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些天,老黑山冷得出奇。屯子里人家开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惊得村边觅食的狍子惊慌四窜。山上的白杨树上长满了浓密的墨绿色冬青,只要用
木棒敲击一下树干,冬青便脆生生地落到地上。
关大黑子扛着火炮顺着老黑山的阴坡转悠到老黑山的阳坡,又从老黑山的阳坡
转悠到片砬子,一路下来转悠了五六十里的山路。
昨夜的大雪,把山路覆盖得严严实实,野猪、山兔、狍子的脚印一串一串的,
都快把山坡踩烂了,可关大黑子只见踪迹就是没见到一个活物。
关大黑子就这样扛着火炮漫山遍野地转悠。肩上的火炮里只有可怜的一发猎弹,
不是近距离瞄见猎物,他舍不得打出这一枪。
一无所获的关大黑子很沮丧,心里就像这冬日的天空,灰秃秃地难受。关大黑
子索性把火炮往雪地上一扔,摸出冻得像土块似的包米面大饼子啃噬着。
早晨出来的时候,他碰见了独臂张文举。此人能掐会算,道行很深。人称张大
仙。据传张大仙曾在老黑山上救过一只火狐狸。那是去年冬天,张大仙上山狩猎,
刚走到山脚下,发现一棵槐树下似有一团火焰。张大仙觉得很奇怪,这冰天雪地上
咋会有火焰?近前一看是只奄奄一息瑟瑟发抖的火狐狸。张大仙抓起那只火狐狸一
看后腿受了枪伤,涓涓渗出的鲜血染红了雪地,那只火狐狸惊恐地望着他,眼里还
滑落一滴亮晶晶的泪珠。张大仙便把火药倒在火狐狸的伤口上,用火一点,疼得火
狐狸儿蹿高蹿到雪地上,眨眼间那只火狐狸已逃得无影无踪。回到家里的张大仙隐
约觉得左腿疼痛,而且越来越重,以至于单腿着地,上蹿下跳,偶感神经错乱,亦
真亦幻。后来找大神一看,说他救过的狐狸来报恩,要他出道济世、普度众生。
张大仙和关大黑子有过命之交。那是张大仙还未得道之前。张大仙和关大黑子
都在巴彦抗日游击队当炮手。在陆家大桥战斗中,关大黑子和张大仙一枪一个干掉
四五个机枪手。鬼子小队长红了眼,命令一狙击手偷偷绕到他们身后袭击,幸被张
大仙发现,一把推开关大黑子,为此张大仙丢了一条胳膊。从此,两个人成为生死
之交。巴彦抗日游击队失败后,两个人转入老黑山,拉起了四十多人的队伍,和小
鬼子小打小闹干了几次,平时没事儿上山打打猎,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倒也逍
遥自在。
张大仙得道后,脱离了队伍,干起看病、算卦的行当。
关大黑子虽然不信他这一套,可进山前还是让张大仙占了一卦。张大仙掐指一
算,笑着说:“卦上说,不宜狩猎,倒是有桃花之运。”
关大黑子哈哈大笑:“我关大黑子还没沾着荤腥呢,会有桃花之运,纯属扯淡。
我倒是想犯桃花,谁跟我呀!”
张大仙说:“信不信由你,卦上看你无缘猎物,命犯桃花。听我劝别上山了,
去洼兴桥找有女人的地方转转。”
关大黑子说:“老子还真就不信了,大雪封山,那野兽不出来打食,除非它想
饿死。”
张大仙说:“不信你就试试,我先放个屁撂这儿,今儿个你要能打着猎物,我
连毛吃它。”
关大黑子说:“好,你等着。”
张大仙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啦。”
关大黑子没听他那一套,扛着火炮进山了。
这事还真就不幸被张大仙说中了,这天眼瞅着快黑了,连个兽毛都没看着。这
张大仙神神道道的,还他妈真的得道成仙啦!关大黑子正在琢磨,突然,一只狍子
惊恐地从山脚下蹿出来。关大黑子喜出望外,端起火炮就搂了火。就在这一刹那,
在他的右侧也传来了一声脆生的枪响,只见那只狍子一蹿高儿,重重地跌落在雪地
上。
关大黑子狂跑到山下,扛起那只狍子刚要走,就听有人高喊:“慢——动!”
关大黑子循声望去,只见密林里有三匹快马飞驰而来,跑在前边的是个女人,身穿
小红袄。关大黑子放下狍子,那三个人已到跟前儿。
小红袄飞身下马,近前说道:“大哥,看你也是老猎手了,咋干起了捡洋落儿
的勾当?”
