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是一个无风无云的响晴天,艳阳在高空照着,白水河畔偌大的演武场上,从
早晨到傍晌,震天动地的鼓声一直急促地响着。一队队的乡民穿着各样的衣服,拿
着各样的兵器,打着各样的旗子,牵着各样的驴、马、骡子,陆陆续续地从四面八
方涌进演武场。往日,这里虽然每天都有几十人或上百人练功习武,但是总还显得
空旷。此刻,一下子涌进上万人,队形又不整齐,顿时就显得有些拥挤和混乱了。
在靠近河边的一处高岗上,临时搭了一个台子,两边插着十几面紫色和黄色的
大旗,每面旗上都写着斗大的一个“汉”字。台子上站着刘縯、刘良、各村的族长,
还有各队的头领,一个个都身披戎装、手持兵器。
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日子,刘縯要率众起兵。
自打王莽篡权做假皇帝到改国号为新朝做了真皇帝,短短的几年,让他造得朝
政混乱不堪、税赋日益加重、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对外,连年不断和北方的匈奴
开战;对内,又不断镇压东方、南方几股起义的农民军。刘縯看到光复汉业的时机
已到,就联络了宛城里的大户李通、李轶兄弟,准备在五月端阳日发动起义。谁知
李氏兄弟被人告密,全家被斩,李通和李轶二人出门在外侥幸逃脱,去向不知。南
阳太守和总兵已经调集兵马前来。恰在此时,当了新野县游激(等于现在的公安局
长)的胡天带着几个随从到乡下来征调前线作战急用的马匹,正碰上刘子张和家人
骑着马进城,二话没说,就被胡天拦下。视财如命的刘子张怎舍得自己喜爱的马被
抢走,说什么也不撒手放开缰绳,胡天就挥刀砍死了他。家人急忙跑回来报信,刘
玄正在刘縯家里聚会,听到这个消息,大伙立刻赶往刘玄家中。刚进家里,就有人
来报,胡天领人进了庄子。刘玄这工夫就顾哭了,刘縯问他:“你想不想报仇?”
刘玄抹着眼泪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也是个七尺男儿,怎么不想报仇?”刘
縯说:“好,你先别哭,听我安排!”
当下,刘縯叫人在大厅布置酒宴,又率众人到院中迎接胡天。胡天并不知道刚
被他杀死的就是这个庄的主人,一进院就趾高气扬地吼道:“朝廷有令,你庄摊派
二十匹良马,供给前线打仗之用,速去给我备好,不得有误!”
刘縯赔着笑脸说:“这事好说,我立刻叫人去办,咱们先到大厅喝杯小酒。”
胡天进了大厅一看,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乐得他俩眼眯成了一条线,大咧咧
地说:“看来你们还是识时务,不用爷费劲,就凭这个,你们就少交几匹马也中!”
刘縯说:“为朝廷效力,义不容辞。我马上叫人去选马匹,请官爷先喝几杯也
不迟。”
“好吧!”胡天也不谦让,挑了首位坐下。刘縯安排几个得力的手下人陪着胡
天的那几个随从在另一桌坐下。
大厅里的人正喝到高兴处,门外传来一阵哭喊声,随即,抬进一个浑身带血的
死人。
胡天一脚踩着椅子,不高兴地说:“又是哭又是嚎的,这酒还怎么喝?”
刘縯把酒盅往桌上使劲一掷,厉声说道:“你睁大眼睛看看吧,这人就是被你
刚刚杀死的这个庄的主人!”
胡天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觉得事情不好,刚要站起来,刘縯已经一个箭步
蹿过去,一手拧住他的胳膊,抢过了他腰上的佩刀。就在同时,他的那些随从也被
身边的人牢牢地按住。刘縯把刀扔给刘玄,高声说道:“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你要
是个男子汉,就知道怎么办!”
刘玄拿着刀,瞪着红眼珠子,一步步走近胡天。胡天惊恐地扯着嗓子喊叫道:
“你们、你们想造反哪?”话没说完,刘玄的刀已经扎进了他的肚子。随着一声声
惨叫,他的那几个随从也都被结果了性命。
看着一地的死尸,刘玄扑腾坐到地上,吓傻了。
刘縯走到桌前,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挥臂说道:“众位乡亲,众位弟兄,
大家都看到了吧,莽贼无道,官府肆虐,天下百姓已无生路!事到如今,正是光复
我汉室大业的大好时机,明天就是上巳日,咱们就举旗起事!”
