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多思屯和依旺所经过将近一个时辰的策马疾驰,正午时分抵达了杨柳村。
杨柳村是一个倚山而建的山村,山腰和山脚都住有人家。这些人家是连片聚居
的,竹篱茅舍,炊烟袅绕,村头生长着几棵树干遒劲叶茂枝繁的大榕树,远远看去
有些像国画。两人来到村口,依旺所指着村中间的一处院场,对多思屯道:“那帮
要见你的人就在那座院场里,我们的茶叶也在那里。”
多思屯顺着依旺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那是一座白墙黛瓦、斗拱飞檐的院
子,如果用语言来勾勒的话,就是一个天井,一个正房,两个厢房,一个院门。相
对遮放土司衙门来说,虽然简洁朴实,但在周围那些竹篱茅舍的映衬下却显得鹤立
鸡群。而院门前的一对石狮子,更是隐隐为这座院场平添了几分气势。看来这是一
户殷实人家,或是一户有人在外当官做宦的人家。
多思屯在依旺所的引导下,沿着脚下的青石板村道向村中的那处院场驰去。刚
拐过茅舍,走到大榕树边,多思屯心中忽地涌起一种危险来临的感觉。多思屯相信
自己的感觉!
他勒住马头骇然四望,只见四周一切如常。村子里虽然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但
离他们最近的人也在百丈以外,对他们自然不能形成威胁。这种危险的感觉,大概
是因为自己太过敏感了,可当他再转过头来时,一切都太迟了!
只听得“嗖嗖”两声响,劈空飞过两支羽箭!还没待多思屯看清羽箭射来的方
向,他和依旺所身下的坐骑就已“噗”地倒了下去,两人也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小心,是毒箭!”多思屯见坐骑倒在地上没有抽搐就一下断了气,料定是毒
箭,急忙招呼着依旺所小心,旋即一个“鹞子翻身”立起来。多思屯刚抽刀在手,
就见两把寒光闪闪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依旺所的脖子上,周围还有十来支弓弩,早已
对准了他俩的前心后背。多思屯知道,只要他们一有异动,不但依旺所的头颅会落
地,他多思屯的身子也会被弓弩射成刺猬。
多思屯手一松,手中的钢刀掉在了地上。此时他手里握着钢刀有什么用呢?只
能给依旺所和自己徒增一份生命的危险。所以,他丢掉刀子,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整个人似乎被凝住了一般。这时,杂乱的脚步声从前后左右传来,他们已陷于重重
围困之中。蓦地,多思屯背后膝弯处传来两下剧痛。他不由自主屈辱地跪下。当第
三下剧痛从后脑传来时,一阵地转天旋,整个人软弱地倒在了地上。此时他的耳边
传来了依旺所的惨叫声。对此,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将
脸向上仰起以避免与地面硬碰折断鼻梁骨。
接着,多思屯的手脚被反扭向后,一条绳子将他紧紧地绑了起来。藏于贴身衣
袋里的那幅《勐巴娜西春景图》被人搜走。随后,一块黑布带蒙住他的双眼。四围
传来喝叫,多思屯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能感到,一支木棍穿进他反绑的手脚处,
他被人从地上抬起来,搬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走走停停,行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辰后,终于真正地停下来了。
多思屯感到自己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抬进了一座院子。背上的木棍被抽走,
随后传来一声猛喝:“趴在地上,不准动!”接着,有人摘下了他眼睛上蒙着的黑
布带。就在摘下黑布带的刹那,多思屯看到眼前的情景。虽然这个低角度看上去一
切都变了形,但他仍然看到眼前站着一个满脸横肉、一身汉人装束的三十多岁的壮
汉,壮汉身边还有一群手持长矛大刀的男人。多思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也没
有见到依旺所。也许依旺所被这伙人弄到别的地方去了,至于别的什么地方,他不
愿朝更坏处猜想。
“你是不是遮放土司衙门的护印多思屯?”壮汉凶巴巴的声音,打断了多思屯
的猜想。
多思屯略仰起脸,声音沙哑地反问道:“你……你是哪个?我们遮放多家并没
有和江湖好汉结梁子,你为哪样要这样整我……”
多思屯还没有说完,腰肋上就被壮汉狠狠地踹了一脚,一阵剧痛立即从腰肋传
向全身。随后,壮汉的一双大脚重重踩在多思屯的头上,说:“我平生最恨你们这
些鱼肉百姓、甘当朝廷鹰犬的人!”跟着冷哼两声,又道,“若非你还能卖几个钱,
老子今天就剥了你的皮!”骂完,朝多思屯的头上又狠狠地踹了一脚。
壮汉身边的一个男人发话了:“朱庸妄,我们大哥叫你不要伤害他。如果我们
大哥怪罪下来,怕你也承担不起!”
