或者说将恋情顺利地转化成了亲情。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自豪感:是
他先认识程扣扣的,这才有了程扣扣和他哥的恋情,他的哥哥因此有了好妻子,他
的母亲因此有了好儿媳。他感到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的哥哥郑小连也开始对他另眼相
看了。郑小连对他说,结婚这两天,他主要是应付客人,厨师、乐队、酒席安排这
些事情都靠他掌管了。郑小连给人散烟时,还会顺便给他一支。
新娘子这一天是什么也不做的,她只能守在洞房,等着客人散去,与新郎欢度
良宵。按当地风俗,这一天,新娘连饮水都要控制,以免如厕,让人引起不雅的联
想。
黄昏时分,闹洞房开始了。郑小宜正在和厨师商量着晚上要准备多少桌菜,夏
岩冰带着几个人突然围住了他。夏岩冰搂着他说,先给新娘的小叔子打扮起来,就
有一个人给他的脸上抹上了锅灰。人们都大笑起来。他挣扎着,跑了。没跑几步就
被追上了,人们嚷着把小叔子抬到新娘床上去。他苦笑着,求夏岩冰他们,哥们儿
放我一马,我拿烟给你们抽。他们说不行,今天不缺喜烟喜酒,就要你给新娘子焐
焐被窝!他还想找机会逃跑,夏岩冰他们干脆把他抬起来,往洞房里送。到了洞房
门口,他一侧身,死死地扒住了门框。几个人围着他,说不上床,就让新娘子过来
和他亲个嘴。那边,有人又去拉新娘子。新娘子也是满口求饶,请他们不要闹了,
给他们喜烟喜糖。夏岩冰他们哪里肯依,于是将郑小宜和新娘子往一块拉。郑小宜
再也受不了,他一下子骂了起来,你们全他妈滚!场面一时冷了。夏岩冰他们的脸
上挂不住了,朝着新娘,意思是大喜的日子看你怎么收场。新娘程扣扣一面叫他们
不要闹了,一面对郑小宜说,小宜,不要骂人呀,兄弟们都是来给我们抬场面的。
她蹲下身去,用额头碰了一下郑小宜的脸,笑着对夏岩冰他们说,我们亲过了,来
来来,我给你们点上喜烟!这时,他们听到了郑小宜的哭声。场面又静下来了。一
个老人赶紧拉起了郑小宜,抱怨夏岩冰他们,看你们把小叔子折腾的,开几句玩笑
就够了嘛。夏岩冰他们却只顾大笑,争着让新娘子点烟。
郑小宜走出房间,就捂着脸,疯一般跑到了小河边,洗去了脸上的锅灰。他蹲
在那里,又抽泣起来。
程扣扣过门后,母亲就让郑小宜叫她姐姐了。开始时,郑小宜有点不好意思,
程扣扣也脸红,很快的,一个叫顺了,一个听顺了。他和她有时一起抬着粪水去菜
园,有时一起去临河城批发水果到宋桥街上卖。有一天,郑小宜生病了,住进了医
院。挂完药水后,程扣扣把手放在他脑门上,问他,好受些了吗?他点点头,差点
流下泪水。他想起那次人家闹洞房,为自己的哭泣后悔了。虽说夏岩冰他们让他极
其难为情,可也不应该在姐姐大喜的日子哭出声来啊,姐弟么,人家开开玩笑有什
么呢。他闭上眼睛,回味着被程扣扣抚摸的感觉,那是一种姐姐给弟弟的温情,体
贴,单纯,悠长,无限的美好。
病好回家后,程扣扣让他把自己的换洗衣服都找出来,他从柜子里找出了那条
裤子,那条被程扣扣自行车撞上泥印的裤子,他换下来后,就一直没洗。他看看泥
印已经模糊了,把它和其他衣服放在一起,抱给了程扣扣。
有时候,他哥的那些朋友会拿郑小宜和程扣扣开玩笑。程扣扣骂他们,小宜只
是笑。男女间的事,他也是懂的,他们说来说去,也就是为了口头上的那点乐趣,
不值得计较。他也不愿意顺着别人的玩笑往下想,一想就有下流的感觉,好像对不
起谁似的。
这个家里,有了程扣扣,让郑小宜不再感觉压抑了。程扣扣常提到春节时送他
去南京学手艺的事,他说,不急,反正到时候去就是了。
这样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的,风平浪静的,但是生出了枝节。
可是,这叫什么枝节啊,叫人难以言说。没有任何征兆,也说不上谁是谁非,
也不好怨谁恨谁,又谈不上要做什么措施。
我们还是将它说出来吧。那天晚上,郑小宜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来,堂屋的门
没有关,地上印着一道狭长的灯光,原来他哥嫂的房门没有关严。是门哪里坏了,
还是哥嫂疏忽了?堂屋的电灯开关在哥嫂的房间的门边上,他走过去,刚要开灯时,
听到了哥嫂的对话:看你急的,让我洗洗嘛。
那你洗好了,就让我日好吗?
嗯,嘻嘻……
郑小宜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大脑一时间空白了。他悄悄退了出去,门也没敢关。
他跑到了街头,脚下踩着的好像是火又好像是水。他站在那里,浑身发冷。那个动
词,那个名词,他自己也经常用来骂人的,有真骂有假骂,可是,可是……他想不
下去,他心里全乱了。他被一种粗野的、沉重的、黑暗的、凶狠的、冰冷的力撞击
着。这是一种什么事物形成的力,他不知道。他站在街头,像站在无垠的旷野上,
像站在另一颗陌生的星球上。他彻夜未归。
秋末的时候,征兵工作开始了,郑小宜马上报名了。他哥郑小连不同意,说三
年兵当下来只能落个退伍证,不如学手艺划算。母亲和嫂子也劝他好好想想。他说,
我想过了,我只想当兵。
他去了遥远的兰州当兵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哥嫂说好了要送他到县人武部的,天亮时,发现他已经走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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