关大黑子见了这个拎着长枪的红衣女子,就突然记起张大仙说桃花运的事,还
果然见到母的了,难道还真跟她有一腿?于是他傲慢地说:“妹子,你错了,这可
是我打的。你看我用的可是火炮,射出的是霰弹,你看这狍子身上都成筛子眼了。”
小红袄看了一眼遍体鳞伤的狍子心里一愣,待一细看,见狍子耳根子渗出殷殷
的血渍,犹豫了一下笑着说:“大哥,枪法了得。”
关大黑子说:“妹子,不瞒你说,我神枪关还没有失手的时候。”
小红袄一听“神枪关”三个字,心头一颤。她知道这个神枪关曾在巴彦抗日游
击队张甲洲部下当过炮手队队长,骁勇善战,杀鬼子,除汉奸,人称神枪关。小红
袄惶恐地单腿跪地:“关大哥,恕妹子有眼无珠,还望大哥见谅。”
关大黑子急忙说:“起来,起来。你是谁呀?”
没等小红袄开口,身后的小胖子说:“连她都不认识,想你也不是在道上混的。
你站稳了脚,说出她的名字别把你吓个跟头。”
小红袄制止道:“不要无礼。”转身对关大黑子拱手道,“在下雪里红。”
关大黑子一听说是雪里红,虽没吓个跟头倒也吸了口凉气,没想到这个传说中
的侠义之女居然长得眉清目秀,水水灵灵,嫩嫩绰绰。尤其是在深山白雪之中她这
一身红袄,让关大黑子眼睛亮得仿佛见到了云朵后面的太阳。
关大黑子还是在张甲洲的队伍里那阵,就对雪里红有些耳闻:据传,雪里红十
八岁那年,牡丹江那边就来了日本兵,占据了牡丹江城和大海林等地。雪里红的家
原本住在牡丹江城外的一个村庄,为了躲避战乱,她的父亲特意把家搬离那里,在
大海林的深山老林里找了个僻静之所。她们一家盖了个板夹泥房子,总算落了脚。
可万万没有想到,日本人在深山里建了一座军火库,恰恰把她们的落脚之地圈在了
里面。这一家无奈地又往外搬迁。就在搬家的那一天,一队日本鬼子在路上遇见了
雪里红一家人。残暴的日本鬼子当着她家人的面,在长满蒿草的野山坡上,把她轮
奸了。雪里红的爹当场背过气去,妈也从此气瞎了双眼。水嫩嫩的雪里红被糟蹋得
不成样子。
一家人逃出魔掌几个月后,雪里红才从噩梦里挣扎出来。
雪里红不再是从前的雪里红。她开始剃头发,穿男装,专门往男人堆里扎。什
么夹皮沟,桦树甸,还有柴河镇等,都是些土匪扎堆的地方。在柴河镇,她和一个
叫王建岭的年轻人过在一起。王建岭拉起一股五十多人的绺子,活跃在虎峰岭一带
的深山之中。时间一长,两个人也是你情我愿的,好不瓷实。王建岭知晓了雪里红
的遭遇,对日本鬼子产生了无比仇恨,当着雪里红的面发誓,去大海林炸了日本人
的军火库,为雪里红报仇。
雪里红打心眼里喜欢上了王建岭,也一心想着报仇。直至绺子从虎峰岭逐渐转
移到大海林,就等着有一天能荡平鬼子的军火库,把那些祸害人的野兽送进阎罗殿。
在一个深秋的日子,他们摸到了要找的那个军火库附近。可是坚固的堡垒和森
严的岗哨,叫他们无法靠近。绺子的全体弟兄在那里蛰伏了五天五夜,还是没有找
到炸军火库的办法。
他们在山里的行动却引起了鬼子的注意。日本兵牵着狼狗满山搜寻,终于发现
了他们的影子,把他们堵在一个山坳里,前前后后形成了半包围之势。王建岭察觉
到这个危急的情形,一不做二不休,趁秋风大作之时,贸然点燃了靠近军火库的一
片茂密树林,那火势熊熊,照亮了大海林的半拉天空。可是那天该死的风向不定,
森林大火烧着了日军仓库的同时,火势又反转回来,把王建岭的绺子也围在了火海
当中。大火烧了十几天,军火库毁于这场山火,同时有二十多个日本鬼子葬身火海。
王建岭和雪里红左奔右逃,顺着山谷的河流,总算逃出火海,却有十几个弟兄丧生
了。王建岭也被大火烧成重伤。逃出火海后的雪里红发现绺子们进了磨刀石镇的地
盘,这里也仍然盘踞着大量的日本兵。可是这时的绺子们已是伤痕累累,无法再维
持下去。想想为了自己报仇而死去那么多弟兄,雪里红心里感到无比惭愧。
这时,王建岭的病情也开始加重,伤口溃烂,人也烧得不省人事。不几日,王
建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一个爱得那么深的活生生的大活人,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雪里红痛不欲生。
散了队伍、死了丈夫的雪里红辗转了好多地方,从此再也难以安心于正常人的
生活。她翻山越岭,到处打听哪里有打日本的队伍,在牡丹江、拉林河等一大片地
盘上东奔西撞,并放出狠话来,谁能打小鬼子就跟谁好。
关大黑子对这个深明大义的女子敬仰已久:“你就是雪里红?久仰,久仰。你
咋上这儿来了?”