上巳日就是三月的初三,黄道吉日。
已是中午,各庄的人马还没有到齐,就连邻近的刘玄,不但不见他的影子,他
的庄丁也一个不见。刘縯派去催问的人回来说,刘玄怕官府来抓他,昨天夜里就跑
了,他的家人也都四散而去。这个消息让刘縯身边的人开始有些忧虑不安,再看看
刘縯,他的身边也只有他二弟刘仲,更让人产生疑惑。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
就问刘縯:“你看,就咱们这些人马能行吗?”刘縯有些生气地说:“怎么不行?
莽贼已经是穷途末路,只要咱们振臂一呼,天下人都会揭竿而起。”有人又问:
“那你家……”话没说完,忽然有人惊呼:“火——”众人应声望去,只见刘家的
庄园上空一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火光中逶迤而来一队人马。人们看清了:走在
前面的是骑着毛驴的刘良和骑着牛的刘秀,随后是一辆带轿子的马车,车上坐着刘
秀的母亲,赶车的是刘秀的妹妹刘伯姬。紧跟着的是一辆装着两口棺材的马车,车
后是一群男男女女的家人。
不用说,在场的人都看出了,这是刘家自断了后路、抱着誓死的决心出征,他
们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刘縯勇猛过人,但却有些鲁莽,而刘良身在官
府多年,阅历丰富,处事稳重。刘秀虽然年轻,在人们眼里却是精于心计,头脑有
数。有这三个人领头,自然叫人放心。
刘秀不是在京城念书,准备谋得一官半职吗,怎么回来了?
这话说起来很伤心。刘秀在京城念了三年书,真没白混,考试时得了一个甲科
郎中,按这个成绩,怎么也得在京城谋个不低于执金吾的官职。可是,那时,王莽
已经当了真皇帝,一心要扫除跟刘氏皇族沾边的人。而那个心怀鬼胎、跟刘秀同名
的国师公又记恨刘秀没有更名,又嫉妒刘秀的才学,在上报给王莽的材料中故意写
明刘秀是刘氏皇室真正的宗亲。王莽一看,顿时下令,把刘秀赶出京城,永世不得
做官。
刘秀心中的理想破灭了,一时万念俱灰,自感没脸回家。邓禹这个小哥们儿很
够意思,他安慰刘秀说:“这对你来说,我看不是坏事,而是好事,你没了这个幻
想,就会有新的理想,说不定会成就你一番大事业。”
邓禹深知刘秀的心思,就陪同刘秀到邓晨家,在那儿散散心。他让邓晨约了阴
兴带着他的妹妹阴丽华一起到城外去游玩。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新野县城郊外不远的草绿莺飞的河畔,邓禹故意
拉着几个男人走在前头。刘秀和阴丽华俩人,一个满怀心事、步履沉重,一个满眼
春光、满脸喜色。阴丽华又蹦又跳地在草地里采了一大把野花,兴高采烈地跑到刘
秀跟前,看到他愁眉紧锁,不由得一笑,把花递到他面前,娇声说道:“文叔哥,
你闻闻,这花多香!”
刘秀低头无语,不敢正看阴丽华一眼。其实,从他看到阴丽华,就没敢和她说
话。十四五岁的阴丽华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更加美丽。这让他更
加自惭形秽,心中没了底气。当上将军的梦想破灭了,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追求这个
美丽、高贵的姑娘?
聪明的姑娘早已看穿刘秀的心事,她嫣然一笑,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有什么
心事!”
刘秀心中一惊,不由得“哦”了一声。
“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呢,难道做官做不成执金吾,娶妻就娶不了……”阴丽华
扔下半截话,接着说,“你要是真的当了新朝的执金吾,怕就真的娶不了……”
刘秀惊愕得瞪大了眼睛。阴丽华大胆地望着他说:“你在京城念书这三年,多
了知识、长了见识,看清了世事,你是刘氏皇室的后人,应该羞与莽贼为伍,而是
要做上对得起高祖下对得起世人的大事。你说呢?”
刘秀还能说什么呢?想不到一个这样柔弱的小女子会说出让他内心受到无比震
动的话,他一时觉得满天的阴霾都已散去,眼前一片阳光灿烂、天高地阔。
阴丽华看到了刘秀脸色的变化,微笑地问他:“文叔哥,你不想说点啥吗?”
刘秀看了她一眼,突然像个孩子似的蹦跳着跑到一个土台上,挥起手臂,深情
地朗诵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刘秀的声音刚刚落地,阴丽华娇柔的声音随即响起: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心灵的沟通,让刘秀一下子充满了自信,从那天起,他立下了恢复汉业的大志,
开始了举旗起事的准备。
两年以后,这一天真的来了,刘秀能不参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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