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天下午三点多钟,张留柱又整了大半锅麻雀,周屏婷坐在蒲墩上,正往灶洞
里塞干树枝。火苗忽忽闪闪,像一蓬绽放的菊花,将她的脸蛋辉映得红扑扑的,比
花瓣还甜润,耐看。哟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出门就有喜鹊叫,还真他娘的撞着
嘴头儿了!周屏婷吃惊不小。来人往那儿一戳,俨然一座铁塔,粗硬的胡碴像一把
钢刷,他不就是治保主任熊大洋吗?周屏婷瞠目结舌,诚惶诚恐。你、你找留柱有
事?不,找你!熊大洋一屁股崴在张留柱的草铺上,从铺头粗瓷碗里捏一撮生烟叶,
又伸手去枕头下摸出一片草纸,卷成喇叭筒,拧拧,说,取根火!噢!周屏婷从灶
洞抽出一截“噗噗噗噗”喷吐火苗的干柳枝,递过去。熊大洋说烧火,烧你的火。
咋舍不得添柴啦?周屏婷说不是舍不得,这会儿得用文火,就快熟了。周屏婷后脊
梁正不自在呢,听见外面有脚步和粗重的喘息声,揣测准是留柱挑水回来了。留柱,
过来一下,你表弟大洋来啦!张留柱人未进屋声音先进了屋,大洋来啦?闻着腥味
来的吧?
张留柱进屋,站当地上,弓腰耷脑,搭出一副灰溜溜的滑稽像。那不是有灶膛
怄出的柴烟吗,从门洞出不及,回旋在肩部以上那些空间里,形成一种压迫感,与
之对抗,岂不是自找苦吃么?熊大洋说,俺来是为公事,三姨太回来个把月了,还
没入“编制”呢。熊大洋所说的“编制”就是“黑五类”分子队伍,村里人送他个
绰号,“黑人头领”。张留柱坐下,也卷支喇叭筒,抽一口,喷出一个烟圈,刚成
型就散了。大洋,一入“编制”她就得隔三差五去做义务工,饲养院这么多活儿,
俺一个人能忙得过来?总得有个轻重缓急吧?熊大洋琢磨一会儿,挠挠脖颈说,不
看僧面看佛面,留柱哥轻易不张口求人,俺会见机行事,尽量让她少做义务工的,
可每天早起她得扫街……张留柱说,扫街好办,反正俺早起惯了,替她划拉几下不
就得了?熊大洋一半真一半假地打趣道,留柱哥,你还真想把三姨太给包办了哟?
周屏婷绯红了脸,俺才不要他替呢,扫大街又累不住人,俺扫就是了。张留柱略一
思索,又提出个要求,大洋,能不能把她扫的那段街分在饲养院门前。熊大洋大包
大揽,这事儿不是个事儿,依你就是!
周屏婷揭开锅盖,屋子里顿时热浪翻滚,香郁沁人。迷蒙中,冒尖一海碗麻雀
肉盛好了。熊大洋也不嫌烫手,蹴在锅台旁,抓起一只就往嘴里吸溜,边说,你俩
真他娘的打了春放屁——洋气透了!张留柱不好意思地笑笑,大洋,有机会跟三江
说说,别再开她的斗争会了,一个娘们儿家,能斗出啥说头儿来?熊大洋戳点两下
张留柱,你这不是得寸进尺吗?坐着飞机放屁——响(想)得不低!俺看呀,你快
被黑化个毬啦!熊大洋走后,周屏婷说,人心隔肚皮,留柱你今儿话说多了。张留
柱说嘛事没有,你是不知道,熊家论没文化数大洋,论实诚还是数大洋,别瞧他整
天绷着个脸,跟黑老包似的。熊大洋的确是个面冷心善的人,他虽然没上过学,斗
大的字不识一筐,却老把“要文斗不要武斗”那句最高指示挂在嘴上,颇得“黑五
类”分子拥戴,熊家弟兄五个最数大洋和张留柱关系亲密。
三天后,熊大洋又来了。张留柱说,扒明儿乌鸦就叫,你来准没好事。熊大洋
摊开两手,“嗨”一声,这不,上边让给漳河大堤上堆土牛,三江把任务压给了
“黑五类”。俺没想让三姨太去弄,可那帮黑家伙攀比得不行!周屏婷问,咋弄?
