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范仕杰陪路轸出了学校大门,嘴里嘟囔着:“熊包,控制不了会场秩序。”这
显然是责怪韦处长的。
路轸借机说:“老同学,看你们挺忙的,我们就不便再过多打扰了,我们也急
着催账、进药,就此告别吧。”
范仕杰不易被人觉察地诡谲一笑,说:“嗨,整天就是这样,乱糟糟的,我已
见怪不怪。你先别忙走啊,王司令忙完了手头的紧要事,还要和你这位少掌柜见面
唠唠。”他扭头对身后的两个兵说,“先送路先生去休息休息。住处不是安排好了
吗?老同学,一会儿见,我去看看王司令忙完了没。”
两个士兵把他们领到一个院落,进了东厢房,见里边桌椅床铺都十分整洁,方
桌上带提系的雅致的细瓷茶壶已泡好了茉莉花茶。一个年纪大些的兵一边往茶盅倒
着茶水一边说:“先生,你们歇着,俺们就在门外,有啥事招呼一声。”
路轸没有言语,用眼睛看了看小豆子、小珍子,又透过门缝朝天井看,见北屋
的男主人在屋门口殷勤地对两个士兵说:“老总,进屋喝口水、吃袋烟吧,都备好
了。”那年纪大些的兵说:“端出来吧,就放在磨盘上,俺们有公差在身呢!”说
罢,用下巴颏朝东厢房扬了扬。男女主人一前一后,提着茶壶,端着茶盅,拿着烟
袋、烟荷包,一一放到了天井西北角的磨盘上。
从东厢房到水磨,有二十来步的距离,小豆子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院长,咱
得救李主任!”路轸没有理他,只自顾自地琢磨:看来进这三岔口镇是个错招,这
老同学在王部可能不是个简单人物,一开始他就对我的身份有了怀疑,而且一直在
我面前演戏。他无缘无故地让我参加什么控诉大会,又无缘无故地让李云看主席台
上有无熟人,这都是试探我的。他认为,如果我和李云是一伙的,看到她现在的处
境,就不会无动于衷,起码在表情上有异样。而李云呢,在命悬一线的时候,如果
我们是同伙,她会同我相认,那时他就等着看好戏了。哼,他太小看我和李云了,
太低估我们八路军了。刚才一出学校大门,我提出要走,就是想进一步证实他对我
怀疑的程度,他不让走,就证实了他的怀疑成分是很大的。实际上也不能走,能撇
下李云走吗,要救她一块走,要不她可能会遭毒手。
路轸想到了自己这几年来磕磕绊绊的经历:卢沟桥事变之时,正是路轸、范仕
杰这一届齐鲁医科大学学生即将毕业的日子。日本军队侵占德州、济南以前,同学
们各自回了家乡,路轸回到了潍县。几个月后,他听到了几个同学的消息,有的参
加了黑铁山起义,有的参加了牛头镇起义,范仕杰参加了省主席沈鸿烈属下的一支
队伍。正巧这时吴部来到临朐活动,路轸打听到这是支正规部队,于是投奔了去。
队伍上缺医务人员,吴部对他很器重,三年之后路轸就成了少校军医,任师部医务
主任。但他看到吴部后来和日伪眉来眼去,心里很苦闷。再后来得到实信,吴部首
脑已决定投靠敌伪。于是在一天夜间。他借巡诊之名逃走了。他本来想先逃回家看
看形势再说,半路上叫一伙伪军截住,硬说他是八路探子,眼看要绑回据点,碰上
了一伙真的八路探子把他救了,带回了廖容标的司令部。在这里他碰上了参加黑铁
山起义的一个大学同学,同学便劝他留在八路队伍上干。一来二去,他后来成了山
东纵队一旅后方医院的院长。
路轸又想到李云,她在青岛医士学校读了两年书,日本人侵占青岛后,学校停
课,她回到家乡,开头几年东躲西藏,前年瞒着家里,投了八路。她比他小五六岁,
抗战热情挺高,也很坚决,但对付“人”上经验不足,打仗的路子更不如他。她现
在还身陷囹圄,一定要想法子救她。自己毕竟在队伍上混了五六年了,虽没有直接
带兵打过仗,但见到的听到的总比他们几个多。看来,和范仕杰这场“斗”的主角
非自己莫属,不担当也得担当。
小豆子心里憋不住,恨恨地说:“小扣子这坏种,当了叛徒,怕是他出卖了李
主任呢!今儿黑夜,我想摸到他住的地方,把这小叛徒拾掇了,我对付他还蛮有把
握。”
“别,别胡来!”路轸严厉地制止。
“这小子是个小人精,俺原来那十团少年队里,属他心眼多,精得像猴一样。
仗着念了几年书,觉得高人一等似的。这都是跟他老爹学的,他爹是骡马市上的经
纪,袖筒里谈价钱的主儿,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小豆子继续低声叨叨。
路轸继续琢磨他自己的。在医院里,他曾对三个小男兵小豆子、小墩子、小扣
子下过定义:一个忠,一个犟,一个滑。这定义,是平日里的印象得出来的。小扣
子这小子,行为举止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成熟过早,平日里显得心事重,两只
眼睛不大,但滴溜溜的,看着挺贼的。平日里我就不喜欢他。可为什么范仕杰直到
现在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小扣子既然投靠了他三舅,为什么没有对他三舅讲我
的身份?是这小子良心未泯还是对他三舅留了一手。唉,这小扣子,真是个解不开
的麻花扣子。
“月晕而风”,入夜,那轮月亮被它四周的云彩包围着,忽而亮了,忽而暗了,
把山区的山峦、树木、小山村打扮得斑斑驳驳,光怪陆离。不一会儿,又起了风,