雪里红眼圈一红:“一言难尽啊!王建岭死了以后,我就从牡丹江逃了出来,
沿着松花江边一路向西,在拉林河听说巴彦有支抗日游击队,我边走边打听,可谁
知,还没等我到老黑山,就听说你们的队伍散了。这是为啥呀!你们咋说散就散了
呢?”
关大黑子黯然地说:“当年,巴彦抗日游击队上千人,杀了那么多小鬼子,到
后来却败在了咱们中国人手里。难啊!”
雪里红:“我的心像盆火,可你们搂头给我倒盆凉水,我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关大黑子看了看雪里红身后那两个人说:“看这架势,你是当了绺子?”
雪里红叹道:“这也是误打误撞。当我听到你们队伍散了,我就连活的勇气都
没了。那天我走到片砬子山,因为几天没吃没喝,加上心灰意冷,就昏倒在雪地里。
在我要冻僵的时候被王三横救了下来。王三横养好了我的伤,也知道了我的身世,
就问我,你跟我好吧,我给你打鬼子,行不?我说,你只要打鬼子,我就跟你好。
只要是打鬼子的中国男人,我跟谁好都中。王三横乐了,要不这样,你先跟我好,
我再给你打鬼子,行不?我也别无选择,就含含糊糊地答应他了。”
关大黑子说:“王三横净打家劫舍了,还没听说打过小鬼子,你咋跟他混在了
一起?”
雪里红:“说实话我都到这步田地了,他又救我一命。他不嫌弃就行了。”
确实,王三横原本没有打小鬼子的勇气,自从和雪里红好在了一起之后,他被
这个苦大仇深的硬女子给折服了。雪里红的仇恨也就成了他王三横的仇恨。王三横
的脑子里,雪里红是天下最好的女人,简直是法术无边的魔女,叫他对小鬼子产生
这么大的仇恨。以至于,王三横四处差人招兵买马壮大实力,为的是日后能跟日本
人真刀实枪地干一把。其实,王三横也知道,睡了雪里红,想不打鬼子都不中。
关大黑子得知雪里红是片砬子山土匪王三横的女人,心里隐隐约约地不是滋味
儿。好白菜咋能让猪拱了?张大仙那句命犯桃花,在他心里就像蒸馒头的面团揉进
了面起子立马膨胀起来,大有拯救她于水火的意思。于是他拍着胸脯说:“要不你
跟我吧,我给你打鬼子。”
雪里红笑着说:“关大哥,你若不嫌弃,就上片砬子山入伙吧。我们一起打鬼
子。”
关大黑子有些失望:“我关大黑子从不干一锅搅马勺的事儿,你跟不跟我是你
的事儿,不过小鬼子我是打定了。”
雪里红想了想说:“关大哥,我敬佩你是条汉子,敢作敢为。不过我现在是王
三横的人,你们都是我的天,都是我的山。我希望我的天永远不塌,我的山永远不
倒。日后有用得着妹妹时,尽管来找我。”然后一抱拳,说了声后会有期。便飞身
上马,三个人消失在茫茫的林海雪原之中……
关大黑子望着雪里红的背影,心里莫名地疼了一下,便生出丝丝的惆怅。大骂
张大仙狗屁,甚至连狗屁都不如。老子没犯桃花,偏偏打了只狍子,我看你咋连毛
吃。
关大黑子扯起狍子扛回老黑山,把狍子往地上一扔,扯着嗓子喊:“张大仙你
给我出来!”
张大仙急忙来到院内,见到狍子蒙了,掐着手指,扯过狍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
天,哑然失笑:“大哥,在哪儿捡的洋落儿?”
关大黑子说:“是老子打的!你看这狍子身上都被打个稀巴烂。”
张大仙哈哈大笑:“大哥,别扯了,你看这狍子耳根子,这是快枪打的。”
关大黑子扯起狍子,见狍子耳根子流出一摊血,他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这致命
的一枪,真的不是火炮打的,定是雪里红的快枪打的。
张大仙接着说:“如果没猜错的话,这狍子是死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关大黑子咂巴一下嘴没吱声,心想你小子神了。
张大仙叹息道:“这个女人,跟你有缘无分哪。”
关大黑子急头白脸地问:“咋个无分法?”
张大仙说:“如果,当时你能看清这狍子是她打的,把狍子还给人家,兴许还
能有缓。可你偏偏把这食独吞了,冲了喜神,你们俩就没戏了。”
关大黑子问:“没戏了?”
“没戏。”张大仙掐指算了算,“不过……”
关大黑子听到“不过”二字,就像饿了八顿突然见到了热乎的馅儿饼,急问:
“不过什么?”
张大仙卖着关子道:“这个女人啊,要说彻底没戏,还不是,要说有戏,也不
是。你俩命中注定要藕断丝连。”
由于自己的疏忽,错过了好事,关大黑子觉得挺闹心,一直掂量着挽救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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