多思屯闻言恍然大悟。原来今天要捉拿自己的另有其人,眼前这个叫朱庸妄的
壮汉只是因为酬金的引诱,才为虎作伥的。但要抓他的这个“我们大哥”是什么人?
为哪样既抓他而又不准人伤害他?对方似乎每一步都有细密的计划,但他们咋个会
算准自己的行程?难道依旺所一直在他们的监视下?多思屯努力思忖着,但却始终
找不到答案。朱庸妄狞笑道:“你们老大咋个了?岩贴,用不着你来教训老子!”
然后怒喝一声,又一脚踢在多思屯的大腿上。多思屯痛得全身颤动,但有一半却是
装出来的。多思屯以为在敌人面前越表现得懦弱,敌人就越会对你放松警惕,你才
越有逃离的机会。但岩贴见状却不得了,他怒不可遏地骂道:“朱庸妄,我们大哥
再三交代不准伤害他的!你这个猪日的再对他动粗,我就不客气了!”
朱庸妄闻言,停止了踢打,但显然还在盛怒中。双方僵持了好久,朱庸妄才冷
然地对岩贴道:“我要对他麻醉装箱了,你们大哥咯要反对?”
岩贴瞪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只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丢过去。朱庸妄接过银子
揣进怀里,然后,把那幅《勐巴娜西春景图》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岩贴,接着又取出
一碗麻醉汤强行给多思屯喝下。没有人知道多思屯有一项超乎常人的绝技,就是能
抗拒药物的作用。那是糅合了意志、禅坐和气功的苦行吐纳法。最初练习时,是为
了抗拒雨林中毒蛇的毒液和各种毒蚊的侵害,但经过长年累月的对抗后,就在身上
形成了抗体,以致后来很多药物在他身上都会丝毫不起作用。
这就是多思屯的绝技。他现在的问题是怎样让体内的麻醉药在身上失去作用,
从而骗过一干贼人,寻机逃走,然后再想法夺回《勐巴娜西春景图》。于是,他装
作无力地垂下头,陷入昏睡里。
“他会昏迷多久?”这是岩贴的声音。
“这些麻药可以把一头大象麻翻两天。”这是朱庸妄冰冷的回答。
多思屯心中一震,原来他发觉朱庸妄的声音已逐渐远去,到最后那几个字时,
仿佛已是从遥远天边传来一般缥缈了。这麻醉药居然能产生作用!看来朱庸妄所言
不虚。多思屯急忙运动内气,努力保持头脑的清醒。
这时,多思屯身后传来打开木箱的声音,他料定那就是要把他装进去的木箱了!
