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烧开,一堆割断气管的麻雀很快被拔得一毛不剩。开膛破肚也简单,拿镰刀
尖朝肚皮一划,伸进两个手指,旋扭一下,里面的杂碎就全掏光了。洗净、刷锅、
续水、烧火。待锅里咕嘟山响,才想起忘记放盐。放半把盐进去,又想起应该放些
花椒、八角。张留柱从这屋出来,撩开那屋门帘走进去,问三姨太,你那只旅行包
里有花椒、八角吗?三姨太说,有!你在煮啥呢?俺咋闻着有肉香味?张留柱神秘
兮兮地说,麻雀,大半锅呢,给你补补。三姨太听了,喜不自禁,眼窝随之潮湿。
她撑起身子,过来搅动几下,说,用不着放什么作料,麻雀和鸡呀鸭呀一样,骨肉
里有种自带的香,放盐就中,作料搁多了反而拐味。话虽这样说,她还是把手里的
花椒、八角丢进去一些。张留柱说,没想到,你对啥都挺有研究的。三姨太说,一
点生活小常识,算不上研究,我们弄堂里有家盐水鸡店,生意好得很。再说了,天
然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美味,破坏不得。张留柱说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三
姨太摆摆手,别捧俺了,倒是你,猛一看不咋地,脏兮兮个邋遢鬼,其实内秀,心
比丝线还细,不是你教俺胡编乱造交代,说不定俺还在受罪呢。张留柱胡子拉碴,
瘦筋寡力的像个小老头,其实肚子里有不少文化水儿,据他自己讲,那都是看小人
书看的,他只有小学文化程度,有些字原本不认识他,架不住顺句推测揣摩,碰面
多了,竟成了熟人、老朋友。
香味四溢,扑鼻钻心,张留柱拿白柳条笊篱捞出一只,撕条大腿递给三姨太,
尝尝熟了没?三姨太吁吁嘘嘘吹几口气,塞进嘴,嚼嚼,“噗!”吐出一根细小的
骨头。熟了熟了!都煮脱骨了!住火吧!张留柱赶紧把燃烧得正旺的几根干柳棍抽
出,在灶坑灰烬里摁灭。他捞出二十来只,热腾腾颤巍巍一大海碗,搁灶台上,自
己却眯缝了眼睛,圪蹴在近旁吧嗒着旱烟,品起了对面这位女人的吃相。三姨太面
部的肿块一经消退,竟是那么耐看,细皮嫩肉,仿佛能掐出一股水来,黛眉杏眼,
神态妩媚,更为出奇的是腮帮子里那对酒窝,一般都是年轻时才有,上年纪后不知
不觉就被暄肉埋没了。她却不同,面部的肌肉仿佛更瓷实了,溢出的酒味浓郁,诱
人。张留柱两眼发呆,有点醉了。
三姨太把海碗端到张留柱跟前,你也吃呀!张留柱又端回灶台,你吃你的!俺
早饭吃多了,这会儿还不觉得饿呢!三姨太说谁信!就喝一碗稀菜汤,能挡多大饥?
