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透过玻璃窗,陈子平看到林寿堂和兰已非匆匆地钻进汽车走了。
这几天,林寿堂和兰已非好像特别忙碌也特别兴奋,陈子平判断这可能与兰已
非那天晚上说的那件事有关,可却没有能够了解到具体内容的渠道。陈子平曾想到
肖玉雪。作为林寿堂高度信任的机要秘书,肖玉雪几乎掌握着警察大队的所有机密,
所以她也完全有可能了解兰已非所说的那个人的情况,这应该是毫无疑义的。另外,
肖玉雪一向对陈子平没有烦感,甚至还有些暧昧,跟他说话也没有什么刻意的戒备,
应该存在获取情报的可能。但到最后陈子平放弃了肖玉雪这条渠道,因为经验告诉
陈子平,越是认为有可能的往往也就是最危险的。接着,陈子平又想到了第二条渠
道,那就是林依依。陈子平想到那天晚上,兰已非递给林寿堂的那沓子材料和林寿
堂那只黑漆的保险柜。陈子平并不指望林依依能直接帮上什么忙,而是思考着林寿
堂能不能在家里留下什么佐证。如果那样的话,陈子平就有利用林依依潜入林家盗
取情报的机会。正在陈子平冥思苦想反复验证的时候,林依依打来了电话,要陈子
平去她家接她,晚上陪她去春花电影院看晚场的电影。陈子平说自己晚上要加班,
恐怕不能陪她了。林依依蛮横地说了句“我不管”后就撂下了电话。
陈子平望着手里“嘟嘟”作响的电话,无奈地摇摇头。
陈子平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获取情报上,没有工夫去考虑林依依的事情。再说,
他要好好查一下最近特务重点侦查的人员名单,希望能有所发现。
就在这时,刘山从门口路过,跟陈子平打了个招呼。陈子平把他叫进屋。
刘山走进屋,感慨地说:“还是搞内勤好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少遭多少罪!”
陈子平笑笑说:“看着是不遭罪,可也没有露脸的机会呀!不像你们搞外勤的,
出头露脸的好事儿全可着你们来。”
“屁用没有,”刘山摇摇头,“都是他妈的给别人干的,到头来,挣的还是那
几个大毛。”
陈子平一见刘山双眼通红,满脸的疲惫,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就问道:“咋的,
没休息好?”
“可不。昨天晚上一宿没睡,今天又硬挺了一天,晚上还得值班,真他妈的累
死人不偿命。”刘山摇着头,连连打着哈欠,不满地说。
“你们兰队长可真能干啊。”
“操,去他妈的,”刘山不屑地摆摆手,压低了声音道,“他为了给日本人溜
须舔腚向上爬,害得弟兄们跟着遭罪。”
“小点声儿。”陈子平说着把一包“老巴夺”扔给了刘山,“给你值班抽吧。”
“好兄弟,讲究,讲究,”刘山接过烟朝陈子平一竖大拇指,“我这儿正犯瘾
呢。”
陈子平给刘山点上烟,笑了笑问道:“这么说你们没白忙活?”
刘山左右看了看,悄声道:“真让你说着了。这两天,接连逮了几条大鱼,可
把老兰给乐颠馅儿了。”
“多大的鱼?”陈子平问道。
刘山把嘴巴凑近陈子平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有一个什么鸡巴省委的,还
有两个市委的。”
“噢,真的?不知道货色咋样?”
刘山哼哼了两声,用手遮住嘴巴道:“别的我就不能再说了,兄弟理解吧。”
“噢,明白。”陈子平点点头。
墙上的挂钟报出了点。刘山掐灭了烟头,说:“我去接班了,过了这段时间,
咱哥儿俩整两盅。”
“好,你忙吧。”陈子平打着哈哈。
刘山一走,陈子平马上关上办公室的门。
“省委的?市委的?”
刘山不经意的一句话,让陈子平感到窒息,他的心里骤起波澜。
“毫无疑义,组织出现了严重的问题。”陈子平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门没关。”
门一开,肖玉雪走了进来。
肖玉雪盘着发髻,穿着一身警服,衬托出她优美的身材,整个人看上去显得精
神而干练。
“看见灯亮着。咋还没走?”
陈子平站起身,微笑着说:“肖秘书不也没走吗?”