他乜斜着眼悄悄瞟了一下,见到那不是木箱,而是一口黑色的棺材。有几个人走过
来解去了多思屯身上的绳索,然后将他抬起来,装进了那口黑色棺材里。
对‘毫木西’的被劫,依团过一直心怀愧疚。他决心一定要在多思屯回来前,
查找到被劫走的‘毫木西’的下落。所以,他不顾断臂的伤痛,在送一干受伤人员
上岸延医后,立即带着留下的两名亲兵沿着河道上溯。
三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出事地点。只见码头还是那个码头,码头旁边那个棚子也
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除了江流的“哗哗”声外,四下里寂然无声。不同的只是
没有了刚才的金铁交鸣,棚子里也是一片死寂。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棚子,朝里面扔了一块石头,半晌未见动静,于是持刀警
惕地走进棚子。里面立即传出“啊啊”的惊呼。原来有几个人被绑在屋里的长凳上,
嘴里被塞进了自己的衣服。
两个亲兵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几个时辰前,一伙贼人来
到这里,不问情由地将他们捆绑,脱下他们的“检”字号衣穿在身上。进贡的船只
驶过的时候,他们假扮成巡检司的稽查,劫了船上的“毫木西”呼啸而去。
依团过一干人踅到码头细细察看,发现河滩上留下一片杂乱的脚印,且有深深
的车马轮迹从码头向河岸的大道上延伸。他们循迹找去,突然发现河滩上零零星星
地散落着一些稻谷,走近一瞧,原来正是“毫木西”。可能是贼人从船上搬运上岸
时,匆忙中弄破了袋子漏到地上的。
终于发现了被劫的“毫木西”踪迹,依团过心中不由掠过一阵惊喜。
依团过带着亲兵跟着车辙继续追踪。河岸上,那压得很深的大车轮迹拐向了西
边大道。他们循着轮迹追了好几里路,这时已近酉牌时分,雀鸟归林,暮色渐浓,
也看不清路上的车辙了,依团过看继续追下去也无用,只得到大道旁的小镇上找一
家车马店住下。一夜无话。翌日清晨,依旺所三人继续沿着大道往前追踪。但由于
这条道过往车马稠密,加上夜间下了一场雨,昨日的轮痕已不复存在。他们只得一
路向沿途住户、客栈打听,都说曾见有一队汉子押送着被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几挂马
车经过。午牌时分,一行三人来到一个叫双马山的小镇。大道通到这里,分了三条
岔道,一时无法判定贼人究竟走的是哪条路。依团过决定,先到镇上的饭铺打尖,
探听一下情况再作定夺。
镇子中央岔道口有一家饭铺,饭铺前挑一盏灯笼,上书“悦来”二字。饭铺后
面有一排平房,一个车马院子,是座兼营车马的饭铺。依团过心中算计,贼人前天
午牌时分劫了“毫木西”,赶到此地已经近半晚了,想必就落到这个店里。
他们走进悦来饭铺,立即有伙计将马匹牵到后院加料饮水,酒保上前笑脸相迎
:“客官,请上坐!”
依团过给三人各要了一斤牛肉、一壶酒和三升米饭,然后朝一旁侍候的酒保问
道:“小二哥,住店的过往客人可多?”酒保道:“这双马镇虽小,却是通往中土
的要道,所以过往客人甚多,每晚都住得满满的。”
“昨晚可有押着大车的一队客商落店?”
酒保刚要回话,柜上的掌柜重重地咳嗽一声。酒保顿时打住话头,支吾着说:
“啊,这……我昨日回家去了,未曾看见……客官,我再替你烫一壶酒去。”
依团过见酒保说话吞吞吐吐,也不再问,只坐下喝酒、吃饭。喝了一会儿酒,
他捂着肚子站起身来,问道:“小二哥,你家可有茅厕,麻烦你带我去一下,这几
天着凉了,闹肚子。”
酒保带依团过进到茅厕,依团过便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塞到他手里,低声央求
道:“小二哥,昨晚有一队押着大车的客商住店?”那酒保见了银子,哪有不说实
话之理。他压低声音道:“有哩。那是牛街庄的帕老黑领着人在外面做了买卖回来。”
“帕老黑?”
“他本名叫帕成信,原是外地人。十年前他们夫妻来到这里开武馆。这几年不
是水灾就是天旱,官府不但不体恤百姓,还加税赋,没法过日子了。他仗着一身本
事,前后收了几百号徒众,拉起杆子来了。在这一带很有名气……”
“牛街庄离这里多远?”
“不远,不过二十来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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