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趁小豆子、小珍子收拾碗筷时,路轸假装往外走。大门旁闪出一个兵来,客气
地说:“先生,外边乱,请不要出去,范参谋马上回来。”路轸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回身来到桌旁时,缓缓坐下,没让两个孩子看出什么来。
一会儿工夫,范仕杰回来了,脸上仍挂着笑。路轸试探地说:“老同学,谢谢
你的豆汁和麻花果子,看你也忙,我们这就赶路了。”
范仕杰嘴里一边说着:“好啊,好啊。”一边伸手作拦住状,“老同学,急什
么?王司令是知道你们家‘益德堂’的,曾请令尊看过病,他知道你来了,要挽留
你暂住一日,一是尽尽地主之谊,他已吩咐下去杀只肥羊,中午全羊宴款待你。这
里的全羊宴,全山东有名啊!二是等一会儿,想请你参加一个大会。”
“大会?什么大会?我一个外人参加不合适吧?”路轸心里想,惹上麻烦了,
怕一时走不了啦。他心中惦记救爆破专家的事,可他又着急李云现在的处境,要想
法子解救她,使她免遭毒手。
“什么大会?哈哈,暂时保一下密。一会儿你就一清二楚了。”
听话听音,路轸听出范仕杰的话里有些弦外之音。
不一会儿,只见饭店大门外的街上,一队一队的王部士兵列队走过,步伐整齐,
嘹亮地喊着“一、二、三、四”,有的队伍还唱着队列歌曲。范仕杰撸撸袖子,露
出金壳手表,瞅了瞅说:“大会时间快到了,咱们也去吧。”说着一伸手,让路轸
先行一步。出了饭店大门,两人并肩而行。路轸前边有两个王部的兵引路,后边有
两个紧紧跟着,小扣子再没见踪影。
他们来到镇南的小学校,但见偌大的操场上已坐满了士兵,一人高的学校土坯
围墙上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用席棚扎的坐北朝南的主席台上有十来个军官和穿
长袍马褂中山装的乡间士绅坐在那里闲聊。他们见范仕杰来到,都忙站起来打招呼、
让座。又等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四十来岁、佩中校军衔、脚上蹬双长筒马靴的马脸
瘦长汉子,“噔噔噔”地上了主席台,来到了中间位置。他对主席台左右点了点头,
嘴里说了声:“开始吧。”众人诺诺。范仕杰低声介绍:“这是军法处韦处长。”
这时,一个斜披值星红缎带的军官小跑向军法处长报告。韦处长故作威严地低
声命令:“开始吧。”执行军官一个向后转,面对大会会场,撕破嗓子般地喊道:
“大家注意了,嗯,国民革命军山东第十二梯队抗日誓师暨公审破坏抗战首恶分子
大会现在开始。下面,请军法处韦处长训话、讲、讲话。”
韦处长干咳两声,非常稔熟地回顾着十二梯队成立以来坚持抗战的光荣历史,
强调着这支队伍在当今国共合作时期注重团结友党友军一致抗日的模范行为。路轸
听着,感觉这位韦处长的这番话是专门对他讲的。不一会儿这韦处长话锋一转,说
:“我们面对的,不只是日本人和伪军,我们还要和一切居心险恶的破坏抗战、残
害我抗日军人的人和事作坚决的斗争!”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好一会儿,好像在制
造一种气氛,会场上也鸦雀无声。只见他下巴颏一点,执行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喊:
“把破坏抗战的坏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只见四个士兵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步枪,从操场东边的一间教室
里押出了李云。李云被五花大绑着,左腿一瘸一瘸的。她被押着一磴一磴地走上了
高台子,她平静而无畏的目光睃视着主席台上端坐着的人。当她的目光和路轸的目
光相对时,一惊,眉头紧蹙,目光瞬间变成疑惑,稍顿,变成恍然。
范仕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和韦处长的目光斜睨着接触了一下,然后面对李
云:“李女士,你可要明白今天的形势。你今天是个命悬一线的人物,等会儿到河
滩上,枪声一响,你就会和美好的人间告别。不过一会儿”他拉了个长腔,接着说,
“我怜惜你是个知识女性,又有才华,我有个法子救你。我范某人虽然职衔不高,
但也能同王司令说上话,韦处长也会给我面子。我救你的法子是,台上坐着的都是
军中要员和社会名流,你只要认识其中某一位,而他们又想替你说话,你就可以得
救。李女士,你好好看看吧,看里边有没有沾亲带故的,或者是相熟的。”主席台
上的几位军人,心中有数,都端坐着,毫无表情,而那几位穿长袍马褂中山装的,
倒有些浑身不自在,面面相觑。如果和这个待决的女八路有了瓜葛,那不是给自己
找不利索吗?路轸在范仕杰刚刚发言的时候并没有猜出他的用意,越听越明白了,
他暗自笑了笑:“真有你的,老同学!”李云倒是从左至右,挨个地看了这些场面
人物一遍,目光和路轸接触时,速度也是一样,没有别样的表情。
“怎么样,李女士?”范仕杰急切地问,他心里说:“嘿嘿,快淹死的人看到
河中的稻草也会抓住。”
李云没有说话,只缓缓地摇摇头。
范仕杰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气急败坏地说:“那,我爱莫能助了。”士兵粗暴
地扳过李云的身子,面对操场。
执行军官又扯起嗓子喊:“下面,请军法处韦处长宣判破坏抗战分子李云的罪
行!”
