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牛富贵从柳城又搬回柳镇，住进了井房子。一大清早，牛富贵一手提菜板子，
一手提菜刀，来到铸铁厂门口，“咣”一声撂下菜板子，腾出手来用拇指试刀锋，
而后抡起菜刀，剁肉馅似的，咣当当，咣当当，剁起了菜板子。也不光剁，牛富贵
还说，还唱，还骂，却句句不提老范，字字数落吴翠珍。
“翠珍哎，你咋恁想不开哎，一根绳就勒死了哎……翠珍哎，临死了还有人往
你脑门子上扣屎盆子哎……翠珍哎，我给你打官司来了，打完官司就去找你哎！”
唱腔不是京腔京调，也不是东北二人转，是哭灵丧调。老范心中有鬼，怕牛富
贵狗急跳墙，坏了好事，只好忍气吞声，坐在办公室里捶板凳。
柳镇人路过铸铁厂都停下来看牛富贵，不多时聚了一伙人。炸油条的老由凑上
前来和牛富贵说话，一张嘴喷出一股香油果子味。
“老范怎么着你了，堵人家门口号丧？”
“他欠我一句话。”
“啥话？”
“他说我嫖。”
柳镇人哈哈大笑，有几个笑岔了气，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老由都笑翻了。
“你个牛富贵不是和老范过不去吗？全镇人哪个没说过你嫖，你不也和人说你
好嫖吗？怎么没见你和别人计较？你快走开吧，堵人家大门口号丧，人家还开不开
门，做不做生意呀？缺德吧你！”
“老范不该说我和吴翠珍嫖。我和老吴干净得像一瓢水，他给撒了一把灰。”
“我要是老范，也说你和吴翠珍嫖。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孤男寡女躲在屋子
里，不嫖还能干啥？”
“你老由的嘴比老范还损，你生个孙子没屁眼儿。”
“你咒没用，我没儿子，也生不出孙子。”
“老由，我和你没完！”
老由嘻哈笑着钻出人群，担着油条挑子走开了。牛富贵喝口水润润喉咙，接着
剁菜板，唱丧曲，句句不离吴翠珍。老范在办公室里敲桌子，捶板凳，独自后悔，
悔不该多嘴，胡咧咧牛富贵和吴翠珍的事。
第二天，老由出油条摊子。一看，摊子夜里让人砸了，回想起和牛富贵拌嘴的
事，断定这事是牛富贵干的，就撂下面盆和油锅，去找牛富贵。牛富贵靠门垛子上
晒日头，像是等老由。
“砸摊子就是砸我老由脸。”
“那你也打我一回脸。”
“我不打你脸，你赔我摊子钱。”
“我没钱赔你摊子。”
“没钱就拿物顶摊子钱。”
“那你看我这啥值钱，你拿了去顶摊子钱。”
“拿你的车顶。”
“车卖了，你去废品站找老费吧。车钱给吴翠珍买烧纸了。”
“买烧纸用不了那么多钱，你赔我摊子钱。”
“我在老严画匠铺给吴翠珍扎了几件纸活，一对童男女，一头牛，外加一台电
视机。”
“闺女给娘扎牛，你牛富贵给吴翠珍扎哪门子牛？”
“信不信由你，钱都给老严了，纸活还没去取。非要赔钱，你就把纸活扛家去，
你哪天死了，闺女还省下一头牛钱了。”
“你砸了摊子不赔钱，还咒我死？牛富贵你不得好死！”
“你帮狗吃食。我和老吴干净得像一瓢水。别看砸了你的摊子，你得向我道歉，
不道歉，我还砸你摊子。”
“再砸，给你送派出所去！”
“派出所不能关我一辈子吧？出来照样砸你摊子！”
“好好好，惹不起躲得起，现在就向你道歉，我老由满嘴喷粪，你和吴翠珍之
间像一瓢水，清亮着呢。”
“这不行，你得当着柳镇人面说清楚。”
“看把你能的，你还知不知道你牛富贵在柳镇算哪根葱了？”
油条面再不炸就要臭掉了，老由只好自认倒霉，摊子钱不要了，一溜烟儿地回
去支锅炸油条。有些人买了油条，就坐在摊子里吃。坐下来吃的，大都要买一碗豆
腐脑儿，老由的摊子不光卖油条，也卖豆腐脑儿。摊子砸了，没地方坐着喝豆腐脑
儿了，这个早晨人们就只买油条不买豆腐脑儿。一早下来，油条卖光了，豆腐脑儿
却剩下了半桶，没到中午就馊了，气的老由老婆放屁和豆腐脑儿一样馊。
转过天明，老由摊子前让人泼了一桶大粪。老由老婆跳着脚骂牛富贵，老由没
骂，一个人用铁锹铲黄土盖大粪。弄了一阵子，味道总算清淡了一些，两口子赶紧
支锅炸油条。过去吃老由的油条香喷喷的，吃完还想吃，今儿个吃着吃着，吃出一
股臭烘烘大粪味，食客们就都问老由。
“老由，这油条面你放茅房发的吧？”
“吃一口油条，等于上了一回茅房。”
老由说了牛富贵砸摊子泼大粪的事。食客们一听火冒三丈，咬着油条，嘴角流
着油，纷纷吵着要去找牛富贵耍刀子。
“真得让老朱劁他一刀子。”
“牛富贵也算得人，砸摊子泼大粪，癞皮狗一只。”
“扒了癞皮狗的皮……”
许多人来了，又都捏着鼻子走开了。快中午了，还剩下半盆油条面，大半桶豆
腐脑儿。老由老婆先摔了笊篱，踢了炉子，要去找牛富贵拼命。老由劝了几回方劝
住。晚上，老由提了一瓶酒，半只烧鸡，去找牛富贵。牛富贵正撅屁股吹火，老由
将酒和烧鸡恭恭敬敬递到牛富贵手上。
“老牛，你给个话。”
牛富贵摸出一张纸，摊开摆在老由眼前，纸上写好了：我老由不该说老牛和吴
翠珍的事儿是嫖，老牛和吴翠珍之间干净得像一瓢水，特向老牛致歉……
老由照葫芦画瓢连夜誊写了一张，贴在摊子里最惹眼的地方。老由怕了牛富贵，
担心吃油条的在摊子里谈唠牛富贵，让牛富贵将屎帽子扣到老由头上，再砸摊子泼
大粪，就又写了一张“闲谈莫论老牛”的帖子，也贴上了。
帖子贴出去后，没人在老由的摊子里谈唠牛富贵了，可油条生意跟着淡下去，
过去能卖四十斤油条面，一桶豆腐脑儿，自贴了那帖子后，只能卖三十斤油条面半
桶豆腐脑儿。原来柳镇人吃摊子习惯了谈牛富贵，老由冷不丁不让谈牛富贵了，原
先吃老由油条的，都去了老包的包子铺吃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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