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苟胜至的骨头确乎硬得出奇,酷刑用尽,抵死牙关,一字不吐。
特务头子康泽终至黔驴技穷。
然而,这段时间,重庆各阶层人士送包袱,托人情,为苟说项者却如过江之鲫,
袍哥舵把子、大小军阀、社会名流,甚至还有流寓重庆开餐馆的黄埔一期老大哥李
岳刚!重庆“仁义礼智信”五堂袍哥更是不遗余力,以社团名义出具全堂响片力保,
向中央参谋团施加压力。康泽原本是想“挖出萝卜带出泥”,通过“吗啡事件”,
抓住刘湘的“痛脚”,趁势给地方实力派沉重一击,然而,由于苟胜至死不吐口,
竟使他如意算盘顿成泡影!康泽于沮丧之余,大为愤怒,为维护中央权威,决意以
硬碰硬,以苟胜至项上人头祭刀,借此宣示中央参谋团在四川的绝对权威!
苟胜至的案子办得极干脆,看守所关押七昼夜,过堂五次,卷宗即呈报武汉军
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营,行营军法处当即裁定死刑并立即执行。
行刑日期定在8 月27日上午,行刑地点:较场口。
古时处决犯人,砍头见血,俗称出红差。
苟胜至的红差是在这天凌晨。
七时许,三辆美式十轮大卡、一辆吉普车即从石灰市监狱鱼贯而出。
第一辆大卡车上,苟胜至五花大绑,头发蓬乱,迎风而立,由于没能从他口中
挖出背后黑手,只好在他背脊上插了个“烟毒犯苟某”的斩标。连日的折磨,早已
使苟胜至疲惫不堪,远远望去,黑洞洞的双眼犹如空蒙蒙的两眼枯井。在他周遭则
是二十余名清一色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宪兵。而紧跟卡车的美式吉普上,则是特
务头子康泽和此次行刑的监斩官赖奎龙。康泽今天特意戴了一副墨晶眼镜,上车后
一言不发,只间或动一动脑袋,打量一眼车窗外满街的人群。
车队浩浩荡荡,所经之处,莫不挤满了围观的看客。苟胜至细眯眼睛,望着满
街的人群,临死之际,他真想吼上一嗓子,然而想疼了脑仁,他唯一记得的只有那
首“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娃娃要吃肉,爸爸没得钱。”这算啥歌,上
不得台面,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憨憨地笑了。显然,这憨憨的笑被街边的看客看到
了,于是立马有人大喊:“虎死不倒威,好,好啊!”“兄弟,不愧是架袍哥!”
苟胜至抬眼四顾,他发现,街边人群中竟有人不顾军警阻拦,突然摆出香案,设置
“路祭”,并点燃了一挂鞭炮,只听“噼里啪啦”一阵猛响,一时间弄得满街烟尘
四起,纸屑乱飞,人群你挤我撞,场面顿显混乱。
面对如此场面,刑车上的苟胜至精神大振,腰板猛可挺直。有这么多兄弟伙为
他送行,这一趟红差也算值啦!此刻,袍哥人家断不可拉稀摆带!想到这里,苟胜
至昂起头,直挺着颈项猛可吼了一嗓:“弟兄们,兄弟就此别过,十八年后又是一
架好汉,来生相会啦!”要不是五花大绑,反剪双手,说不定此时的苟胜至定会按
袍哥礼数,一抱拳,朝满街丢个拐子礼!
就在这时,苟胜至一扭头,心中突地一抖,街边一角,他发现了玉儿姑娘!
玉儿白巾素服,一双凄迷而美丽的杏眼正朝他盯视。在这个女人的身后,他看
见了况爷,况爷头顶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在况爷的周围,紧围着七八个往日里
相熟的弟兄,就连铁山坪的杆子头儿云中飘也混迹其中。这群兄弟腰杆上全都隆起
一砣,一乜眼就知道,裤腰上定是那吃饭的家伙!显然,今天玉儿是在众弟兄的保
护下前来为他送行!遗憾的是,人丛中玉儿那秀美的身影只一闪,就立马被汹涌的
人流遮断了!
然而,这不期而至的惊鸿一瞥,却于一瞬之间给苟胜至心中注入了一股豪情:
就算是为了这个女人,他也得英雄一回,挺直了这架脊梁!