韦处长拿捏着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手里拿着几张纸,又是干咳两声,眼睛环视
会场一周,然后启动薄薄的嘴唇开讲。他的声音由低八度向高八度缓缓递进:“据
查破坏抗战分子李云,携小股武装潜入我王部防区,图谋杀害我部将士,被我部人
员奋勇擒拿。王司令从国共合作共同抗战的大局出发,宽宏大量,优待他们,让他
们参加我部,为抗战出力,将功抵罪。哪曾想,该人不但不感恩,反而贼心不死,
利用当医护所医官的时机,残害我抗日英雄、特务大队赵悦修赵大队长。赵大队长
在前天敌军夜袭时右臂被子弹打伤,该人在给他治疗时,阴毒地使用了溃疡药,致
使赵大队长伤势严重恶化,生命垂危。像这样的恶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台下一部分士兵起哄、叫嚣:“杀死她!杀死她!”“毙了算了,交给我们执
行。”
韦处长要的就是这种气氛,他伸出两手往下压了压,说:“弟兄们的愤恨之情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不过——”他故意停顿了下,“王司令大人大量,念她年纪
轻轻,想放她一马,再给她个自新的机会。只要她现在认罪,就免她一死!”
台下又起叫嚣之声:“杀死她,杀死她!”
韦处长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动:“罪犯李云,你认罪吗?认罪即可以免死。”
李云淡淡一笑,不答。
韦处长抬高声音又问:“你认罪吗?”
李云开口了,她说:“韦处长,我的行为是不是‘罪’先搁置一下,你能让我
说几句话吗?”
“可、可以。”韦处长心里发虚,但在众人面前又不得不装得颇有雅量。
李云向前迈了一步,全场看了一遍,开口了:“父老兄弟姐妹们,凡是有良心
的王部士兵们,刚才台下有人喊着要杀死我,我不怪大家,因为你们不了解实情。
首先,我不是一个破坏抗战分子,我是一个坚决的抗战分子,我是一个八路军战士。
我不是携小股武装潜入这里,我们是执行采购药品的一个小组。我们三个人带一长
一短两支枪,到你们驻有重兵的防区算什么‘武装潜入’?说实话,我们是因为任
务急,误入了你们的防区。可是,当我们向你们说明了真实情况以后,你们不但不
放我们走,还强行把我们几个人分散到你们各连当兵。”
她紧紧闭着嘴唇,往下咽了几口唾沫,又声音沙哑着说:“说我们残害抗日军
人,纯属无稽之谈!不假,我是给赵大麻子上了溃疡药,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这
个人不是抗日军人,是个十恶不赦的刽子手,连畜生都不如。我们三个人遭到王部
伏击被俘后。一个孩子逃跑时大腿受了伤,藏在一个秸秆垛里。后来我发现了,就
偷偷给他包扎了一下,送点吃的。后来,赵大麻子发现了这孩子,就把他吊在一棵
老柿子树上,让他骂八路军,说骂三声便饶他不死。这孩子当时什么也不说。赵大
麻子气急败坏,对孩子开了枪,开一枪问一声,开一枪问一声,问这孩子骂不骂,
一连开了五枪。这孩子是条好汉,至死不说。到了傍晚,我偷着到那里去,看到孩
子的尸首还挂在树上。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才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啊!这孩子姓徐,
大号徐墩子,临淄人,家中只有一个奶奶,台下有好心的人,有空去他家给他奶奶
送个信啊!大伙想一想,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为什么这样残害一个抗日小八路。
你们说赵大麻子该不该杀?”
台下鸦雀无声。
突然,操场东面前排的一个人“呼”地站起来,用枪朝李云打了两枪,嘴里恶
狠狠骂道:“臭八路娘们儿!”因为事出突然,台上台下众人的目光先是齐刷刷地
朝向开枪的人,见这人脸上有块黑记;立即又朝向台上,见倒下的不是李云,而是
旁边押着她的一个士兵。
大家认得,脸上有黑记的人是特务大队二中队长,赵大麻子的亲信。
韦处长急得抓耳挠腮,声嘶力竭地喊:“抓起他来!”他的手指向了黑记人。
“看起她来!”他的手又指向了李云。
会场一时乱了套,李云被匆匆押回到司令部旁边的临时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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