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码头和驳船上全都静了下来,似乎全等着天亮一见分晓。
雨依然在下,江风渐起,透出些许凉意。雨中,传来阵阵浪拍沙滩的轻响,整
个码头似乎堕入了黑沉沉的梦乡。然而,任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在夜色掩蔽
下,江上蓦地浮出几颗脑袋,正向机驳船尾慢慢靠近。这些人嘴里全都衔着一支芦
管,当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扫过,一埋头就沉入了水中,这就是况爷请来的“水猫
子”。
况爷与鳗鱼白良打头,全都踩水前行,泅渡无声。当靠近船尾,白良从腰上解
下百练飞爪绳轻轻一抛,当的一声轻响,飞爪已抓牢船舷,只见白良攀绳轻轻一跃,
狸猫般一缩身已进了船舱。紧接下来,况爷和两个弟兄也攀绳跟了进来。
好,一切风过无形,落叶无声!
船舱里,苟胜至只叫了声“况爷”,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况爷道:“好兄弟,快将船上的吗啡交我,水中七八个兄弟正紧等着呢!只要
今夜黑运走了吗啡,赖奎龙这厮就没了凭证,到时候你就抵死不认这壶酒钱,中央
参谋团就无从发难,拿你家邓师长莫法!”
苟胜至道:“况爷,这三千公斤吗啡可不是小数,如果被扫过江面的探照灯照
见咋办?”
“这个好办!”鳗鱼白良一笑,道,“苟营长,你船上不是有盖子弹的黄油布
么?你只需悄悄将这块油布搭在船尾,运送吗啡坯子就全在油布底下进行,探照灯
一晃而过,能照见个球?”
“好主意!”苟胜至一抱拳,道:“兄弟,拜托啦!”
“好说!”鳗鱼白良将双手朝右耳边一抱,按袍哥礼数丢个拐子礼。
“水猫子”们的速度极快,做有记号的吗啡坯子被立马挑出,紧接下来,一箱
箱吗啡在一大块油布的掩蔽下顺着船尾的软梯立即传递到江面。船尾水面上,早有
三只“鱼浮子”静静地候在了那里。何谓“鱼浮子”?鱼浮子是水猫子们在江上运
载货物的一种工具,构造极简单:只需在两个空汽油桶上绑牢一块薄薄的木板即成。
这玩意虽简陋,却实用,一个鱼浮子上存载一千公斤吗啡毫无问题。运载之时,只
需三两个弟兄泅水推送即可。这是川江黑道中走私毒品、偷逃税款的极佳办法,水
猫子们之所以屡屡得手,仗的就是这一身水上功夫!
一切有条不紊——探照灯扫来,水猫子口叼芦管沉入江中;探照灯扫过,立马
动作。
两钟头不到,三千公斤吗啡坯子一块不剩,全都装上了鱼浮子。
况爷一把抓住苟胜至的双手:“兄弟,你跟我走吧,今夜就离开重庆,往外地
麻壕!”
苟胜至道:“况爷,冤有头债有主,我一走,船上的弟兄就得受罚,最怕的是,
没人顶缸,峨眉山上受训的几位师长恐怕难脱干系!今日铸下大错,落下的这口大
缸理当由小弟我扛,袍哥人家岂可拉稀摆带!”
此时,码头上的探照灯再次扫过江面,船尾下有人在轻轻叫况爷。
况爷道:“好兄弟,你还有啥话交代?”
苟胜至略一沉吟,道:“求况爷一件事,金沙岗翠薇楼,有小弟的一个干妹子,
叫玉儿,我这一出事,恐怕她会受我牵连。请你立马将她接走,如此,小弟就再无
牵挂啦!”
“兄弟放心,我记下了!”况爷双眼一红,与苟胜至双手狠劲一握,然后一跃
身滑入了水中。
送走况爷,已是凌晨四点,此时大雨渐歇,天穹上竟浮出了半边淡淡的月影。
苟胜至立在船头,突然间他发现码头上手电棒乱晃,一大队士兵直奔驳船而来。
细一看,领头的竟是缉私处长赖奎龙。紧贴他身后的则是徐矮虎!一拢岸,赖奎龙
立马操起洋铁皮话筒扯开嗓门朝驳船上大喊:“蒋委员长电令到!”
