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经过某屯,曲伟兴奋地要娟子去看。娟子说,扭大秧歌的有啥看头,家门口天
天扭。曲伟说,真扫兴,原以为满族人聚居地会有些新鲜的玩意儿。侯敬说,错喽,
伊通县四十二万人口中汉族人占三分之二,这里人的生活习惯跟咱们没两样,只是
在饮食习俗上稍有不同,这里的人不吃狗肉,也不许戴狗皮帽子穿狗皮大氅铺狗皮
褥子。娟子好奇地问为啥,狗肉那么香。大白鹅说,清太祖努尔哈赤在带兵打仗期
间,有回被明朝总兵李成梁追杀至芦苇丛中,明兵遍寻不见,就穷凶极恶地火烧苇
塘。眼瞅着努尔哈赤将要被大火熏烧至死时,一只满身沾水的黄狗扑到他身上帮他
灭火,这才救了清太祖一命。追兵散去,努尔哈赤昏厥于地,几只喜鹊落在他身上
不住嘴地啄食,恰好此时追兵再度返回,目的是验证努尔哈赤是否真的死亡。当他
们看到清太祖身上成群的喜鹊和躺在身侧奄奄一息的黄狗就认定努尔哈赤确已归西。
努尔哈赤醒来,见一黄狗气绝于身侧,几十只喜鹊叫喳喳地围绕着自己,他顿时明
白自己的命是谁所救。所以当他取得天下时便严颁禁令,不许宰杀犬类和射杀喜鹊、
乌鸦。可能是清太祖叫烟熏得眼睛昏花,他始终不确定落在四周的是喜鹊还是乌鸦。
反正,皇帝的话就是金口玉言。
大白鹅说的故事流传甚广,不一定真实。满族以狩猎为生,猎犬是满族人的命
根子。据说,当时姑娘出门子要有只好狗作为陪嫁还是份了不得的荣耀呢。
路,坑坑洼洼,车慢慢腾腾。三十里地开有一个半小时。
下车时几人的腿全都冻麻。
“还有多远?”曲伟问。
“看见前面黄土包没?过去就是。”侯敬答。
“跑过去吧,取暖带舒筋活血。”曲伟说。
“好。”说完侯敬率先跑出去,比猎狗还快。当年要是他追杀努尔哈赤恐怕就
没有后来的清太祖,没有后来的大清王朝了。
曲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土岗,侯敬坐在树墩子上卷烟。他问曲伟要吗?曲伟
点头。
一支烟吸完,大白鹅、娟子有说有笑地挽着手扭着大胯行来。
“说好跑嘛。”曲伟道。
“傻老爷们儿,咋跑也是那么远路,累个王八犊子样,值吗?”说完俩人嗤嗤
地笑。
“看到了吧,那就是咱要去的地方。”侯敬指给曲伟。
前方二百米处,一套旧院落矗立在那里。走近看出,低矮的围墙是由石头砌成,
上面枯萎的杂草零星散布。推开该屯落并不多见的两扇黑漆铁门,全砖铺就的地面
打扫一新。院中两侧各有两排牛舍,从通气口中涌出的股股白气来看,里面存栏牛
数不少,是个大户人家。
“和主人特熟吧?”曲伟问侯敬。
“咋看出来的?”
“黄狗冲你摇头摆尾,必是熟客。”
“没错,这条黄狗是我送给主人的。”
“是你派来卧底的吧?”
黄狗,体高身长,卷起的尾巴像是去了杆的鸡毛掸子,现在很难见到这样纯纯
的品种。啥品种,笨狗,没经过改良、转基因,一脉相传下来的“原住民”。
曲伟目测院落的米数,怕是有两千五百平米,还不算后院。
娟子拉曲伟一下说。
“你听听屋里有人在吵架。”
曲伟竖起耳朵倾听,是有连哭带唱的声音传出来。
“来得真不是时候。”
“跳大神的,不碍事。”侯敬道。
怎么哪哪儿都跟秋叶肉牛养殖基地的所在地胜前村一样,要不咋听着耳熟,改
革开放多少年了,农村面貌也天翻地覆朝前迈着脚步,可就是封建迷信去不了根儿,
神汉神婆趋之若鹜。在胜前村,没少看到“出马”者相互看病看事。可以说,每个
人都是凡人,每人又都不是凡人。娟子想。
“老那老那,出来接客。”侯敬冲屋里喊。
话,听着真别扭,不明就里的人会认为和尚做“鸡”。曲伟就是那么想的。
蓝色土布做的厚重门帘掀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车轴壮汉应声而出。看他满脸
络腮胡须、环眼、象鼻、狮口,前世怕是钟馗样人物。
侯敬介绍说,老那本姓那拉氏,和慈禧一个姓氏,辛亥革命后才在形势逼迫下
冠以汉姓。
“来了猴子,快请进请进。”老那伸出粗壮的手臂。
老那除外表还留有满人的枭悍,在礼节方面已完全如汉人一般。曲伟认为老那
至少要冲自己抱一抱拳,可是人家只打出请进的手势,笑容很是真诚。
老那将几人让至中堂,说大神在西屋作法,礼数不周还请见谅。
满族人住宅一般分为西、中、东三间,西屋为贵,称上屋,中间次之称堂屋,
东屋为尾,称下屋。
“哪屋不是屋,一路颠簸屁股生疼,肚子咕咕叫,还不快拾掇饭菜。”侯敬进
门嚷饿。
“你个猴精,准保是饿死鬼托生,回回来屌事没谈先要吃要喝,等着。”老那
用蒲扇大的手掌胡撸一下满脸的胡须。
大白鹅去厨房打来盆井水,几人胡乱地擦拭几把,坐在炕上等主家上饭上菜。
老那端着大盆热气腾腾膻味十足的水煮羊肉进来,说你们真有口福,大神上门,
刚杀只羊,一起吃“福肉”吧。
几人围炕桌而坐,老那给每人发上一把薄薄的刀片。不用问,肯定是片肉吃的。
老那复又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托着大碗蘸料,曲伟一看,是农家大酱。侯敬说,
满族人吃肉大都是白水煮,而且不放盐,吃时蘸大酱,别有一番风味。说完他又冲
老那说,酸菜呢?老那说,先吃肉。
喝酒的碗是粗瓷的,貌似在水浒传里见过,圈足略高。
“进门是客,无事敬三分,我先干为敬。”老那举碗道,说完咚咚灌入。
曲伟等人也非善类,随着一饮而尽。
“东北爷们儿就是痛快。”老那爽道。
老那让几人脱鞋把脚丫子塞炕褥底下,暖和。说完,他又往炕洞里丢进几块木
柴,火势加大,劈啪作响。
老那也要脱鞋,侯敬慌得什么似的拦住,并俯身作揖:“皇阿玛吉祥。”
“哈,你个孙子,不脱就不脱,吓那样?”
