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曲伟要自杀的当天是2004年的12月21号,农历甲申年十一月初十,也就是从伊
通县城返回的第三天。
厉杰开车行驶在哈双公路上。秋叶坐在后排眉宇深蹙。
曲伟和娟子回哈当晚,孙二秆在第一时间给秋叶打去电话:人、牛安全归来。
秋叶荡在风里晾晒的心收回。她如释重负,此时此刻的心情如当年红军跋涉两
万五千里最终到达延安一样,甚至莫名的还有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
曲伟没打电话过来显摆一番,秋叶觉得费解,违背他的一贯作风呀。
秋叶接到孙二秆报平安的电话,马上说将曲伟买回的牛第二天全部送往屠宰场,
一头不留,前提是要通过检疫。
两个小时以后,孙二秆再次打来电话说,全是病牛。
秋叶一急要马上过去。
“不用,此事还是低调些好,尽可能做到密不透风,要是有人把秋叶养殖场进
病牛的消息散播出去,结果可想而知。现在,动静越小越好。”孙二秆道。
“好吧,一切拜托二哥,完事马上告诉我结果,一定将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秋叶没再过问曲伟的情形。
牛,从141 上赶下,养殖场所有工作人员围在四周,准备一头头牵进牛舍。曲
伟和娟子以首战告捷的姿态吆五喝六地指挥着。借助牛舍上方架设的支灯,孙二秆
瞧出问题。
“牛是一头头验的吗?”孙二秆问道。
正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曲伟没理会孙二秆的无中生有,他认为是妒忌是鸡蛋里
挑骨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长脖子小王说:“小儿麻痹。”
“别吃几天干饭,就不知姓甚名谁,捧臭脚拍马屁得用对地方,小样的喂两年
牛装啥中医,还小儿麻痹……”曲伟听到骂出口。
话语未尽,有牛咕咚倒地,全场人吓一大跳。
“不要再往下赶,已经下来的牛再赶上车。”孙二秆急道。
孙二秆在牛行摸爬滚打数年,凭直觉他断定曲伟买回的是病牛。
“俺俩赚的是工夫钱,卸完车马上走,后半夜还有趟运马活呢。”司机见牛又
被赶回车厢忙上前阻拦。
孙二秆递上支烟,客气地把司机往屋里让。司机不动,说快付运费,没空闲扯。
孙二秆吩咐小张去请兽医。小张说天色已晚怕是请不动。
“你死人啊?不会用钱说话。”孙二秆一瞪眼。
黑脸小张在黑夜里啷当张黑色的脸骑辆黑色的自行车出场院大门而去。
曲伟心慌,打着手电筒沿车厢外侧一节节向里探视。第一俩车还没检查完,脸
上黄豆粒大小的汗珠连串滚落。他快步跑到第二辆车又是从头到尾仔细查验,结果,
他颓然倒地,和那头牛一样,不,和很多牛一样,因为这时倒下的牛不只是一头,
车厢外车厢里都有。
“不好。”孙二秆大叫。他不顾司机师傅反对,命令全体人员在最短时间内将
能动和不能动的肉牛全部弄上车……
足足用去三十分钟。牛,在员工们的共同努力下被推送上车。两辆运牛的车开
出场院大门停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
传染病,一定是传染病,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还好及时制止,要是稀里糊涂运
进牛舍,后果不堪设想。孙二秆脊梁骨直冒冷汗。
司机师傅见事态严重,没再急着赶路,只是催要运费。孙二秆问多少?司机说,
两千,两辆车。孙二秆走到曲伟身边说,付运费。曲伟眉眼低垂,整个人虚脱成一
摊泥,他用无力的手指指上衣兜。孙二秆伸手进去,里面有一沓钱,数数,正好两
千。
兽医披星戴月随小张前来,满脸不耐烦。还多亏是牛场,若是个人别想从热炕
头上薅动他。
“呵呵,姜医生,辛苦辛苦,养殖场全靠你了。”孙二秆热情地迎上前抱拳作
揖。
姜兽医,六十岁左右年纪,一缕长髯垂于颌下,颧骨高耸,身躯瘦弱,眼睛细
眯,老版封神榜中的姜子牙形象是也。
“老朽尽力,先看牛吧。”姜兽医还礼。来时路上问询过小张病牛的一些症状,
基本了然于胸。
孙二秆让人取来高凳和小张两头搀扶着把老先生拥上后车厢,小张拿着手电筒
跟上去。离场院几十米的距离,射灯够不到。
几分钟光景,姜兽医喊孙二秆。
孙二秆健步如飞,脚尖一点地“嗖”地鼠蹿上去。
“江湖绝学八步赶蝉藏匿几世纪,今天得以重见天日让老朽一睹风采,全是沾
口蹄疫的光。”姜兽医道。
“什么,口蹄疫?不会看错吧?”孙二秆大惊。他跳脚,躲避倒下的肉牛。
姜兽医与小张合伙抬起一头病牛的脑袋,孙二秆接过电筒,光柱将牛脸照得雪
亮。
“你也是行家,病症如此显著居然没看出来?你看面部、口腔内、舌面上的水
泡,再摸摸体温,最少得有41—42度,典型的口蹄疫。”姜兽医道。说完,他又让
小张扳起牛蹄子,这头牛的蹄冠和蹄缘已经分离,腿上的水泡也已破裂成斑,惨不
忍睹啊!
