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范从十五年前当厂长起就偷铁卖钱,每一车铁偷运出厂都要过门卫的眼睛。
那时给铸铁厂看门的是独眼老于。老于心眼实,独眼儿整天瞪得像颗牛蛋,碍了老
范手脚。老范恨死了独眼儿老于。有那么一天,老范开着那辆旧红旗进了柳城,在
柳城大街上领回了流浪汉子牛富贵。老范当日就辞了老于,换了牛富贵看门打更。
自来到柳镇,就没人知道牛富贵是哪里人氏,连老范也模糊。老范私下里问过几回,
牛富贵支支吾吾说不清,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似乎他本人也模糊。怕是有隐情
不好开口,老范也不再追问。于是,牛富贵的身世在柳镇就一直是个谜。难得糊涂
嘛,牛富贵又不是大人物,柳镇人也不再问。
一有空闲,牛富贵就在铸铁厂外树荫下跟柳镇人吹牛皮,说他嫖过的女人,比
柳镇男人见过的女人还多。柳镇人都不理解,牛富贵为什么要给自己扣一顶不光彩
的帽子。说的回数多了,柳镇人就都认为牛富贵不是嘴上说说而已,骨子里就骚性,
好嫖。如今牛富贵七十岁了,依然在树荫下喷着口水说自己还嫖得动。“骚性好嫖”
这顶破帽子牛富贵算是扣严实了。不过,七十岁的牛富贵说完也会补上一句:“劲
道还是不比从前喽!”口气里要多惋惜有多惋惜。这就够瞧的了,七十岁怎能和二
三十岁的硬棒小伙比呢,能做起那事就不得了了。柳镇男人在一起闲磨牙,或是女
人和男人拌嘴,都会拿牛富贵的根子说事:“啧啧啧,看看人家牛富贵,长了那么
好一条根子。”话里话外,柳镇人羡慕得不行,甚至都是嫉妒了。
为看牛富贵的根子,柳镇男人似乎着了魔,都有点茶饭不思的意思了,好像不
看一眼牛富贵裆里的家伙,枉做了一回男人。开豆腐坊的老窦有一阵子不去卖豆腐
了,整天在厕所蹲坑等牛富贵。牛富贵发现老窦蹲坑,尿脬憋生疼也不上厕所。男
人们就商量着要扒牛富贵的裤子。那年清明节,倒卖皮货的老张,拔牙镶牙的老王,
修皮鞋跟儿的老李,加上卖农药的老柳,四个人在老窦的豆腐坊后堵住了牛富贵,
哈哈笑着扒起了牛富贵的裤子。牛富贵冷不防掣出一把刀子,“扑哧”,扎在了老
柳手腕子上。四人见牛富贵亮了刀子,刺刀见红,都赶紧收了手,护着老柳去了镇
卫生院。老柳忍着疼骂:“他娘的!”老张也跟一句:“他娘的!”老王脾气暴躁,
遇事好说些狠话:“赶明个找劁猪的老朱,劁了他!”扒人家裤子不占理,老柳白
挨了一刀子,腕子上落下个疤。老王说过狠话也没去找劁猪的老朱,老朱也没拿刀
子劁了牛富贵。从此,柳镇再没人敢扒牛富贵裤子了。
柳镇几任一把手都和老范穿一条裤子,现任书记老刘在任三年,从铸铁厂捞的
好处比老范多。老范偷一车铁出厂,自己只拿四成,大块肉都夹到了老刘碗里。上
面有个巴掌罩着,老范偷铁才会胆子大。十几年一晃而过,老范捞得盆满钵满。书
记老刘已经答应老范找个合适机会,镇里开一个走程序的拍卖会,将连年亏损的铸
铁厂便宜卖给老范。而街面上风言风语说老范手不干净。为消除流言,老范在厂院
里安了六个摄像头。有了探头,老范不能往外偷铁了。不是不想偷,老范不想在拍
卖会落槌前因小失大,让这块大肥肉夹到别人碗里去。
安完摄像头,老范站在铸铁厂门口叉着腰说:“妈妈的,看往后哪个龟孙儿还
往我身上泼脏水!”当时牛富贵正蹲在门卫小房前石阶上吸旱烟,碰巧犯了咽喉炎,
喉咙里一刺痒咳出来,咔一声,像咬了一颗甜枣,声音很脆很大。老范话音刚落,
背后传来一声咳,回身见牛富贵鬼模鬼样地蹲着,两眼直勾勾冒鬼火。老范心里一
惊,多想了。那一车一车铁,可都是在牛富贵眼皮子底下出门的。老范动了让牛富
贵滚蛋的念头。
镇上有个老寡妇吴翠珍,男人死了二十几年一直没再嫁,一口馍一瓢汤地将独
生儿子养大。吴翠珍儿子外号豺狗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将亲娘撵出家门,不让吴
翠珍住老房子。吴翠珍搬到镇西头农田的井房子里,给柳镇看起了抗旱井。不知怎
么牛富贵和吴翠珍好上了,孤男寡女的日子过得很有点油盐味儿了。
牛富贵在铸铁厂打更,晚上去不了井房子,吴翠珍就只好来铸铁厂。吴翠珍在
半夜来,铸铁厂又不在人家密集处,于是牛富贵和吴翠珍好没人知道。老范安了摄
像头坏了牛富贵的好事,充满油盐味儿的日子又清汤寡水了。半月后,农电所检修
电线路,全镇停电两天,厂里又剩下牛富贵一人。牛富贵喜上眉梢,飞鸽传书,约
了吴翠珍幽会。
牛富贵哪里晓得摄像头连接着厂里的消防备用电源,机器不能运转了,摄像头
还在照常工作。六只电眼瞪得溜圆,牛吴鹊桥会尽收眼底。上班后老范调监控录像,
抓住了牛富贵的小尾巴,让秘书喊来牛富贵,现场重播。
“嫩生生的菠菜不吃,专啃老萝卜,好这口儿啊。”
“范……范厂长……我和老吴……我们是相爱的。”
“两个老棺材瓤子了,还拿自个儿当十七八的小青年呢!”
“一个人的日子恓惶,就想找个伴儿。”
“还啥伴儿啊?都嫖到厂院来了。”
“不是嫖,我们是相爱的。”
“出了铸铁厂,你找几个伴儿都没人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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