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洼兴桥的十字街是个不小的集市。往日,这里卖牲畜的、卖山货的、卖皮货的、
卖冻货的、卖针头线脑的就像老牛蹿的稀屎漓漓拉拉可街筒子,今儿个却屁崩似的
星星点点没几个,叫卖声也如同秋后的蝈蝈有气无力地长一声短一声。关大黑子刚
把马爬犁赶到街口,就过来一个头戴一顶貉皮帽子的人,脚踏爬犁,手指着狍子问
:“啥价?”
关大黑子伸出两根手指头说:“二十块现大洋。”
来人说:“成交。”
关大黑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手了,就想起了张大仙那句不宜交易的话,还他妈
命主口舌,老子一句话没费,卖了。
来人说:“给我送维持会去。”
关大黑子迟疑了一下问:“维持会?你是维持会的?”
来人说:“老子是洼兴桥维持会会长赵老疙瘩。怎么,连我都不认识?”
关大黑子听说过这个赵老疙瘩,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铁杆汉奸,就打心眼里往外
硌厌他,就说:“还真就不认识。”
赵老疙瘩觉得很没面子,骂咧咧地说:“还他妈没有不认得老子的!”
关大黑子心想,你他妈跟我装犊子,这是在你们洼兴桥,要在老黑山老子一枪
崩了你,就你这驴踢的脑袋早就变成了尿罐子。
赵老疙瘩看关大黑子犹犹豫豫,催促道:“走啊!”
关大黑子说:“买卖买卖,有买有卖,可是你还没给钱呢。”
赵老疙瘩说:“还能差你这几个子儿?”说着从兜里摸出大洋递给关大黑子。
关大黑子看着赵老疙瘩心想,还算是买主,按理说二十块大洋也算不少,可就
这么卖给一个汉奸,心里总觉着有些不痛快,就笑着说:“一只二十块,两只四十
块。”
赵老疙瘩瞪眼歪脖地说:“你他妈抢钱哪?”
关大黑子小暴脾气忽悠就上来了,刚要发作,又一想受伤的弟兄还等着这钱抓
药呢,就强压下怒火说:“今年的野物不好打,这都半冬了就打了这两只狍子,大
雪泡天的不容易啊!”
赵老疙瘩说:“行了,别他妈废话!要不是日本人得意这口儿,我买你这玩意
儿?”
关大黑子听说要送给日本人,就脸红脖子粗地说:“送给小鬼子?溜须舔腚啊,
瞅你这德行!”
赵老疙瘩喝道:“你敢骂老子,你活腻歪了?”
关大黑子说:“老子还真就活腻歪了,你能抓把土把我埋上啊?”
“你是抗联,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赵老疙瘩说着从腰间拽出了盒子枪。
关大黑子朝着赵老疙瘩的裆部飞起一脚,赵老疙瘩疼得“嗷”了一声,抬手举
枪,就听“砰”地一声。关大黑子下意识地双手抱住脑袋,就在这一刹那他见赵老
疙瘩脑浆迸裂,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
集市上呼啦一下子乱了套,人们哭天喊地,东躲西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关大黑子一下子愣在了那里。就在这时,一个警察拎着
枪出现在他的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大哥,快走。”
关大黑子定了定神儿:“王英超?”
警察说:“是我啊,大哥!”
关大黑子:“你咋穿了这身皮?”
王英超说:“我现在在洼兴桥警察署当差。”
关大黑子一听他在洼兴桥警察署当差,就问:“你知道麻丫头不?”
王英超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走!”
关大黑子说:“兄弟,有事,记得上老黑山来找我!”说完赶起马爬犁向镇里
跑去……
王英超曾是巴彦抗日游击队炮手队的队长,跟关大黑子和张大仙曾一起扒过火
车道,炸过日本军车,还参加过陆大桥、巴彦城、东兴县等大小战役多次。在呼兰
双山战斗中王英超左臂负伤,伤愈后,游击队安排他打入巴彦县警察大队当上了中
队长,拟时机成熟策反伪军。游击队西征后惨败,王英超又通过抗联交通员赵老修
给关大黑子他们送去三千发子弹。赵老修为了保守秘密,只字未提王英超。关大黑
子对此蒙在鼓里,他以为王英超仍然在医院疗伤呢。虽然日本人对王英超参加过抗
日游击队的事全然不知,但总觉得此人心怀二意。1936年夏天,日本人察觉了王英
超的蛛丝马迹,便缴了他们的枪,改编了队伍。失去了兵权的王英超并没有灰心,
又通过时任伪守备队长的姨夫的介绍到兴隆镇警察署当上了保安警尉,日本人搞清
乡并村,把他调到洼兴桥警察署任外勤监督主任。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关大黑子逃离了集市,买完药从药铺出来,赶起爬犁刚要走,小鬼子就像雨后
的狗尿苔钻出了三四个,把关大黑子围在了中间。关大黑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
眼儿,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药品。小鬼子们根本没理关大黑子,端着枪捅了捅狍
子,个个眼里都放着光,哟西哟西地叫着。关大黑子为保全药品,装出一副卑躬屈
膝的样子说:“太君,如果你们得意这口儿,这两只狍子就孝敬你们啦!”