苟胜至入狱,邓国璋因在峨眉山受训,只好让一位副官赶回重庆转告况爷,说
:不管花多少银子,只要能救得苟胜至,在所不惜。况爷不负所托,找到警察局长
范崇实和警备司令李根固,但终因苟为中央参谋团钦定要犯,警察局和警备司令部
均无力回天。况爷无奈,先是托人买通石灰市监狱牢头何三,要他趁夜黑头打开牢
房放人,然后与苟一同逃跑,并许诺:只要跑到西康、峨边一带,自会有帮会中人
招呼,所需用度均由邓国璋负责。牢头何三收下银子,一口应承,然而一切就绪,
赖奎龙却突然间将石灰市监狱的原有卫兵一律撤换,代之以别动队和宪兵,于是计
划落空。况爷无计可施,召集堂口弟兄想法:邓部炮团团长周占彪对赖奎龙端了他
的鸦片烟盘子一直耿耿于怀,言辞异常激烈,提出,干脆效法“水浒”,来个大劫
法场。话出口,却被邓部参谋长廖歪嘴一口否决,说:如今老蒋正愁找不到癞子擦
痒,如此硬来,恰好给老蒋制造口实,正好以此为借口,向甫公和袍界下刀,千万
不可拌蛮!铁山坪的浑水袍哥云中飘说得更简单,他说康泽抓咱们的人,分明是跟
袍哥过不去,干脆由他带上一帮弟兄找机会绑了康泽和赖奎龙的肉票,拿他与苟胜
至交换,不答应,立马撕票,一报还一报!自然,抱童子、拉肥猪一类勾当云中飘
驾轻就熟,然而,此事太过鲁莽,弄不好,羊肉没吃成,反惹一身骚!然而,大家
议来议去,却依旧没能想出个万全之策。直到行刑时间将到,这才决定:行刑那天,
沿途派出可靠弟兄,身怀利器,相机行事。在况爷看来,那天,看热闹的民众定多,
如能挑起事端,引发混乱,只要康泽的别动队和宪兵开枪,致使场面失控,袍哥弟
兄就可浑水摸鱼,趁乱劫走人犯,纵算老蒋事后追究,只要没落下把柄,就算是老
虎吃天,也让他无处下口!
刑车转过羊角巷,路窄人挤,车辆行进缓慢。路旁不断有人不顾宪兵拦阻拥向
刑车,举酒为苟饯行,甚至还有人当街大呼“冤枉”,大骂中央政府是“草菅人命”。
此时,混迹于人群中的一帮袍哥弟兄伙全都瞪大了眼睛,心吊到了嗓子眼上了。按
况爷的设想,别动队和宪兵属螃蟹,全是些横贯了家伙,面对挡路的人群定会抡起
枪托狂砸,说不定还会当街鸣枪,只要枪声一起,混迹在人群中的袍哥弟兄们就正
好相机行事,火中取栗!此时,云中飘的弟兄们在裤兜里早已攥紧了枪把,单等况
爷丢一个眼色就立马行动。然而,今日里这些别动队员和宪兵竟一个个犹如病猫,
双手握枪却挺立不动!咦,怪哉,难道老虎也改吃素啦?一时间,竟把况爷和云中
飘等人弄得莫名其妙!
此时,谁也没注意,坐在行刑车队最后那辆吉普车上的康泽正透过茶色车窗注
视着车外的情形,墨镜后的双眼冷若寒霜。今天的一切,均在康泽的意料之中。作
为职业特务、别动队头子,其灵敏的嗅觉如同猎犬。他知道:枪毙苟胜至,重庆的
这伙袍哥、烂军阀决不会甘心!近段时间,社会上不断有人散布不满言论,说参谋
团是“草菅人命,拿袍哥开刀”。康泽早就想好,此事当以柔克刚,决不能激出民
变,授人以柄。故此,康泽除增调大批军警宪特“维护治安交通”加强警戒外,并
向所有押解人员特意叮咛:沿途所设“路祭”、谩骂,一概置之不理,只要将罪犯
押至刑场,执行枪决,就算完成任务。
刑车一路走来,况爷等人盼望由枪声引发的混乱始终没能发生。
人丛中,况爷眼望卡车,不由扼腕一叹:“狗剩子性命休矣!”车过通远门,
街道突显开阔,一眨眼,较场坝到了。
较场坝极为空阔,东起米亭子,南连凯旋路,关庙街、木货街、十八梯、百子
巷于此交汇。据传,较场坝原是明、清两朝“武举”考场及阅兵场。也许正因为此
地空阔,不知起于何年,竟成斩决人犯的行刑之地。
此时,较场坝上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举头一望,尽是人脑壳,有老
有少,有男有女,一些胆大的娃娃竟在人堆里满世界乱窜。刑车一拢,潜藏在人群
中的别动队员和便衣警察立马挤到前面维持秩序,从卡车上跳下来的宪兵大声吆喝
着驱逐人群,用粗绳围出一个偌大的人圈,挡住看客不得靠近。
苟胜至被几个手脚麻利的宪兵从车上提溜下来,按倒在坝子正中那块圆形石台
上。
大限将至,苟胜至倔强地昂起头来,怒目圆瞪。昨夜他已想定,今儿引颈就戮,
决不能跪,然而,他此时却感到身子发飘,而身背后那按住他肩膀的双手却形同鹰
爪,要想挺身不跪,却是难哉!作为监斩官,赖奎龙开始宣读判决书。死于何种罪
名,对一个将死之人可谓毫无意义,在苟胜至听来,那声音竟细若游丝,就像是来
自缥缈的天际。
蒙胧间,刽子手走了过来。这家伙满脸横肉,手中拎着支美式柯尔特M1903 型
手枪。苟胜至乜一眼,不由沉雷似的低吼了一嗓:“好一支快枪!”
