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又是一个撩人的夜晚。
皇后舞厅门前的霓虹灯变幻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半圆形舞台上,身着白色纱裙的雪儿手捧着一束玫瑰,用她那略带磁性的声音
对着麦克风柔声说道:“下面,我要把这首歌献给一位姓赖的先生,并以此感谢他
对我的关心。”随着音乐声,舞厅里响起了雪儿那柔美的歌声:
春风吹醉了岸边翠柳,
水中花影动,
明月羞遮在浮云里,
繁星沉浸水中,
含泪送君漫步原野,
情比月夜浓,
今宵良辰亲吻别离,
何日再相逢?
……
这支小夜曲被雪儿唱得温婉而多情,粉红的追光灯罩在她的身上,远远一望,
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舞厅里,灯光幽暗的一角,赖奎龙随着舒缓的节拍,点动着脚
尖,轻轻晃动着脑袋,连杯中的咖啡也忘了搅动,要知道,这可是雪儿头一次为他
献歌!
灯球旋转,灯影摇曳,舞池中的男女相拥着翩翩起舞,柔美的音符如同落英般
款款飘垂。粉红的追光灯下,一袭洁白纱裙的雪儿如梦如幻,婉若天仙。望着台上
的雪儿,我们这位老到的猎艳高手,突然变为了多情王子,一瞬间竟感到了一阵灵
与肉的震颤!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一阵轻柔的掌声。接下来,令赖奎龙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舞台上的雪儿竟一手牵着裙裾,一手捧着玫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的身边,
欠身道:“先生,这玫瑰花真漂亮,谢谢您!”
想不到一束玫瑰如此神奇,竟如巫师的魔棍,蓦地敲开了美人的心扉!
对雪儿的突然到来,赖奎龙可谓欣喜若狂。然而,赖奎龙必是猎艳高手,瞬间
的眩晕后立刻感到,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来啦!只见他朝雪儿极有风度地一鞠躬,
说:“雪儿姑娘,能有幸请您跳支舞吗?”
雪儿双颊微红,一脸娇羞点了点头。
赖奎龙按捺住一阵心的狂跳,凭经验,他知道:这个美丽的女人终于跌进了他
的套中!
舞曲再次响起,是《何日君再来》。
赖奎龙拥着雪儿滑入舞池。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零距离地贴近这个女人,只见香
肩云鬓,云裳丽影,纤细的腰肢柔若无骨,裸露的双肩滑如凝脂。他抱拥着这个美
丽的女人,脚底就像是踏着一团祥云般轻灵。他轻轻地吸了口气,似乎嗅到了雪儿
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似兰似麝的体香!显然,这似兰似麝的体香刺激了赖奎龙身体
中雄性荷尔蒙的分泌,让我们的这位猎艳高手心中竟涌起了一阵如同将军攻占城池
般的亢奋和狂喜!
一曲终了,雪儿娇喘微微,赖奎龙意犹未尽。
两人在圆桌边坐下,赖奎龙要来冷饮。哪知雪儿刚端起冷饮,一个瘦骨伶仃的
小男孩突然闯了过来,一把抓住雪儿,哭着叫道:“姐姐,姐姐,还不回家,妈妈
吐血了。隔壁的王婆婆说,再不送医院,恐怕过不了今晚!”说罢,号啕大哭。
显然,这个瘦瘦的小男孩是雪儿那个上小学的弟弟。“咋办,咋办?!”雪儿
立马涌出了泪水。
梨花带雨,让人看了心疼。
小男孩倒是颇有主意,一把拉住姐姐,说:“咋办,还不快跟我回家,再晚一
点,就来不及啦!”
天赐良机,俘获美人芳心的时机到啦!赖奎龙大声道:“雪儿,别着急,坐我
的车,立即送伯母去医院!”
事起突然,雪儿没了主意,回答道:“赖先生,小女子真不知如何谢您!”
“谢啥,救人如救火,咱们快走!”说罢,赖奎龙拉起雪儿和她的弟弟快步离
开舞厅,上了门口的吉普。赖奎龙对司机简要叮嘱了两句,吉普车一轰油门,撞进
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吉普车一路飞驰,经通远门进较场口,拐弯,一路下坡,直奔储奇门,嘎地刹
在了十八梯巷口。巷口黑咕隆咚,路灯也没一盏,赖奎龙命令司机候在吉普车上,
带着一个警卫跟着那个瘦瘦的男孩踏上了石梯。雪儿因走得匆忙,未及换装,纱裙
及地,险些跌倒,赖奎龙紧拽着雪儿的小手,他感到这小手汗津津的,似乎在微微
颤抖。赖奎龙在心底里笑了:这个小美人,这双玉手恐怕还没被男人这么紧紧地拽
过呢!