原来,这几个钟头,赖奎龙可没闲着,逮着条大鱼,生怕开溜。他见苟胜至屡
拒缉私队上船检查,且态度强硬,加之其时大雨如泼,也不宜强攻,于是一面严令
岸上缉私队员荷枪看住驳船,不得让其异动,一面立马驱车直奔驻扎在浮屠关上的
中央参谋团禁烟委员会缉私室,向主任康泽汇报。康泽原本是复兴社特务头子,知
道川军鬼板眼多,生怕时间一长,会变生不测,得报后,立即抓起内线电话报告蒋
介石。此时,蒋介石正在峨眉山军官训练团对川军军官进行整顿。老蒋接报大喜,
认为逮住了四川王刘湘的痛脚,为杀鸡吓猴,当即回电:“着令移防部队接受缉毒
检查,对妨碍执法者,不论何人,均可格杀勿论。此令。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禁烟
总监蒋中正。”康泽接悉回电,如同领到圣旨,立即从中央宪兵团调拨一营宪兵由
重庆缉私专员赖奎龙率领驱车直奔朝天门,要抢在第一时间里起获毒品,好向老蒋
邀功。
宪兵一到,立马散开,以礁石、沟壑、堡坎为掩体,将黑洞洞的枪管指向驳船。
赖奎龙手抓话筒,朝驳船上大喊:“船上的士兵兄弟们,听好啦:蒋委员长电
令,船上士兵立即放下武器,接受缉私人员登船检查,凡有胆敢阻碍执法者,不论
何人,格杀勿论!请大家认清形势,不要作无谓的抵抗!”
赖奎龙手捧话筒,将老蒋电令的大致内容朝船上接连重复了几遍。
凌晨的码头极静,洋铁皮话筒里的声音被放大了若干,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嗡嗡
直响。
此时,苟胜至悬着的心已然落下,换上一副笑脸,道:“赖处长,莫吼啰!你
郎格大的声音,就不怕惊耳朵嗦?既然是蒋委员长电令,那就恭请哥子你上船检查
吧!”
苟胜至话落音,朝身后弟兄一挥手:“弟兄们,放跳板!”
跳板放下,在赖奎龙的率领下,徐矮虎领着一大群缉私队员立即拥上了甲板。
“苟营长,想不到你人大面大,竟劳动蒋委员长亲自下令呀!”赖奎龙冲上驳
船,朝苟胜至一晃电报纸,嘲讽道,“看清了,这可是蒋委员长来电,要不要我原
文再读一遍?”
苟胜至一抱拳:“兄弟我多在山冈,少在书房,大字识不下一筐。念!”
“好!”赖奎龙手捧电报,道:“着令移防部队接受缉毒检查,对妨碍执法者,
不论何人,均可格杀勿论。此令。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禁烟总监蒋中正。”
赖奎龙神情肃穆,读得气壮如牛,就如同御前太监手捧着皇帝老儿的明黄圣旨
一般,那模样,似乎就单等着身面前的一干人等齐刷刷跪地听宣。
然而,苟胜至却没跪,不但没跪,反而揶揄一笑,朝赖奎龙一摊手,道:“既
是蒋委员长电令,赖大专员,那就请吧?”苟胜至说罢,扭头喊道:“弟兄们,闪
一边,给赖专员腾出地儿来,让他们尽情地搜!”
赖奎龙朝身后一挥手,一声大喝,道:“弟兄们,听好啦,都给我仔细地搜!
舱里舱外,犄角旮旯都给我搜遍,就是船舱里的臭虫也得给我分出个公母!谁他妈
敢捣鬼使坏,无须请示,就地正法!”
