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烟囱风波”平息后,牛富贵去老费那里赎回了三轮车,在柳镇收起了破烂儿,
成了买卖人。到了这年深秋,天要凉了,牛富贵便拾掇了井房子,该堵的堵,该砌
的砌,搭了炉子,准备过冬了。
柳镇人对牛富贵也似乎敬畏了许多,不再说他和吴翠珍嫖了,甚至连吴翠珍的
名字,在牛富贵面前都不提了。牛富贵想,和老范这口水官司打得值,洗清了自己
和吴翠珍,也封住了柳镇人的嘴。又过了些日子,牛富贵发现柳镇人玩笑也不和他
开了,就有些寂寞,很想主动找柳镇人说些什么。于是,牛富贵也到老由的油条铺
去吃早饭了。
老由老婆噘着嘴不说话,还记着摊子钱和一桶大粪的仇,脸上不好看。牛富贵
不管这些,吃着吃着,就和柳镇人谈唠起来了。
“老由,没说不让谈论老牛。”
“老范都告饶了,我一个小臭虫,更招惹不起你这尊大神。”
“油条有刺儿啊,扎嘴。”
“刺儿在哪儿呢?”
“油条里没刺儿,话里有刺儿。”
“油条里没刺儿,话里更没刺儿。”
“我想听听你说吴翠珍。”
“老范不是东西,腌臜人,你和老吴干净得像一瓢水啊。只可惜白瞎了老吴那
么一个善良的人了。”
“古人说得好,好人没长寿,赖人活不够啊。”
“不还有那么句话么,修桥补路双瞎眼,横行霸道有马骑。吴翠珍是个好女人,
可惜养了个白眼狼的儿子,活着时拿娘不当娘,死也没给睡一口好棺材。”
“豺狗子没去老官家给他娘买棺材?”
“听说在老才家买的,三指厚的薄板,还是杨木的,才八百块。”
“老才的棺材也叫棺材?挺不到过年雨季就得散板。”
“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呗!”
“豺狗子真他娘是豺狗子,连给他娘的寿材钱都要占。”
从老由油条铺出来,牛富贵去老费的废品站送废品。过完秤,老费老婆给牛富
贵算钱,这间隙,老费要牛富贵喝茶。牛富贵和老费整天和破烂儿打交道,可人家
老费坐家收废品当老板,牛富贵一个游街串巷捡破烂儿的老头儿,哪里能伸一双黑
手爪子,去端人家老费的碗喝茶呢?
“不了不了,还等着买米下锅呢。”
“老牛,不喝水,看看报嘛。”
“大字不识一箩筐,看看图画还行。”
“图画也有啊,还有你老牛的相片呢,喏,看,这不是你老牛?”
接过老费递过来的半张《柳城趣闻报》,牛富贵瞄了几眼,一看真有自己的照
片,便捧着报纸看文字。牛富贵识字,读报没问题。这一读,气炸了肺,再读气炸
了肝。《柳城趣闻报》用整整一个版面,把牛富贵和吴翠珍的事当趣事说了。照片
上的人脸作了模糊化处理,人物名字换成了冯富贵和吴素珍,柳镇改成了柳家镇。
“老费你是明白人,你说说,这不是腌臜人吗?”
“老牛你不要当真嘛,小报没事找事胡咧咧。”
“一瓢水清凌凌的,谁他娘的又给搅浑了呀?”
“全柳镇谁不知道你和吴翠珍干净得如一瓢水。”
“丧尽天良呀!”
牛富贵气鼓鼓地出了老费的废品站,要去柳城找报社打官司。经过老柳的农药
商店时,一堆人围着商店的墙壁看。有人见牛富贵骑着车经过,便都哑了,有几个
人还捂了嘴暗笑。牛富贵发觉这伙人不怀好意,就下了车也去那墙壁前看。墙上也
贴着一张《柳城趣闻报》,破衣烂衫的牛富贵在墙上很惹眼。
老费给牛富贵的报纸是半张,撕去那半面还登载着性保健品广告。那广告不只
有文字说明,还配了两张图片,一张男女在床上半裸照,另一张是一根特大号的男
性生殖器。那张报纸不只老柳商店墙壁上贴着,电线杆上,厕所里,足有百十张,
整个柳镇贴满了。牛富贵骑着车,孤独地游走在柳镇每一条街巷,不放过任何一个
可能贴了报纸的角落,见一张撕一张。
疲惫不堪的牛富贵找到报社,见了社长,问报社歪曲事实,登下流广告腌臜人
的事。社长说,老牛同志,故事我们没胡编,报社登广告也有工商许可,是合理合
法的。说来那广告就是你们柳镇卖保健品的老乔花钱登的,他给了报社广告费,并
特地要求和这个故事登载在一期。说完社长又给采编部打电话,喊来了采编部的主
任。
那主任是个小女人,火红的樱桃小嘴一张一合,说,这个趣事我们是根据在柳
镇的采访录音改写的。说着采编部主任取来磁带,在社长室播放了采访录音。录音
里有几十个柳镇男女在说,牛富贵听出来的有老柳,老张,老李,老吉,老王,老
由,还有吴翠珍的王八蛋儿子豺狗子。
“他娘的这老小子嫖了一辈子……七十岁了还满肚子花花肠子……嫖了老寡妇
吴翠珍,事情露了老寡妇羞死了……他娘的,牛富贵还不让人说他和吴翠珍是嫖,
又泼大粪又爬烟囱的……泼大粪这事可以问油条铺的老由……大粪是泼了,打掉牙
往肚子里咽呗,我惹不起那赖皮货……我娘临死前给我说了,她去牛富贵那里一次,
牛富贵给我娘一次钱,为了钱我娘就跟了牛富贵了……”
柳镇男女鸡一嘴鸭一嘴的声音,似一街口水从音响里劈头盖脸地喷溅出来。牛
富贵的心很快冻了一坨冰,敲不碎,化不开。从社长办公室沙发上站起来时,牛富
贵头重脚轻,像被一个噩梦魇住了身子,四肢僵直,两眼冒着鬼火,一脸惊恐地问
社长,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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