雪儿的家在十八梯半坡,一长溜青石板石梯坑洼不平,在小男孩的带领下,赖
奎龙终于推门进了一处低矮的小院。屋里有灯光透出,还隐隐传来一个女人低低的
呻吟。
“小弟,快进屋把灯芯拨亮些。”雪儿扭头道,“赖先生,我家太穷,让您见
笑了。”
然而,赖奎龙做梦也没想到,雪儿话音刚落,院门后突然扑出几道黑影,没容
他做出任何反应,他和身后的警卫就被猛地扑倒,就像变戏法,腰间的手枪转瞬易
主。刚要叫喊,嘴巴就被堵上了一块臭烘烘的破布。接下来,二人立马被捆成粽子,
塞进了两只麻袋。“瘦狗!”黑暗中一个男子低声道,“快去把巷口那家伙叫来,
就说赖先生叫他来帮忙抬人。”麻袋里,赖奎龙听得真切,那瘦瘦的男孩“哎”地
应了一声,就撒开脚丫往巷口跑去。一会儿工夫,小院外传来脚步声,接下来的故
事毫无悬念:司机一进门,立被扑翻,也立马成了麻袋里的一只粽子。再往下,三
只麻袋被几个人吭哧吭哧抬下十八梯,塞进了巷口的吉普后备厢中。
吉普车一路狂奔,穿过寂静的街道,转瞬奔向城郊。
良久,终于嘎地刹住。
赖奎龙被人从吉普后备厢里拖了出来,抛在地上。
麻袋解开,赖奎龙从麻袋里被小鸡般提拎出来。赖奎龙一路颠簸,骨头差点散
架,拱出麻袋,半天才缓过气来,抬眼一看,车子已到了一个山坳上,一边是铁青
着脸的崖壁,一边是深涧。冷硬的山风从山脊吹过,飒飒有声。
天穹上,一轮半圆的月亮,泛着蓝幽幽的冷光。
路边,松林里传来一声猫头鹰尖厉的啼叫,令人毛骨悚然。
赖奎龙拼命眨动眼睛,他想弄清,他被这伙强人到底弄到了何处。
就在赖奎龙想来想去、总不得要领之时,一个男人大步过来,一把扯掉堵在他
口中的臭布。麻袋里憋得久了,赖奎龙猛吸了一大口清冷的空气,缓过神来,忙色
厉内荏道:“朋友,透个底,我可是中央参谋团的官员,你们这胆也太大了点吧?
放了我,这事一笔勾销,否则,哥儿几位恐怕得掉脑袋!”
“你他妈还横,也不看看我们是谁?”
借着月光,赖奎龙一抬头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面前四个人,一个是擅闯刑场的
石孝先,站在中间的是雪儿和那个曾在舞厅里闹事的白湖绸!只不过白湖绸今儿个
换上了一身黑衣黑裤,但额头上那道刀疤他却记得极牢!左边那个,更为熟悉,竟
是袍哥仁字堂口的当家舵爷况绍武!赖奎龙扭头看了眼雪儿,此时,雪儿与舞厅时
的装束迥异,兰花布短衫,秀发盘在脑后,月光下,冰冷的目光竟如刀子般割得人
脸生疼!
赖奎龙只觉“咚”的一声,一颗心掉进了黑咕隆咚的古井。落在这伙人手里,
此生休矣!
刚被塞进吉普,他想,八成是着了黑道“仙人跳”,没曾想,竟一跟头跌进了
这伙烂袍哥布下的陷阱!妈的,一辈子玩儿鹰,一闪神,竟然被鹰啄了眼!想到这
里,赖奎龙真恨不得跳起身来,狠狠扇自己一个耳光!
石孝先照他肋骨狠踢一脚,问道:“小子,你现在明白为啥弄你来这里了吧?”
赖奎龙道:“我知道,不就是为你那袍哥兄弟报仇么?可这是上峰命令,服从
乃军人天职,这笔账咋能算在我赖某头上?”
况爷朝地上的赖奎龙瞅了一眼,道:“石三兄弟,少跟这娃废话,一枪崩了,
立马走路!”
“各位爷,有话好说,别,别!”
