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縯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村中心老槐
树枝杈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吱哇尖啸一声,随之传出村革委会主任熊三江的吼叫:张
留柱,张留柱,听到广播后火速来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任务!有重要任务!葫芦嘴
村全体革命群众请注意,马上来革委会大院参加批斗大会……一队饲养员张留柱匆
忙赶到村革委会办公室,领受任务后肩扛一个巨大的旅行包,手拎一只小包裹出门,
见大院里挤挤插插坐满了人。一些孩子骑上了不高的墙头,几个小不点儿在人缝里
钻来钻去,像滑溜溜的泥鳅。纳鞋底子抽绳的咝咝声,间杂着掐草帽辫姑娘们的嘀
咕声,吸旱烟人急促剧烈的咳嗽声,嘤嘤嗡嗡,整个院子俨然一坨蜂窝。有人窃窃
私语,今儿的批斗对象是三姨太。是吗,三姨太回来啦?咋没听说呢?等你听说年
糕都馊毬啦!
张留柱把旅行包和包裹送到饲养院,将那间空屋子简单打扫一下,又抱来好多
干草铺地上,边沿摆一溜红砖,一个地铺就成了。他再次来到会场,等待散会后把
三姨太押到饲养院严加看管。批斗会上的发言十分踊跃,尤其那些上年纪的人,争
相上台,有点异乎寻常。张留柱渐渐听出端倪,敢情这些老白菜帮子是在跟三姨太
叙旧呢,尽说些大地主李远新迎娶三姨太时的趣闻逸事,什么大摆宴席,八大碗九
大炖,海参鱿鱼猪手凤翅啦,那才叫铺张、排场……戏班子请了五家,有家戏台前
的观众寥寥无几,那位吹唢呐的漂亮妞儿急眼了,腾地跳下台子,估摸十七八九二
十几三十来岁那架势吧,下来就一件一件脱上衣,只剩一件红兜肚,在雪地上学驴
打滚儿,唢呐声不停,呜哩哇啦嘀嘀哒哒,折腾出通身大汗,硬是把人群给拽了回
来。打倒三姨太!打倒地富反坏右!又有人发言,说咱没见过晴天有人打伞,蘑菇
才打伞呢,狗尿苔才打伞呢,三姨太偏偏就打伞,还戴个两条腿的蛤蟆镜,镜片像
两个黑窟窿,咱没见过她的眼睛,今儿个一看,跟狐狸眼睛似的……三姨太的腰原
本弯得像弓,时间一长,可能累了,腰酸的缘故,又或许心内的压力被老白菜帮子
们诙谐幽默的谈吐驱散好多,身板于无意间竟然顺直了。熊三江厉声呵斥,老实点!
梗脖挺腰跟旗杆似的,想拱破天哪!
民兵连长熊四河开始发言,几乎没怎么铺垫,一上来就追问银元的事。三姨太
说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熊四河说据调查大房二房临解放头两年就去青岛了,知
情人除了你,还会有谁?“二杆子”熊二海早按捺不住了,从办公室掂出个空背篓,
往里面放了些半截砖,起码四十多斤重,二话不说冲上台,把背篓挂在三姨太脖颈
上。熊四河见问不出什么,邪劲也上来了,顺手从搁放麦克风的桌边掂了把椅子,
和熊二海一起推推搡搡让三姨太站了上去。批斗会很快结束了,因为三姨太体力不
支,头朝下从椅子上栽到了一米多高的台下,台下是砖墁地,要不是张留柱冲过去
接她一把,即便栽不死也会严重脑震荡。再站上去,身子直晃悠,熊二海过来捣一
拳,她居然哇哇大叫,并龇牙咧嘴说脚脖子扭了。张留柱把她背到了饲养院。事后
有人取笑张留柱,这家伙对三姨太蛮心疼的。张留柱说,俺是图轻省,真栽出个好
歹来,俺作为看守,不得伺候她吗?
熊四河是银元追查案的专案组长,审问三姨太采取轮流作战法,他先声色俱厉
盘问一番,无果,出来,让打手熊二海进去没头没脸没轻没重拾掇一顿,再审。如
是者接二连三,再五再六。临走也忘不了布下“紧箍咒”,将三姨太双手绑好,麻
绳那头拴檩条上,让她顺绳子站着,交代张留柱看好喽,拍屁股回家。一个夜晚过
去了,见三姨太很精神地站在那儿,熊四河有点纳闷,奇了怪了,那娘们儿咋不尿
裤子呢?张留柱嘿嘿直乐,你不叫她吃不叫她喝,她哪儿来的屎尿?