缉私队员哗地散开,奔向驳船的各个角落。
此时,驳船上的大多数士兵已放下了手中的枪械,但仍有少数士兵还不愿放枪。
苟胜至再次一声大喝:“弟兄们,全都把枪放下,咱可别跟人找麻烦!”
驳船上的士兵终于放下了枪械。
赖奎龙冷冷一笑,道:“苟营长,你私藏吗啡,妨碍公务,贿赂国家机关工作
人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刚落,几个宪兵猛扑上前,几支美式冲锋枪顶住了他的后背。徐矮虎从赖
奎龙身后一步蹿出,掏出手铐,讪笑道:“苟营长,得罪啰!”
苟胜至乜一眼徐矮虎,缓缓伸出双手,咔的一声,一副锃亮的手铐套在了他的
腕上。
张三兴与一群士兵挺身上前,齐声大喊:“营长!”
苟胜至满驳船一扫,拱手抱拳:“弟兄们,哥子我就此别过!”说罢,极有气
派地朝徐矮虎一扭头,道:“前头带路!”
接下来的事情一目了然。
满船翻了个底儿朝天,竟没能搜出一两吗啡!赖奎龙沮丧至极,想痛了脑仁也
不明白:这煮熟的鸭子咋还会飞?然而,比赖奎龙更为沮丧的则是康泽!在康泽看
来,此次如能顺藤摸瓜,查出密设在歌乐山的吗啡厂,不唯可以给邓国璋这几个烂
军阀致命一击,说不定正好让校长以此为据,趁势为中央在四川的整军、裁军铺路,
如此,必能为校长高看一眼,抢在贺国光前面拔得头筹。哪知竟空自欢喜,美梦转
瞬顿成泡影!然而,却奇了怪了,岸上有人盯着,探照灯一直在晃,而驳船也并未
移动,非但一块吗啡没见,要命的是,徐矮虎原先见过的那两箱吗啡也竟然长翅膀
飞了!吗啡没在船上,难道被苟胜至趁夜黑沉入了江底?康泽调来潜水员背着氧气
筒潜入水中,然而,搜了个遍,却依旧了无痕迹!
康泽叫来赖奎龙,黑着脸子道:“听好啦,吗啡坯子就藏在苟胜至的肚子里,
你就是剖腹挖心,把他的肠子捋一遍,也得给我找出吗啡!”
当天,苟胜至即被投进了重庆警察局石灰市看守所。
刑讯室里,赖奎龙和颜悦色道:“苟营长,我知道,你不过是代人受过,只要
招供,一切都好说。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自毁前程。说吧,那些吗啡坯子弄到哪
儿去啦,是哪些人在与你协同作案?只要你说出来,将功折罪,我一定在上峰面前
替你说情。”
谁知苟胜至却一口咬定,船上原本就没吗啡,甚至咬定先前那两箱吗啡,也是
子虚乌有,是徐矮虎被太阳晒花了眼,打胡乱说。再问,还是这句话。
赖奎龙道:“姓苟的,你别以为你弄走了吗啡就毁灭了罪证,没那么撇脱!子
弹箱子里的吗啡,可是徐矮虎等人亲见,加上你阻碍执法,贿赂国家工作人员,就
已是死罪!兄弟,难道你真要背死人过河?”
“没有就是没有,你让我朝谁要去?难道我会把那玩意吃了不成?”苟胜至说
罢,拍了拍肚子,笑扯扯道,“赖大专员,你看,就我这肚皮,能装得下这多吗啡
么?”
“难道你真想死?”
“有啥法,这地沓由你说了算,想弄死我,还不容易?”
苟胜至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后来,索性半闭上眼睛,斜靠着椅背
打盹儿。
其时,苟胜至没真睡,一颗脑袋正飞速运转。一进看守所,他就将当前的处境
与利弊权衡了一遍:袍哥讲的就一个“义”字!拉稀摆带,卖兄求荣,纵能苟活百
年,从此,他苟胜至在江湖上将再无立锥之地!人活就一张脸,没了脸,还活啥劲?