“我倒不会出啥大事,曲哥可是跟你老人家头回见面,别让人挑理回去说满人
见面就给下马威。曲哥,老那汗脚的威力你是没见识过,这机会咱千万不能要,咱
就是搬茅楼吃去,也比他脱鞋强。鞋,一脱,哥几个活路全没。”
大白鹅笑得不成样子。
“也不是第一次来,笑那贱样干吗。”侯敬损道。
“你的嘴比下边厉害。”大白鹅不知羞耻地说。
“哈哈,我的下边比嘴厉害。”老那大笑。
曲伟跟着笑。娟子低头红脸啃肉。她是骚,但还没骚到这份上。
“那哥,家里有啥不祥的地儿还是谁生病了?”大白鹅欠欠屁股问道。可能是
火炕最热的部分在她屁股底下。她指的是跳大神。
“二小子昨晚发癔症作半宿。”
“现在好点了吗?不行,去医院吧。”侯敬关切道。
“好多了,大神一进门马上服帖地睡过去。”
“那还唱啥?”曲伟发问。
“身上的东西一时三刻劝不走,得费些功力。”老那自顾喝下一碗酒。
“咱这治病的招数和双城咋一个样?”娟子说。
“老妹子,汉族大神是从萨满教中分化出去的。”老那道。
萨满教出现时间非常早,有依据可查,专家学者认为体现萨满个性的宗教活动
在石器时代就已存在,主要盛行于北方地区。
萨满教崇尚万物皆有灵,其会众曾一度超过三大主流教派,满、鄂伦春、锡伯、
赫哲、鄂温克、蒙古、维吾尔、撒拉、乌兹别克、塔塔尔等众多民族在不同程度上
都信奉萨满教。
手把排啃掉半盆,那屋的仪式还在进行中。老那去厨房舀来炖烂的酸菜,几人
大口大口地海塞着。
“该谈正事了。”曲伟用手捅咕侯敬。
“到炕头了还急。”
“牛没装上车心里没底。”
“老那,曲哥是哈尔滨有名的牛肉大王,今天不远千里来此购牛,有我在,没
得说,开个价吧。”
“好说好说,酒喝光再谈正事。”老那向各人碗中倒酒。
“没辙,老那就这操性,酒不喝好喝透他不玩活,管你皇上二大爷还是亲娘老
子呢。”侯敬冲曲伟摊开双手。
“价钱先放一放,先看牛,牛质不达标谈了也白费。”娟子说。
大白鹅说对。
“哈哈,还是信不过啊,去牛舍看吧,有一头孬牛我老那立马拽来砍喽。哈哈,
去吧。”
曲伟借机跳下炕,带头去牛舍。
进到牛舍,曲伟心花怒放,一顺水西门塔尔,个顶个体格强壮毛色鲜亮器宇轩
昂,鼻中喷出的团团白雾强劲而有力。一打眼,每头均在千斤左右,四间牛舍少说
得有二百来头。
“曲哥,兄弟没骗你吧,老那的牛在方圆百里数一数二。”侯敬道。
“牛是好牛,可价钱?”
侯敬报出一个数。曲伟惊喜。
“是真的?”
“那还有假,比哈尔滨便宜不少吧?”
“价位相差无几,只是品相端庄些。”曲伟留个心眼。
“曲哥,别跟兄弟打马虎眼,都在江湖漂,还品相?买弓背呢。嘿嘿。”
侯敬诡笑。
如果能按侯敬的报价成交,曲伟怀中的支票足够牵四十头牛回哈市。两头细算
下来,可不是其中一点差价呀。
“要是能把价再压低些,给你提这个数。”
曲伟冲侯敬伸出一巴掌。侯敬明白,曲伟说的是五十块。
“不少,够义气。”
俩人回屋。
侯敬和老那在炕桌下面捏掐手指。老那摇头,俩人接着掐。侯敬摇头,俩人接
着再掐。捏来掐去十几分钟,尘埃落定。侯敬趴曲伟耳根嘴唇轻动几下,曲伟好悬
没笑出声。
曲伟冲老那举碗,老那同时也抬起手臂。“咣”,两只粗瓷大碗相碰一处,交
易成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