“你娃也知道怕嗦?”石孝先调侃一句,举起手枪,“小子,记好,明年今晚
就是你的周年!”
也许是那句调侃让赖奎龙受到刺激,他突然昂起脑袋,望定了半山腰上那轮皎
洁的明月,单等那一声枪响。
突然,雪儿一步蹿到石孝先面前:“石三哥,让我来!”
好个赖奎龙,确乎色胆包天,临死也忘不了一逞风流,竟朝雪儿一乜眼,道:
“想不到我赖某真还艳福不浅,能死在美人枪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小美
人,来吧,就冲着我眉心开枪好啦,哥哥皱一皱眉头,算我孬种!临死之际,能欣
赏一个可心小美人的枪法,实乃赖某难得之艳福也!”
赖奎龙昂头摆正了坐姿,对着半山腰上的月亮,突然,扭过头来朝向雪儿,道
:“雪儿,我的可心美人,今日死在你的枪下,毫无遗憾。临死,可否回答我一个
问题:你亲手杀死一个如此深爱你的男人,你在举枪的一瞬,是否也该问问你的内
心?你难道就真毫无愧疚,心安理得?”
“好,那就让我告诉你吧!”雪儿双眼圆瞪,杏眼如锥,“畜生,你知道我是
谁吗?我就是翠薇楼里那个被你们追缉捉拿的玉儿!这一枪,是为我那冤死的小哥
索命!”就在这时,枪声猛地撞响。
然而,却偏了,打得赖奎龙脚边的岩石火星直迸。
赖奎龙悚然一抖,镇静下来,揶揄一笑:“嗬,小美人,枪法咋这样差?”
“好吧,就让你瞧瞧姑奶奶的枪法!”玉儿一咬牙,再次举起了手枪。
显然,这个美丽的女人从没碰过武器,双手紧握枪管,左摇右晃,似乎总找不
准靶心。
赖奎龙望着黑洞洞的枪管,潜伏于内心深处的恐惧就犹如毒蛇般撕扯着他的心,
他却硬挺着,从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小美人,咋啦,舍不下哥哥我么?”
赖奎龙话音刚落,只听“砰”地一声山响!
赖奎龙再次悚然一颤,然而,这一枪又偏了,打得他脚边的一块碎石猛可一蹦。
玉儿再次举起手枪,黑洞洞的枪管像是依旧找不准靶心般在赖奎龙头上不停晃
动。这一下,我们这位色胆包天的猎艳高手那份最后的自尊终于被恐惧击得粉碎。
他下意识地感到,裤裆里,正有一股液体流了出来,热热的,又腥又臊,再也没有
了刚才那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从容。最后只好一硬颈项,近乎哀求般
低声请求道:“妹子,别折磨人了,行行好,你就一枪毙了我吧!”说罢,绝望地
闭上了眼睛。
“好,成全你!”玉儿两排碎玉似的牙齿狠劲一咬,上前一步,几乎是抵近赖
奎龙的眉心“砰”地放了一枪。
这一枪极准,眉心射入,后脑贯出。
吭都没吭一声,如同一只沉重的面袋,赖奎龙一头栽倒。
两天后,在歌乐山金刚坡发现了那辆吉普,然而,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于是,各种猜测纷至:一种是,赖被两个部下合谋杀害,理由是:赖身上除现
金外尚有一支派克金笔、一块劳力士金表;吉普后备厢还放有刚查获未及上缴的五
公斤海洛因,这玩意在黑市上可是价格不菲!另一种猜测是:赖奎龙命犯桃花,死
于情杀。之所以找不到尸体,可能早已被大卸八块,抛尸荒山,成了野狗腹中美食。
然而,蒋委员长却不那么看,他认定:此事必与地方军阀和袍哥有关!当天,蒋介
石从峨眉山飞回重庆,专门召见特务头子康泽训话,道:“自中央参谋团入川,中
央就制定了‘消灭赤匪,控制四川,打击刘湘’的既定方针,既然刘湘及其爪牙已
经动手,开了杀戒,特别行动队作为中央手中的‘军人魂’短剑,就自当脱鞘而出!
我命令,从现在起,对刘湘驻渝各部及重庆袍哥各堂口头面人物,实行全天候盯梢,
不管是土军阀还是烂袍哥,只要抓住把柄,瞅准机会,就得无情重击,以张中央之
威!”
至此,蒋介石中央参谋团别动队与四川地方军阀和重庆袍哥势力就如同两股地
底的黑色潜流,一时间暗斗更见汹涌激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