这天中午回家时,熊四河把绳结多系了两扣,等他再过来仔细查看,绳结原样
未动,可疑的是,三姨太呼出的哈气里有内容。嗬!煎饼卷大葱,三姨太,你的生
活不错嘛!三姨太辩解道,俺啥也没吃,从昨儿个到今儿,水米没打牙,俺跟谁都
眼生面不熟,想吃东西,也得有人送呀。熊四河扭身进了另间屋,见张留柱正捧着
粗瓷海碗往嘴里扒拉菜糊。煎饼鏊子倒有,上面一层尘土,好久没用过的样子。他
把碗橱和墙旮旯扫视一遍,没瞅见哪怕一根大葱,甚至不见油罐。留柱哥,有人来
过吗?熊四河问。张留柱放下碗,没,俺盯得可紧了,有谁来能看不见?不过,俺
去解过手。院子西北角是厕所,如果不是被牲口棚西墙影着,对这边的情况会看得
一清二楚。就听那屋三姨太喊道,熊组长,俺招供中不?俺要吃饭!俺要上厕所!
熊四河乐颠颠跑过去,服劲儿了?交代吧,银元到底埋哪儿啦?三姨太说你先解开
俺,要么俺不说!熊四河说解开简单,系上也不咋费劲,知道不?三姨太说知道,
俺又不憨。三姨太看来真是憋不住了,连颠儿带跑直奔西北角而去。好大会儿才回
来,说要做点吃的。划火柴点着一把穰草,塞进碎砖块垒起来的灶洞,又往里塞豆
秸,添水,下米,熬了碗稀米粥,就着一块白萝卜咸菜呼噜呼噜喝罢,抹抹嘴,真
香!老家的小米饭真香!熊四河回过神儿来,这下该说了吧?三姨太装糊涂,说啥?
熊四河急了,不老实的话立马再吊你一绳!三姨太忙说,别别别!俺说,有两坛子,
一坛子在大婆床下,就是西屋(现在的小学校一二年级教室)南里间靠后墙那块地
儿。一坛子在东屋(三四年级教室)北里间靠前墙那块地儿。熊四河两眼放光,追
问,就两坛子?三姨太鄙视他一眼,两坛子还少吗?
熊三江动用了四十余名棒劳力,大干一天,只挖出些碎砖烂瓦。审讯升级,三
姨太又交代出两坛子,一坛子在大院后门底下,另一坛子在账房(如今的村革委会
办公室)套间。再挖,依旧落空。再审,三姨太不等熊二海手中那根湿柳条儿落下,
忙招供说,戏台后面化妆间地下埋有一大瓮银圆,化妆间都拆毬了,天知道会不会
被谁刨走。转天又说石榴树旁有一大坛子银圆,埋得可深了。
那棵石榴树由于没人浇水,解放后第二年就死了。熊四河找来曾在李家当长工
的老豁,让他指点,他指指这儿,又指指那儿,和他的说话一样语意不清、模棱两
可。熊三江派人把三姨太押来,她溜达到乒乓球台旁,说,就这儿。熊大洋用手扒
拉着,五人一组,大换班,争取晚饭前见到东西!挖到两人多深,不见东西,熊四
河有点懊恼,说又被臭娘们儿当猴耍了,又他娘的皮紧了。张留柱不知什么时候来
了,插话说,撒大网捉鹌鹑,往宽里挖呗。熊三江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四面开宽!加劲挖!乒乓球台转眼不见了。快挖到东屋墙根时,突然“喀嚓”一声
响。帮着挖的四气物在坑内一跳老高,嘿!日他姥姥的闺女,还真有货啊!此刻,
如果镜头从坑底向上拍摄的话,天有井大,一圈眼睛的钩子,哗!抛下来,引领钩
子的脖颈好长,像一群长颈鹿,明知捞不到月亮,起码饱饱眼福,先睹为快吧?坛
子起出来了,有小号水桶那么大,揭开盖子,里面黑糊糊的,尽是些锈迹斑斑的铜
钱,全是光绪年间的,一块银元也没有。
饲养院太安静了,尤其白天,牲口们拉车的拉车,拖犁耙的拖犁耙,被鞭子抽
打着,夹着尾巴干革命工作,为人民服务去了。偌大的场院,显得更空了,空寂,
空荡,空空如也。每逢掌鞭的来牵牲口,张留柱都是脚跟脚撵着,交代这嘱咐那,
婆婆妈妈的。敢情,他把牲口当成自己领养的孩子了,担心它们一旦出门,被欺负,
受委屈。掌鞭的蹩脖老歪说,活儿是赶出来的,好牲口是打出来的,不听话,调皮
捣蛋,能不抽几鞭子?张留柱说,手轻点总可以吧?别把鞭梢儿甩得跟老鹰嘴似的,
非得叼出血来。他是害怕那些虻蝇,见血就上,骨碌打蛋,拿扫帚撵走一群,嗡嗡