姜兽医和孙二秆快速地检验两辆车上的肉牛,症状几乎雷同,没有一头完好的
牛。
没错,的确是口蹄疫。
“二秆,不幸中的万幸,你还没糊涂到把牛赶进牛舍啊!要是那样,整个牛场
完矣。二秆,以你对牛的把握程度不可能买回批病牛呀,倒找钱都不能要。”姜兽
医掏出毛巾擦手。
“唉!一言难尽啊!您老看,还有救吗?”
“车里的肉牛全部属于恶性口蹄疫,没救,只能宰杀、焚烧、掩埋,而且速度
还要快,以免波及其他生灵。”
“姜大哥,病牛一事还请……”
“勿需多言,老朽心里有数,趁夜黑风高,早做打算吧。”
“姜大哥,明天我开车拉你去市里买口蹄疫苗,牛舍中的肉牛每头一针,多少
毫升你来定夺。”
孙二秆掏出五百块钱塞进兽医口袋,人家也没推辞,不说看病,单是封口费也
少点。孙二秆说待事情处理完毕再行酬谢。
送走兽医,孙二秆让小王小张去库房取白灰、来苏水、醋精,将场院从里到外
洒个遍。
孙二秆将两名司机叫到背阴里每人递上五百元钱,说是遭人骗买回病牛,只能
就地正法,还请两位司机师傅开车到他所指定的地点,不远,就在三公里外的荒沟。
看在钱的分上两人应允。
孙二秆亲自去库房取汽油,只有两桶,他又找出几只空的塑料桶一起放到微型
客货车上。
“打电话通知小江、小姚速到牛场。”孙二秆对小王说道。
“什么理由?”
“篝火晚会。”
“啊?”
“不来扣全月工资。”
孙二秆说完,开车去加油站。
两辆拉牛的加长141 神秘地停在荒沟的低洼处,孙二秆、曲伟、王、张、江、
姚、二叔加上俩司机共九人手持工具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车厢里“哞哞”低吟的病牛。
冻土很难刨开,先得用柴油烧,王、张、江、姚领命而去。
“二叔、曲伟还有两位师傅,咱们杀牛。”孙二秆道。
俩司机说不行不行。司机的前身是车老板,咋能自断活路,来世轮回必遭报应。
“病菌散播出去会涂炭生灵,杀牛,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孙二秆道。好说歹
说,两人就是不同意。
“不杀,帮忙刨坑去吧。”二叔帮腔。
两人连说,那行那行。
孙二秆从驾驶室取出斧子钢钎分递到二叔、曲伟手中。三人打开大厢板,先将
死牛拖下,然后一头头往下赶活牛,三头一组……
钢钳一次次从病牛的两角间砸入,那里有一处凹孔,与人的百会穴差不多。牛
一只只倒下,一只只被绳索拖往沟壑,一只只被焚烧,一只只被掩埋。
孙二秆嘱咐王、张、江、姚,烧牛的速度要慢,掩埋的速度要快,火势过猛容
易引起附近村民注意,报官就麻烦了。
四十头牛杀了一夜;四十头牛烧了一夜;四十头牛掩埋了一夜。
天亮时,九人皆无人样。
俩司机不顾疲惫开车离去。是非之地尽早脱身啊!
