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关大黑子想打日本鬼子的念头一直很强烈。可是说来奇怪,洼兴桥里的日本行
营,整天重兵把守,不见日本人出来。满大街都是横行的二鬼子。原来跟他打鬼子
的这些人也蔫巴唧地离开山里离开队伍。关大黑子失望了,看来打日本人不是一个
人能干了的事。直到康德六年(1939年),日本人不许良民手里有枪,混迹于洼兴
桥的关大黑子,手里连一只鸟铳都没有了。
一直到1945年光复,关大黑子仍然孑然一身。
麻丫头的丈夫马倌刘四已经成了洼兴区的区长。听说洼兴桥是共产党的天下,
关大黑子满心欢喜,他找到麻丫头的掌柜的,要求回归组织。
看见了满脸欢喜的关大黑子,刘四满是疑惑:“就凭你,你也回归组织?”
关大黑子十分诚恳地说:“我是,我早就是呢。”
刘四告诉他:“共产党可不是想进来就能进来的,不是好人没人介绍你。”
关大黑子不服地说:“这么说你估摸我不是共产党?那我问你,当年的张大甲
子是不是共产党,在他的队伍里,我就入了党,不信你问问于九公,你再问问孔校
长,再不你问问十八户的蒋基金也中。当年队伍里那么多人都可以证明我是共产党。”
刘四摇摇头说:“你说的这些人是共产党,可是他们都死了,眼下谁能证明你
是共产党?”
关大黑子抓耳挠腮寻思了半天说:“王英超,对!王英超能证明我是共产党。”
刘四不以为然地说:“就那个二鬼子,他怎么能证明你是共产党?他去年春天
杀了日本警长相甫次郎就蹽杆子了,现在说不定跑哪儿去了。”
关大黑子忽然想起张大仙说:“对了,还有张大仙,我们都在游击队干过事,
他能证明。
刘四淡淡地笑了:“你拉倒吧,那个张大仙云游天下去了,不知道死活。
关大黑子咬着牙说:“还有,你老婆能证明。”
此时的麻丫头已经是妇女会的干部了,关大黑子想,不管别人咋说,麻丫头她
总会说句公道话。
刘四找来麻丫头,问关大黑子是不是共产党。麻丫头想了想说:“我只知道他
打过小鬼子,是不是共产党说不准。”麻丫头心想连日本女人都划拉的人,怎么会
是共产党。
关大黑子万没想到,一个自己曾像一盆火似的深爱的差一点成了结发之妻的女
人,居然说出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让他非常伤心。他看着眼前这个当年的马倌刘四
和那个叫麻丫头的女人,突然觉得是那样的陌生。心想,当年,老子参加游击队打
鬼子,你们在干啥?就说:“没有老子打垮小日本,你们会有今天?”
刘四毫无疑义地说:“笑话,就凭你自己,能赶走日本人?那是全国人民把小
日本赶走的。”
关大黑子真的无语了。看着刘四盛气凌人的样子,气得一跺脚摔门而去。
此后,关大黑子见谁跟谁说他是共产党,人们就取笑他,你是共产党?我也是
共产党,谁信呢?
关大黑子空怀一腔热血,却无用武之地,无奈隐居乡里。
从此,关大黑子在洼兴桥销声匿迹……
1950年春天,住在太平挢的关大黑子死了,之前没人知道他是谁。他住在村边
那孤零零的泥草房里,一个孤老头子,村里没谁和他来往,唯独豆腐匠子老胡头和
他有些过码。关大黑子平时谁家也不去,只是隔三差五去豆腐坊捡块豆腐。关大黑
子的死是老胡头发现的,老胡头卖完豆腐往家走,见关大黑子的房门大敞四开,就
有了进去坐坐的想法。
进了屋的老胡头吓了一跳,只见关大黑子仰面躺在屋地上。老胡头叫了几声,
不见动静,伸手一摸人已经凉如冰块。老胡头急忙喊来村人,大伙七手八脚地把关
大黑子抬到炕上,用炕席把关大黑子成殓起来。就在这时,人们突然发现炕角处有
一布包,打开一看,居然是捆绑整齐、新旧不整、大小不一的一沓钱。钱的上面有
一纸条:帮忙把这几百块钱交给洼兴区的区长马倌刘四,这是我关大黑子交的党费!
顺便告诉他,老子是共产党!
所有人都惊奇地僵立在那里:“他是关大黑子?是那个干日本娘们儿的关大黑
子?是那个专打小鬼子的神枪关?”
“党费?他交哪门子党费,他怎么会是共产党?”
老胡头咳嗽了一声,缓缓地说:“人死了,就别说三道四了,让他的耳根子清
静清静吧。”
村人把关大黑子抬到后山,下了葬。事后,老胡头去了趟洼兴桥,没有找到区
长刘四,却碰上副区长,一个姓张的独臂人,老胡头就把那个布包交给了他。
这个独臂人就是张文举张大仙。关大黑子的队伍散了之后,他逃不了牵连,恐
怕自身难保,于是开始流落他乡,靠着打板算卦混日子。光复以后,他又转回洼兴
桥。老人儿都知道,张文举是因打鬼子丢了一条胳膊,他已然成了被人们景仰的抗
日英雄,因而被推举为副区长。身为副区长的张大仙一直在寻找关大黑子,连掐算
带打听,也没有一点消息,万没想到关大黑子居然隐居在距洼兴桥不远的太平桥。
这些年,天老爷总是阴差阳错地让两人不得相见。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张
大仙泪水漫过脸颊,喃喃自语:大哥,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三天后,区长刘四、副区长张大仙和麻丫头一行三人来到了太平桥。刘四和张
大仙在关大黑子的坟前站了很久很久,村人们看见麻丫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张大仙叹道:“关大黑子这死鬼,但凡他不犯桃花,一准有大出息!”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