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捉住了长腿门徒,又有了其供词,审理朱三刀也就顺理成章,在铁的事实面前,
朱三刀也不得不交代了勾结“西原蛮”危害道州百姓的事实。不日,元结整理好了
朱三刀与长腿门徒的口供,连同申泰芝写给西原蛮的那纸密信,装订成密件,派出
心腹之人,连夜启程送给京师元载。
元载收到元结密件,立即面奏皇帝李豫。李豫见元结捉拿了地方黑帮头目,又
打败了“西原蛮”,心里十分高兴,立即批复对朱三刀、长腿门徒就地正法,同时
传旨派人捉拿在逃的申泰芝。
元结收到皇帝关于就地处决朱三刀和长腿门徒的旨意后,便着手布置开斩犯人
事宜。但封建的旧中国处死罪犯并不是判定后就可以随时处死,而必须是“秋后问
斩”,就算是春天、夏天定了罪,也要等到立秋以后,因为秋天是“秋风萧杀”季
节,树叶开始飘落,所以这个季节杀人表示“天人合一”,顺应了大自然的规律。
长腿门徒自然知道“秋后问斩”的概念,所以不等到立秋,他就在铁笼里悄悄
地练起了“缩身功”,企图挣脱铁笼逃出。可是铁笼毕竟是铁笼而不是绳索,尽管
他气功用尽还是挣扎不出,一天又一天,由于用“气”过度,气尽伤心,还没有等
到立秋就死在铁笼里了。
剩下了朱三刀。朱三刀还照样在大狱里能吃能睡。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距离立秋只有三天了,这天刽子手来找元结:“元大人,
奴才有个想法,不知可以说否?”
元结道:“你直说无妨。”
刽子手道:“朱三刀十恶不赦判了死刑,再过三天就‘立秋’,该活的日子已
经让他活够了,依奴才看就在饭食里放些毒药,待牢子送去让他服毒自尽好了。”
元结听了有些不解:“理当绑赴法场斩首示众,缘何让他自尽于牢狱?”
刽子手道:“斩首示众其实是给他‘示威’,这个朱三刀砍不死的。”
“刀砍不死?”
“对,他当年混迹江湖学会了一套‘铁颈功’,任你钢刀三砍,毫发不损。”
刽子手这样说着,就把朱三刀在申泰芝之前任时,如何犯下命案被刺史判处死刑推
上法场,如何在执刑时以锋利钢刀连砍三刀而不死,以及从此之后如何更加变本加
厉炫耀气功,欺侮城中百姓的事一一说了。尤其说到自己因执刑而未能杀死朱三刀,
此后朱三刀一直怀恨在心,多次寻私报复时,他的声音似乎有些胆寒而颤抖:“这
次,我……若再杀他不死,他活着回来一定会要我的命!”
听了刽子手的叙述,元结也感到一阵惊奇,他相信刽子手讲的是真话,因为在
执刑时,众目睽睽之下,作为履行公务的刽子手不敢不用力,就算钢刀不锋利,一
刀下去也会让人晕厥倒地,何况连砍三刀!这凡世之上居然还有刀砍颈脖不掉脑袋
的人。朱三刀练就这番功夫也算得是一个奇人,要是把这功夫拿来开馆办学传授后
人,这该是弘扬大唐技艺的大好事,可惜朱三刀学而歪用,触犯王法,罪该一死…
…
“元大人,奴才还有一话要说。”刽子手见元结在沉思,就说。
“你说。”
“若大人觉得非于法场处死不可,则容许奴才改用刀法。”
元结问:“怎的改用?”
刽子手道:“开斩时以钢刀从头顶直劈而下,来一个‘快刀剖瓜’法。”
元结摇了摇头:“不可,不可。”
刽子手又道:“要么就钢刀直刺胸膛,来个‘囊中探物’法?”