听了这话,一个头头模样的小鬼子走近关大黑子,斜眼睨视了半天,突然哈哈
地大笑起来:“你的,大大的良民。快快地送到宪兵队地干活。”
关大黑子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鞭子,学着小鬼子的口气说:“带路地干活。”
小鬼子摆摆手,两人一伙前后夹着关大黑子朝宪兵队赶去。
宪兵队在洼兴桥的西南,靠着少陵河,河水早就冻封得严严实实,河上面一层
厚厚的积雪,深陷的河床在无垠的大地上蜿蜒着伸向远方。
关大黑子卸完狍子刚要走,那个头头模样的小鬼子一把拦住了他:“你的,不
能走。”
关大黑子心里一忽悠,装傻充愣地问:“咋不能走?”
一旁的二鬼子指着狍子说:“你的,把它拖屋去,把皮扒了!”
关大黑子不得不小心起来,应着:“扒皮我会。”便把狍子从爬犁上卸下来,
一手一个拖进了厨房。
小鬼子一摆头说:“扒完了你的开路,我们走。”
关大黑子见小鬼子们追命似的跑出大门,心里暗暗得意,该是这些狗日的担惊
受怕的时候啦。他见屋里拾掇得挺干净,隔着窗孔见里屋大火炉子燃烧得正旺,炕
上还躺着一个人。关大黑子推开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把炕上的人惊得坐了起来。
关大黑子看清了,原来是一个女人,只穿一身内衣。
那女人迅即用被子把自己围起来,看样子很惊恐,叽里咕噜地说着关大黑子听
不懂的话。妈的,是个日本娘们儿!
关大黑子把另一脚也挪进屋里,两眼竟然有些直勾勾的,他的目光已经移不开
那女人,这一看就把关大黑子惊呆了。这娘们儿长得俊眉俊眼,乍一看竟然和雪里
红差不了多少,就像一个模子脱出来的,不过这娘们儿水灵着呢,肤色比雪里红还
白嫩些。女人的气息像炉中的火苗,开始撩拨他的心尖。我操!咋会有这么连相的
女人?
女人惊恐异常,哇哩哇啦地叫着,看着他不知所措。
关大黑子不知她说的是啥意思,但他断定是在呼叫她的同伙,就近前一步说:
“别叫了,院里没人啦!”
女人哆哆嗦嗦地四处撒眸,屋里、窗外,哪里都没有她要找的人。
关大黑子亮开嗓门:“你,是日本人?”
女人点点头。关大黑子惊讶,她能听懂我的话?“别怕。”他用手指了指外屋
地上的狍子。“我是来送狍子的。”
女人从被窝儿爬出来,趴在小窗户上向外屋望去,便真真地看到了外屋地上的
狍子。
这大白天的,关大黑子还是头一回这么真切地看到女人如芙蓉出水般从被窝里
爬出,胸脯子上那两团肉鼓鼓囊囊的像刚出锅的大馒头,把单薄的睡衣挑动的活蹦
乱颤,晃得他脑袋直迷糊,裆里那赋闲已久的东西也开始蠢蠢欲动。他心里就开始
骂起了张大仙,谁说我的根没了,老子这就让你见识见识。
关大黑子扯开了皮袄,怀里的药品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散落在地上的药品比
他关大黑子的命还金贵,可是,眼前的日本女人,让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即便这女
人是一朵花,也得从根上给她掐下来。关大黑子把日本人恨得牙根生疼,眼前的日
本女人虽然是一朵花,可也是仇家,是不共戴天的。倘如没有这些杂种在关外横踢
马槽,我老关最起码在巴彦也得是一个有房有地有车马还有钱花的小掌柜,讨一个
女人做老婆绝不是啥难事。日本女人在眼前晃动,火苗一次又一次地燎烤他不安分
的心,关大黑子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他晕胀得辨不清东南西北,忘却了自己究
竟要做啥,他没有了理智。
女人没有在意到眼前的这个粗鲁的男人会蕴藏着这么大的敌意,她把放在外屋
的狍子当成厌烦的活计,因此对跟前的这个中国男人本就没有好气。她穿着薄薄的
内衣在屋里走动,每迈动一步都把关大黑子的眼神揪扯着到处漂移。她头发凌乱,
俏丽的脸蛋便在凌乱的头发间时隐时现,露出脸时,一片艳丽,藏进脸时,一阵幻
想。关大黑子觉得这一刻自己已经走火入魔了。
关大黑子忽悠一下想起了雪里红,那么年轻就被小鬼子祸害了,心里顿时涌起
了强烈的报复之心。干个日本娘们儿,以牙还牙也算把事扯平了。
那女人惊得回过头来,嫩葱一样的两只手忙乱地扣紧了半开的胸怀。也恰恰是
她着急的一扣,反倒把关大黑子撩拨得措脚挠心。关大黑子像抓小鸡子似的,把那
日本娘们儿摁倒在炕沿边上,两手狠狠地揉搓着大馒头。那女人开始挣扎着用双手
乱抓,嘴里还在不时叫骂。关大黑子急了,抡起大巴掌在女人脸上扇了个来回。
那女人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在女人的哭声中,关大黑子觉得自己挺不光彩的。
关大黑子心里立时涌现一股怜悯之意。心想,这强占女人的行径,只有小日本子才
干得出,我如果干了这个无辜的弱女子,不也成了禽兽了,想到这儿,关大黑子的
一身邪火熄灭了,他立即放开女人,爬起身。怕小鬼子回来把自己堵在屋里,他慌
张地划拉起地上的药品,回头瞥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女人,随即迅速地逃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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