最要紧的是,作为大哥的邓国璋不唯待他不薄,且于他有过救命之恩:十年前,邓
国璋尚在黑风垭拉棚子,那是一个紧临年关的大雪天,邓国璋准备打下张家坳的张
大嘴巴的大宅院,捋一把过年,去时一切顺利,捞了不少浮财,哪知撤退时却突然
“涨水”,遭遇官兵,因雪大分不清路径,苟胜至一脚踏空,猛一头跌进了猎人下
套猎捕野猪的陷坑,被满坑的竹签子扎成了一只带血的刺猬。官兵追得紧,棚子里
弟兄都说活不了,要扔下他,谁知邓国璋却一声断喝,道:“别他妈坏良心,这孩
子还是童子鸡,连女人的毛也没碰过一根,得带他走!”就这样,邓国璋一气儿将
他背出十余里地,送到人称“赛华佗”的一个土郎中家中。土郎中见他浑身是血,
气若游丝,摇头不收,邓国璋急了,将抢来的一小袋钢洋连同他那把七子连发撸子
往桌上“啪”地一拍,道:“老先生,你看着办,活了,这些个银洋归你;死了,
这把撸子取你的命!”说罢,一瞪眼,扭头而去。单凭这,他也得死扛。如此,纵
算下了地狱,冥王殿前他也说得硬话,算得一架好汉!故此,苟胜至进得看守所,
就下定决心,纵是钢牙咬碎,也死不吐口,决不能散了袍哥这身骨架!
“好吧,你哥子既然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那就对不住啦!”几个回合,赖
奎龙见问不出名堂,终于没了耐心,一声断喝,“弟兄们,刑法侍候!”
不容分说,苟胜至被捆在了柱子上,几个家伙立马抡圆了皮鞭。皮鞭在冷水里
蘸过,一鞭一道血印,只一会儿工夫,苟胜至通身上下竟没了块好肉,可他却依旧
紧咬牙关,不认这一壶酒钱!直至后来苟胜至大吼一声“痛快”,一歪头昏死过去!
赖奎龙气急败坏一声大吼:“用冷水淋醒了再打,就算是铁嘴钢牙,我也要让
他开口说话!”
正这时,康泽幽灵般走了进来,冷冷道:“武功再高,也总会有一处死穴,得
动脑子!”赖奎龙似懂非懂:“死穴?”
“对!”康泽道,“譬如:父母、妻小!”
赖奎龙颓然道:“这家伙打小讨饭,无父无母,现而今还是光棍一根!”
旁边,徐矮虎凑前一步:“处座,听人说,这家伙在翠薇楼里认了个叫玉儿的
干妹子,不知这能否算得‘死穴’?”
康泽眼露寒光:“干妹子,相好吧?立马去将这婊子给我请来!”
徐矮虎正拔脚走人,康泽叫住了他:“注意,客气些,别他妈穷凶极恶给缉私
处丢脸!”
翠薇楼在金沙岗,吉普车二十多分钟就到。
此时正凌晨四点,天光尚未见亮,堂子门前,红灯高挑。当徐矮虎领着一帮特
务一脚踹开大门,直惊得一帮嫖客、妓女瞪大了眼睛,以为来了抢匪。翠薇楼老鸨
李幺娘粉脸发青,双腿簌簌抖个不停。还没等她开口动问,徐矮虎猛冲上前,劈面
就是一耳光,凶巴巴大声吼道:“快叫玉儿出来见我,老子是缉毒处的,找她有事!”