元结还是摇摇头,继而颇为认真地说道:“刽丁,对死囚斩首示众,此乃从先
秦始就制定的执刑法,亘古至今,历来只有‘斩首示众’,可从未有过‘劈头示众
’和‘刺胸示众’啊,我等岂可更改,不割其颈而另行他法?若因了一个朱三刀的
气功而改用其他执刑法,必被后人耻笑我等执法不公。”
“这……”刽子手听了元结这么说,无言以对。
元结接着又道:“还是遵循规矩吧,从颈开刀。你且回去把钢刀磨锋利些就是。”
“是。”刽子手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回去做杀人准备。
这个晚上,元结辗转反侧,许久没有睡着。再过三天就要法场开斩朱三刀,这
是他上任道州第一次处置犯人,要是砍不下朱三刀头颅,不仅他元结会给后人留下
笑柄,而且于道州百姓那里也没法交代。当然用别的方法也是可以要朱三刀这条命
的,但法规既定,“斩首示众”千古一律,元结如果破了这个戒律,人家会怎么看?
要么就是收受了贿赂,要么就是无能。看来,处死这个朱三刀并不是一件小事,有
没有既能循规蹈矩“斩首示众”,又能当场让朱三刀身首分离的办法呢……
天亮了,元结揉揉惺忪的眼睛起了床,梳洗完毕之后,元结带了一个随从出了
衙门。两人一路紧走慢行,大约半个时辰就到了南门郊外的麒麟庵,庵主持是个老
尼姑,见了元结到来甚是惊喜,立忙让座泡茶。元结亦是以礼相还。寒暄之后,元
结说了来意:想见一见在这儿修炼的一位老人——朱三刀的母亲。
听说元结要见朱三刀母亲,老尼立即将老人请了出来。
“是元大人来了,元大人你在哪里?”眼睛失去光明的老人伸手摸索着,她已
经满头白发,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
“下官元结在这里,您老坐,坐。”元结扶老人坐下,又礼貌地给老人请了安,
“下官元结来看望您老!”
老人揉了揉那睁不开的眼睛说道:“元大人,你真好。我那儿子一年到头都不
来看我一次。”
元结道:“此去城里不过一二十里,三道缘何不来看你?”
“这儿子忤逆呀!”老人嗔怪说,“他二十来岁时就扔下老娘跑了出去,我急
得哭瞎了双眼,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幸亏麒麟庵尼姑收留。后来他回了道州,讲
好了隔三差五就来看我、给我送米粮的,结果呢,两年了,人不来打一转,米不见
他有一粒,要不是这庵里尼姑……”老人一边数落着儿子朱三刀的不是,一边揩着
眼角流下的泪水。
元结等老人说完,才问道:“这庵里的日子可好?”
“好,好。”老人说,“三餐都是她们侍奉,衣服都是她们浆洗,比我儿子强
多了。”
顿了顿,元结才这样问道:“这么多日子三刀都不来看你,你知道他在干些什
么吗?”
“听说了,他抢过乡邻的东西,还欺负人家屋里女人。”
“您老又是怎么晓得的?”元结问。
“人家受了欺负,没有地方出气,就来我这里告状呀。这没出息的东西,欺负
乡亲乡里,真该砍脑壳。”
元结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若真是砍了你儿朱三刀脑壳,你老会难过的。”
“不难过,这样的崽,有与没有一个样。”
听老人说到这里,元结就把朱三刀近来勾结“西原蛮”、祸害老百姓,触犯王
法,罪当处死的事实一一告诉了老人,并告诉了具体处死的日期是立秋的第一天。
老人听说儿子真的要被处死了,鼻子酸了酸,倏然就低下了头。看得出,她还
是难过的。
“王法不容情,你老可要想开一些。我们今天来看你,也给你送来一些生活费
用,供你养老。”元结这样说着,就让随从将囊里的一些银子取出来交给老人。
老人做梦也没有想到,儿子犯了王法将开刀问斩,州官还为她送来养老银子,
那双捧着银子的手颤颤巍巍,激动得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老尼提醒老人:“儿子要法场问斩了,你有什么要给他说的?”
“我想‘见’儿子一面。大人你可许否?”