张留柱说那不还摊小鏊子煎饼来吗?噢,不说差点忘了,摊四张,硬送俺三张,俺
都饿得慌了,不信天快晌午了,你还不饿!三姨太嗔怪道。张留柱没话说了,抓过
一只啃将起来。真香!三姨太,尽管放开了吃!哪天逮空儿再捉,这几年喜鹊几乎
绝迹,麻雀跟人一样,哪哪儿都是。三姨太又拿起一只,却不忙吃,留柱哥,别老
喊俺三姨太三姨太的,人家又不是没名字。张留柱问,你姓啥名谁?周屏婷。张留
柱竖起大拇指,称赞道。袅娜娉婷,好名字,好名字!不是娉婷,是屏婷,屏障的
屏。张留柱哦一声,屏障后面才是婷。屏婷,你喊俺啥来哟?哥。要么咋的,喊你
叔、大爷?张留柱粲然大笑,腰笑弯了,连带出两滴泪豆子,还大爷呢,俺才多大,
知道不?三十七!周屏婷仔细端量张留柱,比俺还小一岁?不会吧?看你胡子拉碴
的,起码五十多岁。张留柱说,未老先衰呗!心情不好,人自然就老得快。一辈子
长着呢,得学会自己解劝自己,自己心疼自己。周屏婷又说,你看俺,哪像“黑五
类”分子?张留柱说,要有你恁宽的心量就好啦。周屏婷说,少往肚里搁事,比灵
丹妙药都管用,记得李宗仁夫人在哪家报纸上说过这样一句话,知足者常乐,这是
长寿的秘诀。张留柱说,怪不得你经恁多闹心事,还乐哈哈没事人似的,俺一个五
尺高的男子汉,自愧不如。往后俺也想开些,得过且过,有啥烦恼跟别人说道说道,
也许会好受许多,跟前没人时,就和牛马驴骡唠嗑。周屏婷说,没准儿谁冷不防尥
你一蹄子。张留柱一脸正经,才不会呢,一百一待它们,不思回报倒还罢了,胆敢
仇视咱不成?周屏婷说那是一定的,不信你问,看谁能回答一句囫囵话?即使有那
想巴结的,没把你的话当耳旁风,顶多也是哞!啊!呱!单字吊嗓。张留柱扒拉一
把后脑勺,噢,俺忘记那些家伙是牲口了,大理不懂,不通人性。
张留柱吃得满嘴流油,仍忘不了扯闲篇。哎,俺有一事不明,你这么丽亮个人,
解放将近二十年了,咋不走个人家呢?周屏婷说,要说没动过那个心思也是瞎话,
俺处过两个,末了别人还热心着,俺倒先打退堂鼓了。为啥?怕担不好呗!你想啊,
好好的人家,俺一个大地主的小老婆掺和进去,一旦影响了人家子女当兵当工人上
大学成家啥的,到时愁肠百结,吃后悔药,还不如趁早躲一边,图清净呢。换个说
法,俺一个黑人,进哪家门也是一块肉惹得满锅腥。黑,拿人头疼啊!谁不信,那
是谁没有亲身经历过。张留柱说,你黑,俺也不白,俺爹是“黑五类”其中的一类,
右派分子,俺作为狗崽子,不想黑也黑了。两双眼睛对视,有了惺惺相惜的味道。
周屏婷说,其实,俺娘家是贫农……张留柱说,俺听人说过,你是卖身换钱给爹治
痨病,爹的病没治过来,你身上的黑再也抠抹不掉了。
张留柱把锅里的麻雀往红瓦盆里捞,用发黑的笼头帽子扣住,藏进搁牲口料的
池子内,嘴里说,下顿给你馏着吃,可不敢让旁人尤其熊家爷们儿瞅见。等他把一
地凌乱的羽毛和杂碎清扫进铲斗端到厕所旁挖坑埋掉,那边周屏婷已经做熟了灰叶
菜疙瘩汤。张留柱接过一碗,怕被外人瞅见讽刺自己和地主婆同吃一锅饭,又拿出
一个海碗,来回倒腾几次,尝尝不烫嘴了,呼噜呼噜匆忙喝进肚,像做了一次贼,