谁知老鸨一听,立马跌脚大嚎,道:“几位爷,我家玉儿犯下啥事啦?二十余
分钟前,也有几个人闯进堂子里点名要找她。我初时还以为半夜叫她出条子,哪知
没等我开口,他们冲进房间拖起玉儿就走。我拦在门口刚准备说价,谁知这几个人
一瞪眼就亮出了手枪,也说是缉毒处的,说她犯事了,一出院门,就将她扭上一辆
吉普车,一溜响屁,就不见了踪影。天杀的,莫不是被棒老二绑了票么?几位爷,
你们都是公事人,可得给我做主啊!我翠薇楼堂子开的可是正经八百的生意,在市
警察局是注了册、纳了税的。爷几位,我这玉儿姑娘可还是没开苞的黄花女啊,光
开苞花红,早就有客人应下了一千光洋,呜……呜,这下可好,全泡汤啦!”老鸨
说罢,突然往院坝里一倒,满地打滚,号啕大哭,一时间弄得楼上楼下的嫖客、妓
女全都一齐跑出来瞧上了热闹。徐矮虎觉出了事情的严重,顾不上与躺在院坝里满
地打滚的老鸨治气,掏出手枪一声大吼:“弟兄们,把门看紧了,给我搜!”
天色放亮,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苟胜至被架回了牢房。
苟胜至半躺在发霉的稻草上,此时,全身发痛,如同针扎,只要稍微一动,就
丝丝倒吸凉气。然而,此刻的他却毫无睡意,他知道,这次吗啡大案,犯下的是如
同瓦岗寨里程咬金劫皇纲般的重罪,如今落在康泽的手里,断无生还可能。眼下可
做的就是坚不吐口,纵是“三刀六洞”也得接着,决不能弄脏身上袍哥这张皮,在
江湖上落下个千古骂名!然而,此时他心中唯一的心病就是玉儿,不知玉儿是否已
被况爷从翠薇楼顺利接走?玉儿,一个翠薇楼的妓女,咋让他如此牵肠挂肚?
说来话长。
一年前的一天,邓国璋带着几个副官、马弁往翠薇楼吃花酒,翠薇楼的老鸨叫
出一班姑娘让邓挑选。鬼使神差,当身背匣枪站在邓国璋身背后的苟胜至一眼见了
低眉顺眼瑟缩在边上的玉儿时,双眼突然放出了亮光。如果说:天底下真有一见钟
情的事情,那么,今天的苟胜至就正巧掉进了这情感的深坑!邓国璋一扭头,猛见
苟胜至那傻乎乎的模样不由哈哈大笑,道:“狗剩子,咋啦,你小子看上这小丫头
片子了吧?”说罢,对老鸨道:“听好,我这小兄弟可是个没开叫的小公鸡,这小
丫头片子今夜就归他啦!”老鸨听了,赔笑道:“军爷,真好眼力,不瞒你说,别
看我这小蹄子土里吧叽,可还是个没开苞的黄花闺女呢,照规矩,这可得点‘大蜡
烛’哟!”
“点大蜡烛”,是妓女初夜的专用名词,自古以来,“洞房花烛夜”中那对大
花烛对女人的意义非同寻常。坊间百姓女子婚嫁之日,大花轿、吹唢呐,喝喜酒,
往往热闹非凡,而妓女的“婚礼”就缺失了所有的礼仪,唯有房中的一对大红蜡烛
可以为她们的初夜见证,于是“点大蜡烛”便成了妓女开苞的代名词。这一夜,妓
女还会披上大红盖头,让花了大把银子的嫖客如同新郎官般进入“洞房”。
因是妓女初夜,自然价码不低。
邓国璋“啪”地将一小袋钢洋掼在桌上,一瞪眼:“妈的,怕老子没钱?”
老鸨一张老脸立马笑成了菊花,这才喜滋滋回头一声尖叫:“点大蜡烛,迎接
新姑爷啰!”
“点大蜡烛”,在妓院算一桩喜事。老鸨话音落地,一大群妓女立马上前,扭
住苟胜至,拖他“圆房”。苟胜至哪见过如此阵仗,脸红筋胀,嘴里慌得一劲儿直
叫:“大哥,大哥!”邓国璋哈哈大笑,双眉一横道:“狗剩子,你娃也是跟我邓
某人蹚过血水、滚过刀尖的汉子,难道还怕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不成?”说罢,朝身
后的副官、马弁一挥手,道:“弟兄们,愣着干啥,还不去热闹热闹,给狗剩子兄
弟捧个人场?”
