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叶整天处在焦虑、烦躁、气愤、惶恐不安当中。窗外,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
照射下胡乱飞舞,密实且厚重,让她喘不过气。
孙二秆未来电话,原因很简单,曲伟音信全无。亲情,因距离产生牵挂。秋叶
恨曲伟,单纯来说应是恼恨。秋叶恨娟子,说不清道不明一股恨意,说是讨厌恶心
更为贴切。
曲伟扮演老公的角色十年,秋叶附和做贤妻良母十年。十年的光阴不短,十年
的光阴也只在呼吸间。十年中秋叶给予曲伟的只是肉身,十年中曲伟需要的也只是
秋叶的肉身。那么情感呢?夫妻间同船共渡相互依赖的情怀呢?曲伟认为精神世界
是肉体世界的下线,一辈子以性交的方式过日子很美,还需别有所求吗?只有空虚
无望的人才会在精神世界里追求那些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不切实际、虚无缥缈的
东西。人,最为实际的是吃得饱,睡得香,老婆孩子热炕头。情感,是喝高了脑海
中神光一现的玩意。人人喜爱唐诗,人人喜爱李白,但不见得人人要做李白。
联系不到曲伟,秋叶后悔没给他配个手机。心乱如麻的她又想起曲伟诸多般好
处,毫无疑问,以曲伟对待人的标准,他对自己是好的。
曲伟与侯敬从早晨喝到晚上,娟子、大白鹅作陪。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侯敬剔着牙缝中的肉丝道。
室内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四人坐在桌前畅饮。大白鹅上身穿件粉红低领绒衣,
下身着手工织就绿色毛裤,乱蓬的头发梳理在脑后,豪迈的东北女人形象端立眼前。
她的嘴唇上短下长,说话时嘟着嘴像是生气,也像是找人接吻。侯敬说:“你的眼
睛跟曲哥能有一拼。”大白鹅说:“你再糟践我是大眼贼,一屁股坐死你。”
娟子羡慕大白鹅的身高,羡慕大白鹅的皮肤白度。大白鹅说:“嫂子,你是夸
我呢还是骂我?”侯敬说:“这都听不出来,实心实意地夸。”大白鹅高兴,举杯
和娟子拼酒。
曲伟握根牛蹄子狂啃。
桌上的菜没几样,但都是荤的,而且全是牛身上的部件。牛舌头牛头肉娟子爱
吃,筋道。特别是大白鹅捣的蒜泥,蘸起来满嘴辛辣香味。
“年关将至,时间拖不起,买得着买不着尽快做决断。”娟子道。
她是怕回去晚被秋叶警觉找自己茬。
“侯老弟,时间不等人,今天咱哥儿俩儿喝个认识酒,明天还烦劳带我多跑跑。”
曲伟举杯。
“跑啥,兄弟我胸中自有天地。牛,要多少有多少,就怕曲大哥你兜里的币子
不够使。”
曲伟逞强,借酒装大,他唤娟子拿支票给人看。娟子也没少喝,难得显摆一回
:“看就看,可别看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侯敬、大白鹅瞄过支票,一起夸曲哥实力强。
“曲哥你就好吧。”
“伊通县不是成立一家肉牛养殖合作社吗?你有熟人吗?”曲伟问道。
“狗屁,合作社那是老皇历,挺大个牧场就几头病牛,去一个宰一个,预付款
百分之七十,曲哥,你说不是蒙人玩吗?”
“电视台报纸还能顺嘴胡咧咧?”
“全中国老百姓有几个没让电台报纸上的虚假广告糊弄过。”大白鹅插嘴。
“也是,这趟要不是碰上侯敬,算是白来了。”娟子道。
“名声响,骗子多,你没见旅馆中住的是啥人物?本地、外地、内外勾结的骗
子遍地都是,多亏遇到我,要不也悬。”侯敬说。
“合作社是陷阱,别地儿还有牛可卖吗?”曲伟多少有些不信。
“有有有,当然有,好牛在牧民家里呢。我认识几个养牛大户,多年交情,明
天领你去看。”侯敬急忙打消曲伟的顾虑。
“价钱如何?质优价高也是白搭。”娟子问道。
“马上接近元旦、春节,牛价比平时要高,但和哈尔滨比还是偏低,有猴子在
还能让你们吃亏?”大白鹅道。
“我只要西门塔尔。”
“没问题。”侯敬递给曲伟一支烟。
“不能让你们白跑腿。”娟子帮忙点火时说。
“那是后话,牛到手再说。”大白鹅和娟子碰下杯。
酒毕,两对男女各回各房。
宁静的夜晚再次打破,同样的床板吱呀声,同样的女人嘶喊……
可怜秋叶、孙二秆,一夜不曾合眼。
侯敬领曲伟和娟子去的地方距伊通县城十五公里,归西苇镇管辖。三百八十年
前,这里是著名的阿木巴克围场。当年的东北虎、熊瞎子、狼、獾、貂、狍子、狐
狸、山鸡、野兔……现在是一个也看不见,偶尔几只飞禽,也是国家的一二级保护
动物,根本不让打。
大客车内烟雾缭绕很是拥挤,气味更加难闻至极。很多没座的乘客歪歪扭扭靠
背一角或挤在别人身上不停地搓手、卷烟、吸烟。风,从缝隙间钻进,似小刀割在
裸露的皮肤上,虽没想象中的痛,但比想象中的凉。
沿途,曲伟见许多成排的养殖舍,从高度宽窄和放养面积来看不像牛舍。侯敬
说那是鹿舍。
东北有三宝,旧三宝是人参、貂皮、靰鞡草。新三宝是人参、貂皮和鹿茸。
鹿茸是名贵的中药材,尽人皆知。伊通县城鹿业养殖初见端倪,涌现出许多专
业养殖村、屯、户。目前全镇有千头养殖场一个,百只养鹿场十个,年产鹿茸可达
2.5 —3 万公斤,出口创汇近四千万元。
“曲哥,回去时带些鹿茸切片,老霸道,吃几片整夜不下床。”侯敬说。
“你也没少吃,咋整几下就拉拉尿?”大白鹅接口道。
“你图便宜买假货,不吃还好点,吃完浑身散架子,底气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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