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万江如实交代了每亩包地款是七十元，合同写五十元，那二十元，三千亩二年
十二万让姐夫和冯子玉贪了。村里真账在姐夫家八仙桌下边的纸壳箱子里，姐夫这
几年光捞机动地款足有八十万之多，建村小学校和村办公室，少说也有三十万。

    等待万江的是死刑。

    三条人命，谁的责任？王海龙被开除党籍，“请”进监狱。冯子玉被撤销乡党
委书记职务，留党察看一年。

    西川村两千五百多口人开四轮车集体上访县委，龙永泰书记这才点头同意三千
亩甸子地，西川村按现有人口平均承包，承包十年，一年一收承包费，今年定价每
亩五十元。用两条人命换来土地，谁也乐不起来。王海龙也分到自家应分得的那份。
下派支书急求大家伙的意见：姜大个子爷儿俩的给分不？都说：给分。姜家却没有
劳力耕种了。

    表面上王美凤是对的，意见是正确的，如若都能站在农民的立场上，替以土地
为生存为生命的父老乡亲们想想，都会同意西川村老百姓的要求。然而县太爷们高
高在上，每天文山会海，酒山肉海，有谁留意一下农民兄弟说的话？党务政务权力
过分集中在一个人的手里，一把手表态说话，不举双手赞成，你是纯粹找不自在。
五天时间，一百二十个小时，王美凤三番五次做县委书记、县长、副县长的思想工
作，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农民要土地，为什么不给农民，而是听信少数乡村干部
之言，暗箱操做，承包给一个人？思想做不通，态度不一致，久拖不决，导致矛盾
激化，发生两条人命惨案。作为一个县的一把手，应负全责。然而龙永泰似乎没有
听到此事的发生，仍然大会小会若无其事地讲政绩树形象。绿水青山谁裁出？没有
明说，暗示还读不出来？写谁是谁呗。王美凤为姜大个子爷儿俩的生命惋惜，也为
万江惋惜。尽管自己坚持意见，为西川村老百姓争取了，尽管现在看自己的意见是
正确的，受到县乡两级干部的敬佩，受到老百姓的赞扬，说她是咱老百姓的好官，
可她一丁点也高兴不起来。何家欢的长篇报告文学《绿水青山谁裁出》，在市报副
刊分三期整版发表，县委办买回几千份，分发县、乡各机关单位干部阅读。秘书把
报纸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她没心思读下去，诗词协会和何家欢的两本诗集书样，随
后也送来，她沉重的心情冷淡了曾经热衷的两本诗集。

    她在想，七十多岁的老父亲和年近五十岁的大哥在田间劳作的辛苦，母亲的慈
祥面孔，弯腰的身影，花白的头发，大嫂的任劳任怨……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
无声地哭了。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只说了一句：“爸，妈，我想你们了……”泣
不成声，啥话都说不出来了。

    星期六，王美凤坐班车回了西川村娘家，带了好多好吃的，帮妈刷筷子洗碗，
烧火做饭压水。大哥说：“啥鱼呀肉的，只要你们几个太太平平的，不招灾不惹祸，
别像海龙似的，就算孝顺老爸老妈啦。”饭桌上，父亲抱着重孙子，掏心掏肺地说
：“别看你在县上当官，别看云龙有钱，我没指望你们养着。四龙一凤，就你大哥
这块云彩有雨，别看你们有头有脸，又打腰又光棍，可最让我整天提心吊胆、吃不
香睡不着的，正是你们这几个出息了的。我怕有一天，你们丢人现眼。海龙才是个
村支书，错误小吗？不得蹲五年啊！三条人命呀！你念的书多，懂得多，平时多跟
云龙金龙说说，千万不能今日辉煌灿烂，明儿个监狱吃饭。”饭后，美凤去看姜大
婶。姜大婶跟大儿子归伙，美凤掏出五百元钱塞进姜大婶的兜里，见姜大婶因失去
丈夫儿子过分悲伤，神情痴呆的目光，她鼻子一酸，眼泪哗哗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礼拜天回到家已是日落时分，大正没在家里。王美凤做了大正喜欢的红烧肉和
清炖鱼，切了火腿肠，拌了黄瓜粉皮，等大正回家，拿出一瓶白酒，想跟丈夫喝点。
她在外边极少喝白酒。晚上八点，大正才迟迟而归，见桌上有菜有酒，不好意思地
说：“我刚吃过，要是知道你在家做这么好的菜饭，打死我也不在外边吃，你咋不
打手机给我。”平时，都是大正做饭。美凤扫兴地吃碗饭，吃几口菜。大正收拾下
去，进卧室睡觉。王美凤洗了澡，穿着内衣内裤钻进大正的被窝，一只手轻轻抚摸
大正的身体，示爱。想来去冬到初夏，有小半年没跟大正过性生活了，今晚她主动
尽一个做妻子的责任。大正把她的手扒拉下去，翻身给她个后脊骨，说：“我累，
浑身不得劲……”不理美凤了。热脸贴冷屁股，一身温柔被冷淡，她也翻身转过去，
想睡却睡不着，失眠了……

    第二天，她早早起床，喝杯牛奶吃个面包去上班。她的工作和职责不允许她把
过多的精力用来经营小日子或去寻思儿女情长。每一天的政事千头万绪、繁杂琐碎，
而纪委的活儿又是党性原则性极强的，容不得半点马虎，既要公平公正，又要严格
严肃，既要给被诬陷的人还以清白，又要给腐败分子以严惩。好在她政治素质好，
思维敏捷果断，又是从基层干上来的，有实际工作经验，工作起来得心应手，正直，
敢碰硬，不收受贿赂，令她挺直腰板，迎风而上。城建局局长犯事，掏出一百万，
求大事化小，她愣是不收，市里一主要领导说话求情，她愣是不听，最终扳倒拿下
了这位“硬实”局长。

    六月的一天，红杏乡乡长王金龙来县跑扶贫开发。跟姐姐王美凤迎面碰上。姐
姐拉着弟弟下了饭店，又给二哥打电话，想聚在一起亲近亲近。王云龙叫妹妹和弟
弟去他那儿吃，美凤说：“到你那儿，吃完不让我们埋单，好像占你便宜。出来吧，
我请龙腾公司大老板和红杏乡大乡长。”

    在快要出县城的一个小饭店里，哥儿仨坐了下来。王美凤点了尖椒炒干豆腐、
炝土豆丝、酱茄子和一盘炒肉片，要了一瓶富裕十年陈酒。彼此打听各自孩子的学
习，唠他们小时候如何贪玩，不听老人的话，二哥总挨老爸的揍，谈起父母二老，
不能劳动了，大哥家人口多，又养活老人，大家伙应贴补贴补大哥家，十一放假，
去看望海龙。唠了双龙大桥，王美凤叮嘱二哥保证质量，别光寻思挣钱。话题转到
红杏乡的贫困现状，王美凤告诉王金龙脚踏实地埋头苦干替老百姓做实事好事，千
万别贪别占。

    一个多小时，四个菜吃溜光，一瓶酒一干二净，一人还吃了一小碗面条。王云
龙摸着肚皮：“啊呀啊呀，多长时间没像这顿吃这么饱了，美凤，二哥心知肚明你
请俺哥俩喝酒的含义，这才是妹妹。有妹妹就是好，有人心疼。美凤，虽然咱俩不
是一个娘的，却是一个爹的种，想告诉你一个事儿，但目的不是破坏你的家庭，大
正是好人，老实人，厚道又孝顺，可是他……他背着你，在外边跟一个小寡妇，过
快到半年了。那小寡妇叫柳絮，带个小丫头，卖熟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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