行刑时刻将到,较场坝倏地宁静,有如坟场。
宇宙无声,只等惊天动地那一声枪响!
就在这时,场外一阵骚动。一个男子突然越过警戒线,昂头就往里闯。这是一
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白西装,白皮鞋,风流倜傥,气度不凡。
“想干啥?!”七八个宪兵一横卡宾枪,挡在了前面。
男子凝然不动,略一抬手,将一支几乎伸到他鼻子底下的枪管拨开,不屑道:
“请康泽说话!”
直呼“康泽”其名,宪兵摸不清此人来头,一时有些发愣。
康泽大步迎上前来,他倒要看看,谁他妈吃了豹子胆,竟敢擅闯刑场,在这当
口闹事!
然而,他一抬头与来人四目相对,竟不由一声惊呼:“石三哥,咋是你?”
“袍哥人家站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在下!”
“你来干啥?”
男子冲康泽一抱拳,道:“康兄,实不相瞒,今天我石三是专门赶来与我这位
袍哥兄弟苟胜至饯行!你若认我这个兄弟,就让你的兵们闪开一道!”
“这不是让小弟为难么?”
“咋啦?就连蒋委员长也提倡‘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帮中兄弟上路,作为哥
子,我送上一碗饯行酒,不过一个‘义’字,有何不妥?”
“这……”康泽一时无言可对。
显然,看客中也有人认出了这位男人,场外人群里立马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这不是大石坝石公馆的三公子石孝先么?”
“听说他去了意大利读书,咋个回来啦?”
“这石三少可是个不睬事的狠角色,今天有好戏看啦!”
石孝先何许人,竟让全国别动队头子、大特务康泽也得叫他一声“石三哥”?
提起石孝先其人,在重庆城这块地面上那可是个叫得响的名字!
重庆南岸弹子石有片偌大的田园,叫大石坝,大石坝上有一个偌大的庄园,人
称石公馆。石孝先就出生在这里。石孝先的父亲石青阳,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石青阳,1879年出生于四川巴县彭乡,1905年留学日本,次年加入同盟会,回
国后任同盟会重庆支部理事,倾其家产筹设蜀眉丝厂于巴县界石,作为同盟会联络
机关和据点,并以此筹措革命经费。1913年,孙中山发动“二次革命”兴兵讨袁,
石青阳组建川东游击军,自任司令,率部苦战于武胜、合川等地,失败后东渡日本。
1914年12月,袁世凯窃国称帝,云南都督蔡锷组织护国军讨袁,时任中华革命军川
东区司令的石青阳迅速组织中华革命军策应;1917年,参加孙中山领导的护法运动,
先后任川北招讨使,川滇黔靖国联军援陕第一路军总司令,翌年,广州军政府即授
陆军中将衔;1921年,任孙中山大本营参议;1924年,在国民党“一大”上当选为
中央执行委员,南京国民政府委其为蒙藏委员会委员长。论其资历,可算得国民党
中的元老级人物,就连蒋介石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叫声“石大哥”。
你说,康泽见了石三,能不认壶酒钱?
就在康泽为难之际,石孝先一挑眉头,放出一句狠话来:“康兄,实不相瞒,
今天我石三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走人!眼下,有两条道由你选择:一条,给我石三
一个面子;一条,你立马让你的士兵一枪把我崩了!”
石孝先这番话,周遭的看客听得真切,人群里立马有人叫好:“好个石三哥,
真是义薄云天,气冲霄汉,可敬可佩啊!”
“杀人不过头点地,一碗断头酒都不让喝,这算哪家王法?”
