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时一艘救生艇“突突突”地开过来,艇上坐着穿白大褂的医疗队员,村委会
主任和南三儿也坐在上面。
村委会主任说:“连发,让南三儿先在你家待两天,大柱子媳妇要生了,我们
得赶快过去。”
村委会主任一边往阳台上推着南三儿一边说:“我把你用小艇救人的事告诉了
记者,记者说要登报表扬你哪!”
连发想说这没什么,换了谁都会这么做,但说出口的却是:“我他妈的不用你
们表扬,我他妈的愿意!”
村委会主任吓了一跳,愣眉愣眼地看着连发,直到救生艇“突突”地离去。喊
完这两嗓子,连发觉得心里痛快了一些,他甚至怀疑刚才那些话是不是他自己喊出
来的。他回过身去摸窗台上吃剩下的半碗面,却没有摸到,南三儿正蹲在地上啧咂
有声地吃着那碗面。连发莫名其妙地笑了,妻子心疼地看着丈夫,低声说:“我再
给你做点吧。”
连发摇了摇头:“家里吃的东西不多了,我得出去弄点,你多照看他们,水退
下去就好了。”
胡贵的老婆和孩子显然已经哭累了,孩子趴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连发的妻子坐
在她们身边,默默地陪伴她们。胡贵的老婆哭着说:“他为什么要救我们娘儿俩,
我们全家死在一起多好……”
吃饱喝足躺在沙发上的南三儿接话说:“你想死?我穷得屁眼上挂铃铛都不想
死呢。我告诉你,穷有穷命,这不是老天开眼发大水了,国家就得给咱们送吃的送
穿的。”
钱三旺马上应和着:“那对,好死不如赖活着。长这么大还没尝过女人的味呢,
死了不白来世上走一遭?”然后色迷迷地看着连发的妻子,“嫂子,你说男女之间
的事儿,是不是最好玩?”
连发的妻子骂道:“会说人话就说,不会说学驴叫去。”
钱三旺仍嬉皮笑脸地说:“嫂子我给你破个闷儿:小肉碗儿,小肉锤儿,叮叮
当当造小人儿。”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连发的妻子起身来到阳台上。浓重的天空使人感到
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南三儿是村里出了名的懒鬼,连发没少帮助他。今天送袋
米,明天送袋面,可他除了嘴巴甜亲爹亲爷地叫着,懒毛病一点没改。前年春天,
连发掏钱为他买了十头猪仔,希望他能把日子过起来。几天后他们两口子去看南三
儿,见那十头猪仔大了许多,肉滚滚的非常喜人。连发说看来这小子出息了。可第
二次再去时,圈里的猪仔都被南三儿卖了,一头卖不出去的瘸腿猪仔正炖在大锅里,
一只狗和南三儿并排坐在门槛上,盯着那口冒气的锅。连发在南三儿的左脸上扇了
一个嘴巴,刚要走,觉得这样太便宜他了,便挥手在南三儿的右脸上也扇了个嘴巴,
然后啥话没说就走了。回到家连发对妻子说:“谁要是能把南三儿的懒毛病治好喽,
我就大头朝下走路。”
“哗啦啦”一阵水响,连发的妻子扭头一看,见钱三旺站在阳台上,两手掐着
家伙旁若无人地尿着。连发的妻子“呸”了一口:“真他妈的不要脸!”转身进屋
了。钱三旺满不在乎地说:“都啥时候了还要脸,老子这玩意还没用过呢,一般人
想看都看不着。”
傍晚时,连发阴着脸回来了。连发只弄回一箱方便面和十几个面包。连发划着
充气艇来到山边的购货点时,才发现自己的长裤让钱三旺穿着,裤兜里有一千多块
钱,是昨天请朋友喝酒剩下的。连发只好和人赊了这些东西,因为大家都知道连发
的为人。
“把我裤袋里的钱给我。”一上楼,连发就冷冷地对钱三旺说。
钱三旺愣了一下:“什么钱?我穿你的裤子不假,可兜里一分钱没有,不信你
自己搜。”说完把两个裤兜和一个屁股兜全掏出来。
“把裤子脱下来!”连发喝道。
钱三旺皮笑肉不笑地说:“老板,你知道我里面什么也没穿,还让我脱裤子,
你这是侮辱我的人格!”
“你他妈的还有人格?”连发冲妻子和胡贵的老婆说,“你们先出去。脱!”
女人们出去后,钱三旺极麻利地把裤子脱下来,赤条条地站在那。连发找遍裤
子的所有角落,却没有找到一分钱。
“怎么样?我说我没拿就没拿,别看咱穷,可人穷志不短。你那条裤子还得借
我穿一下,我这么光着怕你媳妇再有什么想法……”
连发只好把裤子扔给钱三旺。真是活见鬼了,明明那些钱就在裤兜里,怎么就
不见了呢?
穿上裤子的钱三旺马上翻了脸:“连发,你刚才检查过了,我根本没拿你的钱。
你不但诬陷我,还当着众人侮辱我,使我这颗脆弱的心受到伤害,我他妈的告你去!”
恰好这时驶过一条送药品的船,钱三旺便搭船离开了。这时躺在沙发上睡觉的
南三儿说:“钱是他拿的。”
连发马上问:“你怎么知道?”
南三儿说:“刚才我正迷糊着,懒得说话,其实钱就夹在他的屁股沟里,我原
来也那么干过。”
连发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水泡过一样,一点点膨大……
第二天,天空中竟然出现一片湛蓝,十几天的连阴天,冷丁见到那块蓝色,心
里便豁然一亮。更让人感到高兴的是,水退下一尺多,楼房墙体的水印清清楚楚。
胡贵的老婆不再哭丧,只是嘴里仍念念有词。胡贵的儿子瞪着两只黑眼珠子,一句
话也不说。南三儿还在睡觉,并不时地咂着嘴,好像正在吃着什么。当连发的妻子
把煮好的方便面端上来时,南三儿一下就跳了起来:“香!真香!和我做梦时闻到
的一样香。”
大家刚把饭吃到一半,村委会主任领着人来送救济食品。主任对连发说:“这
位是中央的大记者,想采访你救人的事,还要把你的照片印在报纸上呢。”
连发忙放下碗筷,有些难为情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正好我有船,换了别人
也会这么做……”
记者拿出采访本,胡贵的老婆突然一把把记者拽了过去:“他是什么救人英雄,
狗屁!他眼睁睁看着我男人掉进水里不管,他见死不救,他没有人性……”
“胡说!”连发气得脸色铁青,“是你男人不上船,我再三劝他他不听……你
们可以问问孩子……”
胡贵的儿子瞪着两只黑眼珠子,把嘴闭得紧紧的。
胡贵的老婆不依不饶地叫道:“是他见死不救!是他害死我男人!你要不还我
男人,我就死在你家!”
记者忙拉起村委会主任说:“我先到别的地方采访。”然后几个人便坐船走了。
连发的妻子哭着问胡贵的老婆:“明明是我们救了你们,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拍拍
胸口想一想,你还是个人吗……”
连发突然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呆愣了片刻,他拉起妻子的手说:“咱们走吧。”
连发和妻子下到充气艇上,刚解开缆绳,胡贵的儿子跑出来,他扶着阳台上的
铁栅栏,瞪着两只黑眼珠子看着连发:“是我妈在说谎!”
连发的心里一热,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立刻把充气艇又靠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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