在众人的调笑声中,苟胜至就这样半推半就被塞进了“洞房”。
说来也奇,苟胜至二十大几,竟没碰过女人!猛一与女人独处一室,竟一时间
手脚无措。半晌,才想起去揭盖头。然而,当他一撩开红盖头,谁曾想一把短刀竟
直奔他心窝扎来。苟胜至眼快,闪身让过,一把夺过匕首,“当”地掷在桌上,怒
喝道:“你这丫头咋如此蛮横,你不愿意就给个痛快话,干吗要我性命?”玉儿听
罢,突然缓缓解开衣扣,一瞪杏眼,恨声道:“臭男人,你莫非就是想我这身子么?
好,你不怕本姑娘一口咬掉你耳朵,你就来吧!”玉儿一脸决绝,一双好看的杏眼
冷冽如冰。猛然间,苟胜至觉着眼前这位姑娘像极了他那死去的妹子小菜花:美丽
而倔强!心里突地生出一股爱怜与敬畏的情愫。此刻,他突然认定,眼前这个眼露
寒光的漂亮姑娘正是他今生一直在苦苦寻觅的女人,难怪一进翠薇楼,他的一双眼
睛就陷在了她的身上!苟胜至一辈子没怕过,此刻在玉儿的面前他却突然间感到了
一阵心颤与胆怯,愣怔了好半天,竟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玉儿姑娘,我是真喜
欢你呀!”哪知玉儿一听,却毫不领情,杏眼一瞪:“男人都说喜欢,兵爷,你若
果真个喜欢,就为我赎身呀,一万光洋,肯吗?”一万光洋,不是个小数,装一包,
足可砸死一头牛!显然,苟胜至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被玉儿敏感地捕捉到了,嘴角
浮出一个冷笑:“兵爷,没吓瘫吧?”苟胜至一昂头,道:“姑娘,这话当真?”
“自然!”玉儿应道。“我一个大头兵,眼跟前拿不出这多,请姑娘给我一年期限!”
“真想为我赎身?别是拿病人冲喜吧!”玉儿一脸狐疑。苟胜至像是受了侮辱般,
抓起刚才掷在桌上的短刀,呼地割破手指,硬生生抛出一句话来:“一口唾沫一颗
钉,袍哥人家说话算话!玉儿姑娘,听好啦,明年今天小哥用八抬大花轿迎你!”
说罢,转身就走。玉儿叫住了他,道:“小哥,你这样走人,老鸨定会认为我开罪
了兵爷,非把我打个半死不可,你得坐到天亮!”苟胜至也不含糊,立马说道:
“放心,我马上去找老鸨,从今儿开始,她若敢再动你半指头,我就要她的老命!”
玉儿听了,双眼一红,泪如雨下,冲着苟胜至大叫道:“小哥,傻妹子信你一回。
听好啦,今日起,妹子为你守身如玉,放着这干净身子等你,可别负了妹子!”
自这夜里离开玉儿,转眼一年快到,苟胜至由弁兵升至营长。这次出事前,他
专程去了翠薇楼,告诉玉儿一个喜讯:钱已凑够,这趟活一完,就用花轿迎她!玉
儿眼见着要当新娘,一高兴,竟猛地一把搂住苟胜至的颈项,在苟胜至的脸颊上亲
了一口。这一口亲得极狠,竟生生在苟胜至腮帮上咬出一溜血红的牙印!
然而,这当口却出事了!
“妈的,真他妈冬瓜皮做帽子,霉登顶了!”苟胜至轻抚着腮帮上尚未完全消
散的牙印,不由愤愤地瞪圆了眼睛。
就在这时,随着一阵脚步轻响,牢头走过,轻咳一声,弹进一个纸团,迅速转
身离开。苟胜至艰难地移动双腿,捡起纸团,几个字跳进眼帘:“人已安全转移。”
苟胜至盯着纸条呆呆地看了一晌,塞进口中,如同品尝一枚硬糖,轻轻咀嚼了一阵,
然后咽下肚皮。直到这时,他那微微浮肿的眼里才终于露出了阳光般灿烂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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