撂碗就去给牲口筛草拌料,那张忙劲儿,像有风吹着,有狼撵着。
就在这天傍晚,听到蹩脖老歪得儿得儿喔喔的吆喝声,张留柱忙去大门口迎接。
就见两位彪形大汉迈进大门,目中无人往里闯。张留柱立定脚跟,展开双臂拦住来
人,厉声喝问,喂!你俩干吗的?其中一人指指另一人,这是公社革委会项主任,
来过问银元一案。张留柱不让路,俺不管你们是主任还是司令,生人一律不许接触
三姨太,这是熊三江主任交代的。项主任说,熊四河去找熊三江了。熊四河在门外
接茬儿说,来了,来了!熊三江走过来,与项主任握手,对不起啊,这位是我安排
的看守,特可靠。项主任打着哈哈,我想起了克里姆林宫阻拦列宁同志的卫兵,铁
面无私,忠于职守。张留柱心里说,俺是假公济私,怕周屏婷像那些牲口一样被恶
人欺负。四个人进了周屏婷的屋子。张留柱圪蹴在门前抽烟,支起耳朵静听屋里的
动静。就听“啪!”“啪!”两个耳光声过后,熊四河恶狠狠地问,臭婆娘,银元
到底埋哪儿了?周屏婷说,容、容俺再想想……项主任说,四河,你先出去一会儿。
熊四河出来去了厕所。熊三江说,三姨太,这是公社革委会项主任,专门来了解这
个案子的,今儿你必须说出确切地点,不老实交代,立马送你去公社住学习班。那
里有棒子队伺候,到那儿再顽固不化,改送你去南监,那里有手铐脚镣伺候。周屏
婷哭了,嘤嘤嗡嗡好大会儿,才说,项主任,您是大官,一定明察秋毫,俺真的不
知道银元藏在啥地方,俺来李远新家那年,才十六岁,还是个黄毛丫头,第二年他
就没了……
从周屏婷屋里出来,项主任提议去挖银元的现场看看。张留柱也跟去看热闹,
其实他是想探听虚实。几个人进了和小学校挤在一块的村革委会大院。院里屋里共
计七个深坑。挖出的暄土蜿蜒起伏,堆成了丘陵,有的坑深约两丈,令人眼晕。项
主任在办公室看过那坛子铜钱后,洗了手,沉思片刻,才开口说话。我对情况不大
熟悉,按说没有发言权,不过呢,还是想提醒你们三点:一是坑太深了,最好赶紧
埋掉,一层一层夯实,否则,地基垮了房子会塌会砸住人,人比银元贵重;二是你
逼、她就供、你就信,她在糊弄人,你在糊弄自己;三是要稳、准、狠,讲究策略,
不要一味蛮干。熊三江和熊四河面面相觑,没嘣出一句辩解的话,反倒点头如鸡啄
米。张留柱回来如此这般一学说,周屏婷乐了,嗳啊!总算躲过一劫!
追查银圆的事搁浅,劳动改造开始。这天上午周屏婷跟女劳力去西大方锄麦地。
张留柱不无担心地问,会锄地吗?周屏婷嫣然一笑,不就这么个破折号(锄板)带
问号(锄钩)的东西吗?捉住惊叹号(锄把)使劲往回搂就是了。张留柱说,哪儿
啊,你说得忒简单了,锄地也是有学问的,下锄浅,耪不出草根,事倍功半;下锄
深了,耗力不说,对麦根也有损害。再说了,光凭蛮力不行,要学会使巧劲儿,平
搂土,点叼草,胡搂乱耪累断腰,说的就是这个理儿。至于《朝阳沟》中拴宝所唱
前腿弓,后腿蹬,讲的只是表面姿势,内中要领等你锄几天地就懂了。周屏婷嘴里
噢噢哦哦着,内心颇不以为然,不就耪草暄土吗?至于神秘兮兮的?