孙二秆驾车返回牛场用塑料桶拉来井水浇在松动的土层上面,结冰后无人能够
看出下面埋葬着的四十具亡灵。孙二秆祷告:早死早托生,比让人吃了强。
曲伟去伊通县城找侯敬,没找到,跑遍县城所有旅馆也没见瘦猴和大白鹅的身
影。他疾奔西苇镇老那家。见曲伟到来,老那面现几分不快,懒洋洋地站在院当中
说话,全然没了几天前的热乎劲。
曲伟进牛舍看牛。牛,全在,看间隙,一头没少。
“为啥卖病牛给我?”曲伟气哼哼地质问老那。
“什么,卖病牛给你?你出门打听打听,我老那是那种下三滥吗?大城市里来
的人怎么都属猪八戒的,倒打一耙啊,定妥的事说变卦就变卦说反悔就反悔,好像
我老那的牛没人要似的。”老那的火气也是不小。
“我变卦?老天爷,还有没有公理。你托侯敬运去的四十头肉牛全部患有口蹄
疫,不是我发现及时整个牛场就得让你们毁了。今天,不跟你掰扯别的,我曲伟瞎
眼拿奸诈小人当朋友,活该倒霉。十二万一分不少退还给我,就当我从未来过伊通
县城,就当我从未来过西苇镇,就当咱们从来不认识。”
“啥十二万?”
“买牛的十二万,这还有假吗?”
“牛,你根本没来拉。十二万?哪跟哪啊?”
“等等,等等,侯敬前天晚上没在你家对门草棚子看守一夜吗?”曲伟觉出有
点不对。
“你出门睁大两眼瞧瞧,草棚子在哪儿?”老那气乐了。
曲伟好信儿,出门去看,门前开阔成片,何来草棚一说。真他妈傻逼,侯敬送
牛时说草棚就该想到是场骗局,老那家门前空旷的形态首度来时一目了然啊。
“你真的没和侯敬合伙骗我?”
“兄弟,看来你是真受骗了,你也看到,这么份家业还需要去骗吗?换句话说,
这么份家业是靠骗得来的吗?报案吧。”
“看你跟侯敬称兄道弟的熟劲事先能不知情?”
“兄弟,满人好客,对待陌生朋友也是如此,更别说买过我几头牛的猴精了。”
“你管他叫什么?”
“猴精啊,不光是我,所有人都叫他猴精。”
“他不姓侯?也不是佳木斯来的?”
“佳木斯?还普利斯呢,他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肉牛贩子,和我一个姓,
都姓那,因为他瘦所以大伙喊他猴精或猴子。”
“伊通县城成立肉牛养殖合作社的事你听说了吗?”曲伟问道。
“何止听说,过几天咱也要加盟进去搞连锁式养殖、销售。”老那回答。
“啊?!”
“咋?”
“侯敬……不,猴精说,合作社是形式主义是骗子。完了完了……”
曲伟倒退几步坐在地上。老那说,前天曲伟和娟子坐拖拉机刚走,猴精和大白
鹅也跟着离去。他以为二人为点儿雇佣费特意在曲伟面前买好,等曲伟走后找地儿
歇息去了呢。现在看来是连夜淘弄病牛去了。
“老弟,出门在外不能过于轻信他人啊。”
“他家住哪儿?我去找他,我要……要他的命。”
“猴精的名字你认为是白叫的吗,早没影了。”
“大白鹅呢,她不会也是本地人吧。”
“让你说着了,不仅是本地人还是猴精小姨子呢,无人不知呀。”
曲伟顿足捶胸痛悔万分。一对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单单让他遇上,旅馆中隔墙叨
咕出来的鬼嗑是连环骗计的开场白啊!
老那说:“假使找到,曲伟也难要回分厘,谁让你在县城交接时不开厢验货?
谁让你付款时不打电话求证?也许猴精还会说,是你无端诬陷。银货两讫,无旁证
佐证,他拉下脸死不认账又奈其何啊!报案吧,猴精不会是初犯,县分局也许会留
有案底,你追不回来,人民警察帮你追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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