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分地皮干，冰融雪化，山未青，树未绿，大地仍是一片草灰色。

    王美凤接到县委办公室秘书电话，通知她明天参加双龙大桥奠基剪彩。

    双龙大桥工地，彩旗迎风招展，彩带鲜艳夺目，几十挂鞭逶迤在地面上，十几
门礼炮齐刷刷蹲在两旁。搅拌机、挖掘机、重型汽车排成一字长龙。王云龙领着百
十号人恭候在河边。县电视台的女记者香雪和摄像员站在电视车边，县领导一到，
立马开机直播。

    八点整，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全都来参加奠基仪式。秘书把稿子递给龙永泰。
龙书记用他那洪亮高亢的语调照本宣科，从大桥的重要性引申到经济的发展，最后
强调百年大业确保质量等等。龙书记跟几位常委一人手持一把剪刀，剪彩。一人手
握一把扎着红绸的铁锹象征性地挖了一锹土，鞭炮礼炮齐鸣，掌声响起。王云龙最
后说了答谢词和保证大桥质量的话。

    各种机器、车辆轰鸣着开始运转，工人们动手干活。王云龙的车打头，领着凡
是戴乌纱帽的官儿们去龙腾中心喝酒，每人一份红包。香雪被安排在龙书记身边。
王美凤从龙书记看香雪的眼神中看出来二人之间关系已非一般。

    下午，王美凤请来纪委副书记于立刚：“这事要保密，暗中调查，不可让第三
个人知道。查王金龙和另外两个局长三个乡镇长是怎么上来的；王云龙如何把双龙
大桥工程拿到手的；香雪怎么进电视台的；龙永泰充当了什么角色。要真凭实据，
要铁证，不能捕风捉影，并且，你要向我保证，对得起我对你的信任。”于立刚点
点头，目光沉着坚毅。王美凤又说：“因为我对王金龙王云龙知根知底，王金龙的
水平和能力不胜任乡长，王云龙的经济实力和技术实力不够建设双龙大桥的资格。”
于立刚问：“有时间限制吗？”“没有，一年半载都行。”王美凤拿出一沓打印稿，
“这是何家欢写龙书记的报告文学《青山绿水谁裁出》，你看看吧。明天，我去红
柳乡，那里西川村问题很严重。”

    西川村老百姓两千多口人把乡政府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大院里满满一院子人。
王美凤和主管农业的周副县长一行五人从锅炉房后角门进的乡政府。冯子玉向两位
领导汇报情况：还是那片地，老百姓闹着要，西川村村委会把土地包出去了，老百
姓不干了，都来了，砸了两块玻璃，砸玻璃的那愣头青被派出所抓去了，老百姓把
派出所围了起来，所长挨了两拳头，所长没还手。“王美凤问：”三千亩土地往出
发包，是公开竞包吗？乡委乡政府知道吗？承包给谁了？每亩多少钱？合同呢？村
民代表表决了吗？“冯子玉朝门外喊：”叫王海龙来。“王海龙叼着烟坐在椅子上，
带搭不理的：”包给万江了，五十元一亩。“王美凤说：”万江是你内弟，这是偏
亲向友，你和冯书记先出去，我和周县长研究一下。“

    不一会儿，周副县长去派出所，放了砸玻璃的小伙子。王美凤站在人群前说：
“大伙都回去吧，派出五个代表，沟通了解情况，眼瞅春耕了，都挺忙的，乡党委
和县委会给大家伙一个满意的答复！”有人说：“我们大伙信不着你，你跟王海龙
是兄妹，肯定偏向。”“兄妹不假，可我是咱们青山县纪委书记，一碗水得端平，
请大家相信我，推选五位代表，研究商量怎么解决三千亩土地问题。”王美凤一脸
实在诚恳。“好，信你一回。”人群中推选出五个农民。