“我在待命,”肖玉雪说,“大队长到宪兵队开会去了,让我候着。你在忙什
么?”
陈子平把办公桌上的登记簿往肖玉雪的面前一推道:“我想查一查最近被重点
侦查和重点观察的人名录,看一看有没有疏漏。我发现行动队近来上报的情况和我
们重点掌握的不太一致。”
肖玉雪笑了笑,说:“我看你还是别忙活了,忙了也是白忙。”
“此话怎讲?”
肖玉雪说:“行动队现在根本就不按章出牌,兰已非总是通过自己的渠道搞情
报,而这些渠道就连大队长也不清楚。比如这几天抓捕的共产党要犯,都是兰已非
自己弄的情报。”
“什么共产党要犯?”陈子平故作不解地追问了一句。
肖玉雪说:“这个,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都是宪兵队、岛村科长,还
有大队长和兰已非他们直接操办的。”
陈子平打了个哈哈,故作感慨地说:“兰已非真有神通啊!只能羡慕人家立功
受奖升官发财。得了,听你的,不费这个心了,回家睡大觉去。”
正说着,电话响了。陈子平接起来一听,又是林依依。
林依依嗔怪陈子平为什么还没到。
陈子平说我这儿不是有事儿嘛,马上就过去。
林依依说你快点,人家都在门口等你半天了。
陈子平说好好好,这就到,这就到。
接完电话,陈子平苦笑着朝肖玉雪一摊手。
肖玉雪抿嘴一笑,话里有话地说:“兰已非有兰已非的道,你也有你的道啊。”
说完,肖玉雪便袅袅婷婷地走了。
电影散场时已交亥时。
陈子平开车送林依依回家。一路上,林依依都在为电影中女主角的爱情抱不平,
一再问陈子平:“他们怎么就不能走到一起?”
陈子平回答道:“那是命运。”
“不对,是编的太缺德。”林依依气哼哼地说。
“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陈子平很认真地说。
“你逗我。”林依依说着就去打陈子平。
“别闹,不安全。”
“我不管。”林依依还在挥着小拳头。
陈子平故意把车子划了一下龙,吓得林依依一下子扑到陈子平的身上。
汽车开到林公馆门前时,正碰上刚刚到家的林寿堂。
陈子平见林寿堂已经酒意颇重,摇晃不稳,便上前扶住他。
“又喝成这样!”
林依依不满地瞥了林寿堂一眼。
“咋的?这样是啥样?”林寿堂故意板着面孔问道。
“这样就是酒鬼的模样呗。”
“子平,你听听,哪有女儿跟爹这么说话的?”林寿堂指着林依依说,“唉,
这都是我惯的,谁让我祖上没德,三房太太就只有这么一枝花儿?”
陈子平不想掺和他们之间的事儿,就想告辞走人,不料却被林寿堂叫住了,非
要陈子平陪他喝两杯再走。陈子平说太晚了,劝说林寿堂早点休息,可林寿堂根本
不听劝。
林依依上前扶住林寿堂,对陈子平说:“走吧,你还能犟过他?”
陈子平笑着问:“大队长今天怎么有这么好的兴致呀?”
“高兴,就是高兴。他妈的。”林寿堂一副精神亢奋的样子。
林寿堂把陈子平引到书房,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在忙什么”,然后叫林依依
去倒酒。
陈子平回答说:“我在查看重点侦查对象的名录。”
“噢?有啥收获?”