元结点头答应:“行啊,到时我让人来接你。”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立秋一过,秋风骤起,树叶果然就逐渐由绿变黄,并开始
落叶了。拿朱三刀开刀问斩就在这立秋后的第一天。
早晨的太阳刚刚一竿子高,道州城南门外的法场四周就挤满了围观的人群,人
们来看处斩朱三刀。不仅仅是为了看热闹,而且是为了一种心理的平衡和满足,因
为朱三刀这个人太坏,要目睹他的惨死、他的灭亡,要证实“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这一千古恒定的规律!
法场上,一面象征王法如山的旗帜高高飘扬,威严而大气的元结端坐在案台上,
两厢的衙役和军士队列整齐,警戒森严。
朱三刀背上插标,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但他不像其他死刑犯那样进了刑场就魂
飞魄散,低下了头。他没有抬头但也没有低头,而是一直僵直着脖子,仿佛随时都
做好准备迎接钢刀的劈来。他的身后是那个虎背熊腰的刽子手,刽子手手中操着一
把明晃晃的钢刀,在秋阳的斜照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看得出,这刀,昨天他是经
过砂磨了的。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不时还发出声声议论,这个说:“瞧朱
三刀那僵直的脖子,肯定是在发功了,这家伙恐怕又砍不死。”那个说:“难讲呢,
你看刽子手今天的钢刀磨得好锋利。”也有的说:“我如果是刽子手,我就一刀从
他脑壳顶劈下来劈死他算了……”
太阳一尺一尺地升高,元结案台上的日晷银针倒影慢慢指向了午时三刻,只听
元结一声大吼:“时辰已到,开斩!”
众衙役随之呼应呐喊:“开斩啊——”
刽子手倏地扬起手臂,朝着朱三刀颈项挥刀砍去——,只听得“嘡”的一声,
钢刀犹如砍在金刚石上,冒出几点火花被弹了回来。朱三刀依旧僵直着脖子毫发未
损。
“啊?”元结、衙役以及围观的人群,都同时发出惊呼。
刽子手抽回刀来,在两只手掌上“噗、噗”吐了两口口水,握紧刀把,紧咬牙
关,运足全身力气,“嗨”地一声大吼,又一次朝朱三刀颈项劈去——钢刀又被弹
了回来,朱三刀照样僵直着脖子。
还剩最后一刀了!惊讶的围观人群又纷纷议论起来:“怎么办?要是三刀砍他
不死,这家伙回头来又会欺负我们!”
“这第三刀砍不死他,我们就冲过去,乱拳把他打死!”
“第三刀砍不死,我就拿这耙挖死他!”那个女儿被朱三刀奸污后投河自尽的
寡妇,不知什么时候拿来了一把粪耙。
这里,刽子手又一次举起了钢刀——就在这时,只见衙役搀着一个老妪蹒蹒跚
跚向法场走来,她是朱三刀的母亲。老人老远就喊:“三道儿,娘看你来了。你在
哪里——”
朱三刀陡然看见自己的娘,就应声说:“娘,我在这——”
话未落音,刽子手的第三刀落了下来,只听“喀嚓”一声,人头就飞出了一丈
多远。
“好刀!”法场顿时欢声雷动。
原来,当朱三刀听到母亲呼唤自己,而去回应时,“气”已走神,按照今天的
话说是聚气的“注意力已经分散”,颈项肌肉如同常人,此时正好刽子手挥刀劈下,
所以人头落地,命归西天。不知内情的以为是刽子手刀法见了功夫,其实,这整个
的运作过程都是元结经过深思熟虑而制定的斩杀方案。
朱三刀已伏法,道州城里百姓无不喜笑颜开,接下来元结又没收了朱三刀家的
资财,分还给了曾经被朱三刀侵害的百姓,全城百姓都称赞元结是个正直敢为的好
官,那个失去亲生女儿的寡妇,领回那头肥猪的折价银子时,当场就给元结叩了个
响头。
元结斩了朱三刀这个黑帮头目,“西原蛮”失去了内线,同时元结和他的官兵
又防守严密,从此“西原蛮”再也不敢来犯道州城,老百姓过上了平安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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