吼声一起,场外嗡嗡一片,你挤我撞,人群开始骚动。
维持秩序的宪兵有些紧张,“哗”地拉响了枪栓。
康泽一惊,凭对石孝先的了解,他知道,眼面前这位“石三哥”可是个宁输脑
壳不输尾巴的角色,可他却不可能真个一枪将他毙了,僵持下去,真个激出事端,
情况将会更糟!康泽到底不愧特务头子,略一愣怔,大声道:“好,既然石三哥话
说到了这份儿上,兄弟我就拼了这头上乌纱不要,卖哥子这个人情!”
康泽说罢,扭头一挥手:“弟兄们,立即闪开,为石三哥让道!”
宪兵“哗”地撤向两旁,让出一条通道。
康泽颇有气度地一摊手:“石三哥,请!”
石三哥确乎了得,只见他一昂头,随即紧走几步,朝跪在地上的苟胜至一声大
叫:“兄弟,哥哥为你饯行来啦!”此时,紧随石孝先身后的两个贴身弟兄,早已
将酒瓮中的烈酒倒满两只粗瓷海碗。石孝先捧过酒碗,半蹲在地上,大声说道:
“袍哥人家,重然诺,轻死生,砍头只当风吹帽!喝下这碗壮行酒,阎王殿上也是
一根棍子,干!”
“石三哥,兄弟谢了!”苟胜至咧嘴一笑,“好,今儿个有哥子这碗酒垫底,
到了阴司地面,小弟我照依扯旗放炮‘嗨’袍哥!”
苟胜至说罢,一瞪眼,猛可张开阔嘴,一口叼住那只递到唇边的粗瓷海碗,一
扬颈项,只见喉结滚动,竟将一海碗酒咕嘟灌了下去。碗口太阔,烈酒顺着嘴角溢
出,空气中立马酒香弥漫。饮毕,一声脆响,粗瓷海碗当地掉在地上,而那被他生
生咬缺的一块碗沿碎片,却依旧血糊糊叼在口中!
这一幕惊心而惨烈,刑场外立马爆出一阵叫好:“生为人杰,死是鬼雄,不愧
是根棍子!”
“站起是架山,躺倒一条河,苟兄,你给咱袍哥堂口长脸啦!”
在这突然而起的叫好与欢呼中,苟胜至似乎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与满足,
猛一口将叼在嘴上的瓷片和着血水一口喷出,迎着人群一声大叫:“三老四少,龙
兄虎弟,小弟我就此别过!”说罢,猝然扭头,朝刽子手一声断喝:“妈的,还不
动手!”
身背后的刽子手也不含糊,话音落地,美式柯尔特啪地撞响!
极准,子弹后脑射进,眉心贯出,苟胜至扑地栽倒。
一阵骚动,一个浑身素装的女人扑出人群,朝着躺倒在地的他悲怆地大喊:
“小哥,妹子看你来啦!”喊声缥缈而悠远,如碎玉裂帛。虚空中的灵魂闻声一惊,
他知道,这是他的玉儿姑娘,一身素白的衣衫飘逸而凄美,就像是一个迷离的梦境
般向他缓缓飘来。虚空中的灵魂微微笑了,似乎还轻轻呢喃了一句:没走眼,还真
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人。然而,只一瞬,这个灵魂却突然解体,如雾般融进了太虚之
中……
就在这时,刑场外,突然间起了一阵骚乱与叫喊,紧随着叫喊,几挂“落气炮”
同时点响,一时间噼里啪啦,烟雾弥漫,刑场的肃穆和庄严被蓦地震碎!一大帮清
一色黑衣黑裤的袍哥弟兄撞开军警宪兵,往刑场冲了进来,由于人数太多,竟成墨
黑一片。
赖奎龙情知不妙,一扬手,身后一群宪兵“哗”地拉响枪栓,食指放在了枪机
上。
千钧系于一发,单等一声命令,即行开枪弹压。
然而,康泽却凝然不动,冷静得出奇。他知道,此时贸然开枪,一定引发血案,
俗话说:法不治众,到时中央追究下来,他将无法交代!他冷望渐次逼近的人群,
突然一声低吼:“全体退后,闪开一道,没我的命令不得开枪!”
人群中,除况爷外,走在头里的全是重庆城袍哥“仁义礼智信”五大堂口的舵
爷和头面人物。这帮人一语不发,气派而庄严,对康泽和军警竟视若不见。这群人
来到刑场中央,立马有几个汉子往地上铺开一大块红毡,然后伏下身来,将尸体小
心翼翼裹进红毡,抬在肩上,这才蓦然转身,在康泽和一大帮军警宪特们惊愕的目
光中从容而去……
整个过程短暂而迅速,也就几分钟光景。
赖奎龙按着手枪,瞪眼道:“主任,让这帮家伙就这么横着过啦?”
康泽冷脸望着渐行渐远的黑色人流,始终未置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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