“我的确发现了一点儿不对头的地方,”陈子平说,“我也正想找时间跟您报
告。”
林依依拿来一瓶清酒倒了两杯,分别递给林寿堂和陈子平。林寿堂对林依依说,
我们谈点公事,你去睡觉吧。林依依看了一眼陈子平,不情愿地回房间去了。
“说说你发现的不对头。”林寿堂待林依依走后对陈子平说。
陈子平思忖了一下,似乎很斟酌地说:“我发现我们最近行动不少,但效果似
乎并不显著,因为在我们重点侦查的人和重点注意的人两个方面都没有实质性的进
展,好像……”
林寿堂指了指陈子平,笑道:“你还是很敏锐的,能发现问题这是好的。来,
我们先干一杯再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然后一饮而尽。
“坐下说。”
陈子平又把酒斟满。
林寿堂面露喜色地说:“我今天喝多了,犯点纪律。告诉你,其实我们不是没
有进展,而是有很大进展。别看表面上没有啥,其实是外松内紧。这都是按照关东
军宪兵司令部和佳木斯宪兵队的命令,有计划有步骤地在秘密进行的。从去年7 月
份起,就开始实施‘关东军特别治安肃正工作’,我们派出大批密探潜伏到三江的
各个地区进行长期的‘侦查培养’,秘密逮捕了一批共产党的要人,比如说汤原县
的县委宣传部部长尹洪明、组织部部长周兴武、县委书记高雨春等等,除了个别人
以外,都在金钱美女面前投降了。可以告诉你,现在,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整个三
江地区共产党以及救国会的情况,包括他们的机构、负责人、姓名、住址、相貌特
征等等。只是怕打草惊蛇才没动手。这还不算啥,我们现在已经张开了网,正等着
抓一条大鱼。兄弟,我们这回可是发大发了。”
陈子平歪了一下头,疑惑地问道:“我们这样做,一旦共产党得到情报而进行
了转移,那我们不就白忙活了吗?”
“不不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林寿堂摇晃着脑袋说,“我们最近所有的行
动,都是在宪兵队儿岛中佐的直接指挥下进行的,别说是你,在整个警务厅,除了
山本厅长、岛村科长、我和兰已非以外,没有其他的人知道了。”
“是秘密行动?”陈子平问。
“对,绝对的秘密行动。”林寿堂摇头晃脑地说,“来,我们再干一杯,权当
是庆祝。”
两个人一起干杯。
陈子平吧嗒吧嗒嘴,仍然不解地道:“涉及机密,我本不应该刨根问底的,但
我的确也想分享分享。我们到底要抓的是一条什么样的大鱼?”
林寿堂哈哈一笑说:“事到如今,我可以给你透露透露。”
林寿堂告诉陈子平说,就在老太太过生日的头一天晚上,兰已非他们进行了一
次特别行动,在土城子逮住了一条大鱼。这条大鱼就是北满共产党的特派员高桂林,
他是专门为满洲巨匪冯仲云来佳木斯视察工作打前站的。高桂林贪生怕死而叛变,
供出了共产党在敖其湾的一处秘密联络站。兰已非没费吹灰之力就逮捕了佳木斯共
产党敖其支部的书记李进山和市委机要秘书沈思明。本以为那个李进山能有大用处,
想不到他是一个死硬分子,被打死了。而那个姓沈的倒是一个怕死鬼,根本没用上
刑就招了。正是因为他,兰已非一举破获了佳木斯共产党的地下电台。更妙的是,
儿岛和岛村决定将计就计,命令高桂林给共产党北满省委发出了一份报平安的电报,
让那个巨匪冯仲云按原计划到佳木斯来。
“我们要抓的这条大鱼就是冯仲云。”林寿堂乐不可支地说,“儿岛、山本和
岛村都乐屁了。你想想,我们要是抓住了这个冯仲云那是什么成色?在北满就是在
整个满洲国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啊?哈哈哈——”
林寿堂说到得意处,不由眉飞色舞,哈哈大笑起来。
林寿堂兀自得意,而他的一席话,却让陈子平须发倒立,冷汗迭出。没想到就
这么短短的两天工夫,竟然出了这么天大的事。不用说别的,他们只要有高桂林、
沈思明两个人在手,不仅佳木斯市委将面临灭顶之灾,就连北满省委也将遭受不可
估量的损失。
“兰已非这家伙还真他妈了个巴子的能干,这两个事儿弄得漂亮。刚才儿岛队
长、山本厅长和岛村科长专门请我和兰已非喝了一顿大酒,以示祝贺。同时命令我
们布下天罗地网,专等那个冯仲云来自投罗网。痛快,真他妈的痛快!来,再走一
个!”
林寿堂意犹未尽,但极度的疲惫已经让他闭上了眼睛,说着说着竟打起了呼噜。
陈子平兀自呆坐在那里,他的大脑出现了缺氧现象,两耳嗡嗡作响,心跳加快。
尽管他在努力告诫自己要保持镇定但仍然感到极度的恐惧,手心里全是冷汗。
离开林公馆的时候已是子夜。室外气温很低,干冷僵硬的风迎面扑来,发出
“呼呼”的怪叫。
“怎么办?”陈子平问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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