熊大洋说,就是从堤下往堤上背土,一个土牛一方土,一人弄四个土牛,限时两天
弄完。张留柱挠挠头,好办,俺帮她弄。熊大洋说,帮不得,让人看见影响不好。
周屏婷说,俺自个儿弄就是。说罢掂一张铁锨,拿个口袋,麻利跟熊大洋去了村南。
张留柱给牲口添罢草,去大堤上参观了一番。那阵势也算壮观,三十多个黑人按分
包地段,拱上跑下,呼喘连天。用蚂蚁搬运骨头做比喻似乎不那么恰当,因为骨头
比蚂蚁的体重不知要重多少倍,这些黑人大多老弱病残,大堤十来米高,如同爬山、
攀崖,只有减少负荷,兔子似的多跑路,老鼠似的撅着屁股紧攀快爬,才能小见成
效。中午,周屏婷回来,花着一张脸,想笑没笑出来。她浑身泥土,衣服全被汗水
溻透了。顾不上换洗,草草吃点东西,又出去了。傍晚回来,哀叹一句,她外甥女
那姥姥哎,拼死拼活一整天,只弄大半个土牛。坐下,身子一歪就睡着了。张留柱
没有叫醒她,自顾吃完饭,去了外面。
傍明,周屏婷起来做饭,那屋有声音飘出来,今儿你别去了,弄妥了。周屏婷
问,谁弄的?屋里说,俺呗。周屏婷说,凭你那小样儿,吹牛吧!屋里又说,不信
你去堤上看看。周屏婷去堤上一看,果真四个土牛堆得方方正正。回来隔着门帘继
续盘问。留柱赖在被窝里净胡咧咧,要么就蒙了头,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到底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实际情况是,张留柱用口袋背土两个时辰,才弄齐那个
土方,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休克。一横心,回饲养院套了毛驴车,往堤上拉
起土来,末了学《地雷战》里的民兵,把车轮碾轧的痕迹也清理了。那会儿夜深人
静,神灵也在打呼噜。不告诉周屏婷,是怕她嘟囔,埋怨。做人要识本分,出格的
事不能做,出头的椽子先烂,这几乎成了周屏婷的口头禅。张留柱的性格里有着闷
骚的成分,不管黑猫白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起床后,他还偷着乐了几回。
周屏婷没事找事,要给张留柱拾掇屋子。她两手不闲,嘴同样也不闲着,嘟囔
加数落,这儿,那儿,哎呀喂!简直是猪圈!狗窝!但见四季衣被一股脑儿堆在草
铺最里头,被窝抻放着,从没见叠起过,散发出浓烈的霉臭味。再看被头、被里,
厚厚一层污垢,一抖就能抖出煤渣似的黑糁子来。连拆带洗带晒带缝,忙活两天才
弄妥。改天她挨个查看那几只瓦瓮,里面有少得可怜的薯干、高粱米、玉米面,也
有鼠屎。白面只剩个瓮底,几只肉蛆织出一层丝网,还在蠕动,继续着它们的编织
工作。周屏婷从青岛回来时带有二百块钱,她得让细水长流,紧把着花,但又不能
亏待肚子,留柱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好不容易逮空儿背着人眼偷偷摸摸煮些麻
雀,也是尽着她吃,自个却勒紧腰带去地里揪野菜,快瘦成黑毛猴了。张留柱肚子
里咕噜咕噜叫,讪笑着说,娘的,牲口比人还享受,麦麸、高粱糁子不断,偶尔还
有黑豆白豆玉米粒脆生生嚼着。人呢,一断粮,就成了蠕虫,满肚子青菜,拉出的
屎全是绿色的。要不,咱煮些料豆子喂喂肠子?周屏婷将手摇成了蒲扇,那不成监
守自盗了?再怎么着,也不能跟牲口争食。俺这儿有些体己钱,抽空你去集上籴点
粮食。青黄不接的日子有限,麦梢儿黄,饱时光就露头了。
出事的地点是磨房,月黑人静,他俩还在推磨。麦子籴来了,周屏婷想尽快磨