一阵紧似一阵,山风掠过林木的树梢,撕咬着山崖上的怪石,狂卷着屋脊上的麦秸,
发出凄厉的呼啸。
李云蜷缩在这间小黑屋里,山区的初春之夜,冷得出奇,她只有随身穿着的衣
服,没有御寒的衣被,冻得牙齿相碰。在墙角有一堆干草,她从土炕上挪下来,把
整个身体钻进去,感到暖和了不少,脸上知足地笑了。这间小黑屋是王部的禁闭室,
平时是作为关押违犯军规军纪的士兵用的,后墙上的窗户被砖石封死了,只留下了
一个独扇的小门和靠门口的一个小窗户,月亮把忽明忽暗的微光透过小窗的窗棂照
到黑屋里来。李云时下的心情是懊悔、恼恨。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三个人因急着去
救爆破专家而误入虎狼之巢,自己是带队的,责任完全在自己。想到小墩子的死,
她更是悔得要命,恨得要死。她转而想到了路轸他们。看来现在王部还不知道路轸
他们的身份,但自己的遭遇已使路轸识破了王部的面目,自己无论怎样也不能暴露
了路轸的身份。
夜半时分,只听黑屋外面一阵轻微的动静,半睡半醒的李云正诧异之际,这独
扇屋门开了锁。屋里昏暗的光线中,闪进一个模糊的人影来。她不知来者何人,更
不知他要干什么。她脑子“忽”地闪出这样的猜想:莫非来人是来下毒手的?想到
这里,她一个侧翻身坐起,心里说,决不能让他轻易得手!但这屋里除了那盘土炕
和那堆干草,可以当作武器的棍棒、砖头、瓦块之类的啥也没有。她只有在黑暗中
攥紧了拳头。
黑影刚进黑屋里,视力极不适应,看不清李云的位置。他压低声音轻呼:“女
八路——李先生(山东鲁中一带旧称医生为先生)——”
李云静观没有应声。
“李先生,你在哪里,吱应一声,我是来救你的呀!”
李云还是没有应声。
“你吱应一声,我舍命来救你,时间紧迫啊!”黑影看来很急。
李云做了预防袭击的准备后,开了口:“你是何人,为啥救我?”
黑影答:“我是王部的人,但是真心救你,详情没有工夫说。王部要投靠日本,
想把你当重礼送给日本人。门外的两个岗我已解决了,我负责把你送出镇去,咱们
快走!”
李云信了,两人匆匆出了黑屋。月影里,她看到两个看守兵一东一西躺在地上。
这时她也看清了,这人半蒙着脸。蒙脸人领着李云沿着小胡同,三拐两拐,来到了
靠一座宅子东厢房后窗的半截胡同里。
“这里就是软禁那三个人的地方。”蒙脸人轻声说,然后又附在李云的耳朵上,
声音更低地说,“李先生,告诉你个秘密,范参谋已怀疑路先生是你同伙。范参谋
才不会顾及路先生是他的老同学呢,他们也要被送给日本人哪!”蒙脸人停顿了下,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李云,“救不救他们呢?”
“救!”
蒙脸人似有些为难:“人多了,怕动静大,走不脱,也连累了你呀!”
李云想,如果范仕杰知道了路院长三人的身份,他们的处境危在旦夕,再难也
得救,就是都走不脱也得救!想罢她坚定地说:“志士,你多费心了,要救!说啥
也不能丢下他们!”
“好,救人救到底,我也豁上了!”
蒙脸人说着,曲起手指,轻敲窗棂。敲了一会儿,屋里终于有人问:“谁?”
是个女声。李云已听清是小珍子的声音。
蒙脸人说:“八路先生,你要和里面搭话。我,他们不一定相信。”
李云一想,也是,于是就轻声回答:“小珍子吧,我是李云。路院长呢?”
“李主任,我在这里。你怎么,怎么了?”路轸惊奇回答。
“长话短说,是有个志士把我救了,他答应把我们送出镇去。范仕杰已怀疑你
是八路,夜长梦多,现在我们有机会走。”
路轸一怔,多了个心眼,问:“这位先生,你是?”“放心好了,我是个中国
人,你们有难,我不能见死不救。”蒙脸人话说得恳切。这个时候不能多想,也无
法拒绝。蒙脸人说:“路先生,这屋子我先前住过,这后窗有插销,把插销拔出,
窗户的上半截便可卸下。动静要小,以免天井里的岗听见了。”说着,这蒙脸人从
旁边找着块大青石搬到窗下,然后他踩到石头上,两手在窗户上摸索,很快便摸到
了两边的枣木插销。蒙脸人在外面使劲,路轸在里边使劲,把枣木插销拔出,把上
窗卸下来。然后,三个人依次从窗户里钻了出来。
蒙脸人看着他们四人,一招手:“跟着我走。”他专拣小胡同,三拐两拐,便
拐到了北围墙。这个地方,镇子里边是一个荒废的旧园子,镇子外边是一片密密的
杨树林。这时,正巧有一支巡逻队从这里经过,十来个人,为头的还朝他们藏身的
柴禾垛多扫了几眼。巡逻队走远后,蒙脸人把早已拴在一个大碾砣上的一根粗绳子
拖到围墙上,然后惜别地说:“路先生,你们一个个顺绳子下到镇外,钻过杨树林,
拐过死老婆山,就安全了。我就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咱们后会有期。”
李云感激地说:“请志士留下姓名,我们以后见面时好说话。”
“不用,不用,我为什么救你们,以后你们自然明白。”四个人依次拉着绳子
下了两丈高的围墙。镇里边,蒙面人从围墙垛口上看到四个人隐没在杨树林,他把
绳子从围墙下拽上,又从碾砣上解下,挎在肩上,借着昏暗的月光,悄悄下了围墙,
沿小胡同而去,很快被夜色吞没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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