    县上来的五人和五个农民代表前后走进乡会议室。王美凤伸手朝冯子玉要了一
盒香烟。冯子玉不情愿地掏出一盒打开的中华烟：“你抽烟吗？”“我不抽烟，我
娘家人还没人抽烟呢。”她一人给点上一根，笑哈哈地：“来，大伙尝尝，咱们冯
书记舍善，拿四十多元一盒的好烟招待大伙。”她又出去拎来一暖瓶热水，一人给
沏上一杯茶水；又唠了一会家常，打听这几人各家的老人身体健康情况，孩子的学
习成绩，又打听都种多少地，去年收入咋样。她亲近得就像自己家来了娘家叔叔和
哥哥，问这问那。回答说：“三口人才不到三十亩地，地少人多，想多种就得高价
转包，下手晚了包不着，疯抢。”王美凤心里有数了。她问：“大伙都啥意见？”
有的要求给西川村两千五百多口人按现有居住人口平分，有的说往出包也应该公开
竞价承包，有的说万江实际上花七十元一亩包的，那二十元被王支书和冯书记平分
了，一亩二十，三千亩两年多少钱呢？万江倒手一亩一百块往出包，剩多少钱？

    了解了情况之后，王美凤和周副县长等人离开会议室，找冯子玉研究如何解决
问题。二十五分钟后，他们又回到会议室。周副县长拿一张纸，说：“第一，免去
王海龙西川村党支部书记职务，支书一职由乡包村干部代理，同时，县纪委调查组
二次进西川村调查；第二，西川村包给万江的南甸子三千亩土地收回，万江交的承
包费退回，合同中止；第三，三千亩土地是公开定价承包还是按人口均分，请县委
研究决定，五日内给予明确答复。五位代表看行不？同意不？”

    五个代表说没意见，回家等消息去了。

    冯子玉十分不情愿地在食堂招待两位领导等人吃中午饭，一菜一饭。吃完饭，
一行人回县里了。

    王海龙边往家走边骂：“王美凤，我算认识你了，白眼狼，不认亲……”王海
龙媳妇听弟弟万江一五一十学舌后，破马张飞来乡上找冯子玉：“我他妈的白跟你
搞破鞋了，这点光借不上，这乡书记让你当的，人没有裤裆里鸡巴硬实，万江给你
的六万块钱你吐出来！眼瞅到手十八万块钱，打水漂啦。”冯子玉急忙关门，十分
把握地说：“你着什么急，我这不是刚给龙书记打完电话吗，要求执行合同，反正
就两年，到期再分给老百姓，龙书记说研究研究嘛。你回去让海龙求求王美凤，只
要她不站出来说话。”王海龙媳妇骂王海龙：“那个王八头，光知道玩妇女主任，
能办啥事！”

    西川村三千亩开荒地在青山县常委会上引起一场不小的争论。龙书记意见按合
同办，既然签了合同，盖上红印章，应受法律保护。作为县委，应该支持乡村干部
的工作，合同两年到期，再公开竞包或均分给农民。周副县长意见是中止合同，公
开发包。王美凤态度明确，土地是西川村的，西川村群众要求按现有人口平分，应
顺应民意，按人口平分，按规定定价。

    举手表决，三种意见都没过半数，无法通过……万江四处散布消息，合同生效，
受法律保护。王美凤和王海龙一奶同胞，背地里自然向着三哥……他开着四轮车带
着绞茬机，开始在地里打土疙瘩……

    五天过去了，西川村老百姓没有等来县委的答复，自发地上南大甸子占地，一
口人分一亩，一家几口人，合计应多少亩土地，一垅几分地，多少垅是一户的，算
明白儿的。查好垅数，钉了记号，就我家的地了。一户挨一户，不管男女老少全来
了。王福和长子王长龙也钉了木头橛子。人山人海，呼呼拉拉，叫声喊声一片。

    万江红眼了，我交了承包费花了钱，不让我种地还不把钱退给我，你们这么两
千多号人仗人多势众欺负人哪？他疯了一般，开四轮挂六挡，后边绞茬机旋转着冲
进人群。四轮车开进的那片地是姜大个子排号钉的橛子，姜大个子和小儿子站在地
块中央不让万江过。万江一脚油门冲过去，四十六岁的姜大个子和十七岁的小儿子
被车撞倒，随即被绞茬机绞飞了。两条人命瞬间消失了。万江骂了一句：“让他妈
你不躲！”扭头一瞅，姜大个子父子没模样了，脑袋、胳膊、腿、肠子，四处飞散。
万江一不做二不休，开车撵人。

    众人一看出人命了，吓得“哗”一下子躲散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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