嗡又俯冲过来一群,战斗机似的,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天上午,张留柱忙中偷闲,搬个马扎坐在牲口棚外面,边浏览那本快被翻烂
的《苦菜花》,边将爬近脚旁的黄蚂蚁一只又一只捉进破口瓷碗里,看它们如何张
皇失措,丢魂落魄,爬坡,跳崖,绝境逢生,缓慢或者快速地逃窜。经常来饲养院
帮工的四气物曾编排戏谑他,你这家伙,想关人家禁闭哟!真够残忍的!张留柱不
那么想,陷于困境尔后拼命逃脱,才是生存者应有的本色。他观察到的哪是蚂蚁啊,
简直就是自己的影子。张留柱是漳河南张家堡人,皆因那年爹成了右派,他自己在
市水泥厂的工作丢了不说,他相好几年、就要结婚的媳妇也莫名其妙地变卦了,后
来再无人登门提亲。去年秋末,张留柱自作主张,来葫芦嘴投奔二姨夫熊瞎子,指
望背靠大树好乘凉,能在这里成个家。熊瞎子大包大揽,嘛事没有,先安排你干个
俏活,当饲养员,容后对机会号片宅基地,盖座房子,有家了,还怕母鸡不来抱窝?
在咱这一亩三分地儿上,谁敢拿你的右派子弟身份说事儿?不过呢,你得时常记着
自己是鸡蛋,不能跟石头碰!
熊瞎子并不瞎,因为长相粗黑,有人就送了他这个绰号,不想喊来喊去,竟把
他的大号喊丢了。别瞧熊瞎子脑瓜里没几两文化水儿,肚子里的弯弯绕比文化人少
不到哪去,譬如给儿子取名字,大洋、二海、三江、四河、五渠,洋海江河渠占尽,
又想在孙子辈把亿万千百十生绝。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撺掇三江扯旗造反,当
然是造本村走资派的反。上边呢,啥时都得顺着维护着,这好有一比,石头和鸡蛋,
有比石头硬的鸡蛋吗?熊瞎子明里当着一队队长,暗里村中的大事小情都是他说了
算,就连让三姨太住哪儿这件事,三江也得向爹请示。熊瞎子大咧咧地说,搁一队
饲养院呗,留柱是自己人,搁那儿稳妥,省心。他把不该忽略的忽略了,同情心人
皆有之,何况张留柱和那女人既是“同类”,还是异性。三姨太前几天其实一直该
吃时吃,该睡时睡。张留柱自己舍不得吃小鏊子煎饼,摊了给三姨太吃,怕被人看
出详细,摊罢在鏊子上撒土,把大葱、花生油罐藏进草堆。三姨太睡,张留柱必须
醒着,去大门外盯梢,怕表弟、专案组长熊四河和“二杆子”熊二海突然从不远处
的胡同冒出来。那屋断断续续传出呻吟声,张留柱揣测三姨太一准睡着了。这娘们
儿够硬气,醒着,被抽得皮开肉绽,从不叫一声疼,牙龈咬出了血,决不求饶,只
有睡熟了才叫。恶霸地主奎远新解放那年就被镇压了,三姨太是被村里的红卫兵从
青岛揪回来的,就为追查银元,扩大“文化大革命”战果。连续十多天,三姨太被
折磨得够呛,去趟厕所也跟风摆柳似的,差点栽倒。这两天熊四河没来审问,张留
柱一直想给她弄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手中那本书里有为伤病员炖鸡汤的细节,可
自己没喂鸡呀。过去村东的干河沟就是常家屯,中学旁边高胖子家开着个卤煮鸡店,
跑一趟花不了多少工夫,无奈兜里没钱,去也是白去。“喳喳喳喳喳!”有群麻雀
在空地上追逐,嬉戏,吵得人心烦意乱。张留柱拾块土坷垃扔过去,“轰!”一声
飞起一片稀疏的阴影。有几只不飞,蹦蹦跳跳,换个地方,低头继续抓挠。有了!
张留柱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送上门的补品,不逮白不逮,就是它们了!麻雀最好
糊弄了,一把麦麸就能把它们哄得嘟噜转。麦麸在竹筛下面,支起竹筛的是根竹筷,
连着一条细麻绳,细麻绳的另一端在屋里由张留柱抓着,眼瞅着一窝蜂进去不少,
手一使劲,竹筛像个笼头帽子,“噗!”扣紧在地上,里面的麻雀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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