成白面,给留柱改善改善生活,哪怕每天中午吃一顿油泼葱花面叶汤也中啊!张留
柱想套毛驴磨面,周屏婷抬了几句杠,担心别人议论,只得人工推磨。磨声嗡嗡隆
隆,张留柱推着推着,突然头晕目眩起来,停下蹴磨道里,说歇歇再推。周屏婷正
在罗面,住了手说,你一个人出了半天圈,肯定累得够呛,不如咱俩换班,俺推磨,
你罗面。张留柱不以为然,男人在场,哪能让女人推磨呢?一股旋风兜地而起,煤
油灯忽闪几下,“噗”一下灭了,张留柱站起身,摸黑去角落里点灯,不知被什么
绊了一下,“扑通!”跌倒在地。留柱,咋啦?两条影子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四个月后的一个上午,下着大雨,张留柱忙着给牲口拌料,右手拿拌料棒,左
手端个铁马勺,牲口们低头拱在石槽里,咯嘣咯嘣嚼得津津有味。拌罢料,他又去
了那屋。周屏婷趄在草铺上,满脸愁绪。张留柱喏喏着,多少吃点,红薯饭,都热
三回了。周屏婷说没胃口。张留柱说是不是圪料个毬了?周屏婷说你才是头牲口,
圪料了呢。“圪料”一词是指牲口拒绝吃草料,出毛病了。张留柱逗趣道,看你面
色红是红白是白的,不像圪料了呀!周屏婷“吞儿”一声笑了,随之叹口气,俺上
月没来好事,这月又没来,烦死人啦!张留柱疑惑不解,好事?大洋又给你们布置
任务了?周屏婷说,不是那,是女人身上的好事,也叫例假,例假懂不?每月见一
次红总该知道吧?张留柱恍然大悟,哦,听那些爱嚼舌头的女人叨叨过,那叫倒霉,
女人每月倒霉一次是正常,不倒霉的话……哎,屏婷,你该不会怀孕了吧?周屏婷
点点头,十有八九,是吧。张留柱喜出望外,乐得直搓手,直想跳高。周屏婷冷冰
冰地说,瞎乐呵啥,俺都不知道该咋办了。张留柱说,这是天大的喜事,不该高兴
吗?周屏婷说,搁清白人,是该高兴,可俺是黑人,上纲上线的话,施美人计,拉
拢、腐蚀看守,随便列一条罪状都够得上批斗、游街。再说了,身子是捂盖不住的,
往后俺咋出门?脊梁骨不被人戳断才怪!张留柱在屋里转起圈来,车到山前必有路,
让俺想想,总会有办法的。他嘴上不急,心里却急得上火。周屏婷说,除非,除非
……
张留柱冒雨去了姨夫家。熊三江从牙缝里呲出一句话,一对儿狗男女!野合去
吧你们,开结婚证明?休想!熊四河在一旁帮腔,叛徒叛徒叛徒!熊家的脸面让你
给丢尽了!“二杆子”熊二海更干脆,正愁没乐子耍呢,赶明儿让那臭娘们儿脖颈
儿挂一双破鞋游街个毬!熊瞎子猛抽一口大刀牌香烟,喷出团浓雾,你也忒下作了,
碰翻的蛋黄自个儿收拾吧!熊大洋插了句嘴,这是俺管辖内的事,今儿黑夜就组织
那帮“黑五类”分子开个“狗咬狗”斗争会,管保她低头认罪!熊三江火了,低头
认罪管屁用!赶明儿押送她去计划生育工作站,做毬了!人就甭回来了,转交公社
革委会,县里正抓阶级斗争新动向呢!
见张留柱哭丧着脸回来,打了败仗似的,周屏婷恼恨得直捶自己的肚子,唉!
咋就种上了呢?外面的雨更大了,雨幕模糊了近处的房屋、围墙,远处的树木和天
空尽皆消失,唯余那道水门帘,扑摔来,扑摔去。风越刮越狂,似乎较上了劲,会
在什么时候停呢?
就在这天夜里,张留柱和周屏婷悄然失踪。
许多年后,张留柱的照片上了报纸,照片旁边配有一篇报告文学——《黑人轶
事》,记述张留柱夫妻盲流数年,从捡破烂发家致富,最后办起颇具规模的禽肉加
工厂。周屏婷和他们的儿子也在照片上,那是一张全家福。儿子的名字很怪:黑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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