一路上看不够的野花绿草,闻不够的清新气息,尤其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麦苗,
有一拃来高,微风吹动,像一张硕大的毛毯在起伏,不!更像海水。恍惚间,周屏
婷觉得回到了青岛,波涛拍岸,天空也是那么幽深湛蓝。不少人欣赏怪物似的,锥
子般的目光轮番扎过来,让她浑身不舒服,汗毛僵硬,像掉进了冰窟窿。有人和自
己说说话就好了,不至于如此尴尬窘迫,恨无地缝可钻。妇女队长菊香从后边赶上
来,和她走个并排,关切地问,三姨,农活可累人,做得了吗?周屏婷满不在乎地
说,俺身体硬实,无非出力流汗呗。菊香爹荣宝良解放前在李家当过几年账房先生,
和李远新一个辈分,前边有大房二房,当然得喊三姨了。有这层关系在,菊香每逢
与周屏婷碰面,都是主动说话,每句话都说得暖心暖肺。
开锄后,周屏婷才觉得力不从心。别人出出溜溜锄出二十多步,她还在盘地头。
麦垄里的杂草太多了,有些狼尾巴蒿已经高过了麦苗,这倒容易对付,用锄角一剜
它们便乖乖倒地,让人气恼的是那些抓地很紧的连根草,或叫铁线草,一锄耪进去,
不仅草帽大一团草没搂出来,锄也拔不出了。她不懂往前回锄,一根筋硬着身子朝
后拽,正所谓得法不得传,累死也枉然。周屏婷当然不会因此被累死,只是拄着锄
把,僵在了原地。锄到地中间时,菊香就瞥见周屏婷愣在那儿了,到地头手搭凉棚
回望,见她还是那架势。菊香快步走过来,未及开口,周屏婷倒先抹起了眼泪。她
恨自个儿,恨得脸上涌现出两条水渠,俺咋这么不争气,前些日子人家又踢又踹的,
腰也没闪,这才锄几步地,咋就岔气了呢?菊香说,八成用力过猛,腰眼跟你闹别
扭了。干脆,回去休息得啦!那多不好。周屏婷呆在原地不动。你走你的,俺会跟
队长解释的。菊香说。
周屏婷回到饲养院时,张留柱和四气物正在铡草,见她龇牙咧嘴试探着走路的
样子,不用多问,已猜个八九不离十。张留柱搀扶她进屋躺下,安慰道,好生歇着,
中午俺去找姨夫说说,看能不能给你换个轻巧活儿。下午果真换了活,何止轻松,
几乎啥也不用干。张留柱跟姨夫说,哪天都得铡草,干脆让三姨太在饲养院帮忙得
啦!熊瞎子架不住死缠活缠,答应了张留柱的要求。队里几乎每天都派人来饲养院
帮忙,出圈、铡草的活,光靠饲养员一个人是干不了的,现在好了,地主婆三姨太
成了半个饲养员。张留柱纯粹是在给自己找忙,除铡草时叫周屏婷跪坐在那儿续续
草外,其他一应事宜他全包揽了。原先出圈是两个男子汉用粪筐往外抬,现在是张
留柱自己用箩头往院墙外齐肩高的粪堆上堆;早晚还得挑满水缸;还得为几个固定
割牲口草的小伙子过秤、记账;还得在深更半夜披衣捉筛三四次,给牲口添草、拌
料;还得顶着启明星早早起床,饮水,梳毛,送它们出圈,上路。
这且不说,周屏婷闲中生事,立逼他去趟秤钩集。张留柱有点不情愿,浪费那
钱干吗,你想安门,多咱俺寻些木棍钉一个不结了?周屏婷态度很坚决,俺就要安
个木板门,弄个木栅栏跟插灯笼似的,那也叫门?谁使劲晃两下就得散架!张留柱
拍拍胸脯,有俺呢,除非谁吃了豹子胆!周屏婷的脸不阴不阳,说不准呢,哪天你
要吃了豹子胆呢?张留柱被戗得直翻白眼,你的事咱管不起,咱犯贱了,咱丢手不
管中不?想赶集自己赶去,俺才没那闲工夫呢!气归气,恼归恼,次日早晨,张留
柱找小队会计打开仓库门,踅摸了一块成立食堂时期留下的破案板,锤子和钉子
“叮叮咣咣”好长时间,门终于钉好,安上,摘下布帘,团团,又展开在窟窿处,
再拿钉子锤子,楔了个密不透风。周屏婷从门外转到门里,又转到门外,不哼不哈,
也许已经说出许多,一股脑儿被暗红的微笑遮掩在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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