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没想到小错儿会来长春找我。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早晨上学,就看见小错儿在校园门口的雨里四处张望。春寒料峭的冷雨里,她
背着书包,缩着肩膀,像只丑小鸭。
“你怎么在这儿?”我预感到不妙,小错儿的妈妈苏婶肯定不会把小错儿转学
到我的学校。
“来找你。”小错儿理直气壮。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我撑开雨衣,把她拉进雨衣里。
“秦成告诉我的。”浑身湿漉漉的小错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向我一笑。
这条狗的鼻子还真灵敏!
“他没跟你来吗?”我四处踅摸。
“我偷着来的,我妈也不知道——”小错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伸到我面
前,献宝似的说,“我偷来的,我妈的钱,我们有钱了——”
这小死丫头多欠揍啊,偷钱,偷跑,苏婶现在肯定急疯了。
那天我让同学捎去一张请假条,没去上学。我带着小错儿去小吃部吃热汤面,
小错儿还不知死活地说:“三哥,我们有钱了,你不是喜欢吃锅包肉吗,我们要一
盘锅包肉。”
“就为我吃锅包肉偷钱啊——”我真想伸手掐死她!这小死丫头比我还不省心!
“谁让你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你想撇下我?没门儿!反正我从现在就跟着你,
你走哪儿我跟哪儿,跟贴黏糕似的,气死你。”小错儿笑嘻嘻地说。
“别臭美了,你就是贴树皮!”我狠狠地打击她。
小错儿还笑。
我该怎么办呢?我妈要知道小错儿现在跟我在一起,她真得气疯!
十八岁的我,还无以承载一个女孩这么大的信任,我的肩膀还扛不起我自己,
更别提两个人的前途。再说我得考大学,小错儿也必须考大学。我偷着给苏婶打了
电话。小错儿知道我给她妈打电话了,气急败坏地对我吼:“我就不走,你撵我也
不走。我妈来了我也不走。你不就是烦我吗,我就在你的学校念书了,气死你!”
“转学那么容易吗?你们家长春有亲戚吗?耽误了考大学,将来没工作,看谁
娶你。”
“就嫁你,就赖上你了——”小错儿还来劲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用我的
衣服当抹布擦脸。
坏了,小错儿都说这话了!可我们不可能,我们是亲兄妹!
为了打击小错儿,为了让小错儿乖乖地回家,我只好硬着头皮,把我们是亲兄
妹的事情说了。
错儿半天没有说话,半张着嘴看我。
她没有哭。
这更不正常。
她一句话也没有,开始狼吞虎咽面前的那碗热汤面。
“慢点,别烫着。”我伸手去拦她,她一把将热汤面盖到我脸上。
等我洗完头脸从洗手间出来,小错儿不见了。
那晚的雨一直在下,雨里总是闪现小错儿哭泣的脸。苏婶没有来,她派来了秦
成。我一家旅店一家旅店地找,秦成鬼影子似的在身后跟着我。
在火车站候车室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她的脸隐在暗影里,脸上挂着泪珠。
我走过去时,她一把抱住我:“三哥——”撕心裂肺地号啕,像死了爹妈。
人生有许多意外,每个意外都会让你的人生分外不同,走上不同的道路。我爸
意外死亡,我意外地到长春念书。但我不能再让小错儿发生一点意外,我把小错儿
送上火车,火车到了家乡的车站。小错儿和秦成下车了,我坐上返程的火车。
半年后,我意外地考进北京。小错儿不知道考去了哪儿?
我妈给我来过很多电话,我都没有接,我还在怨她没看住我爸。
高考之后,我妈来电话说想我了。但直到录取通知书来了,我也没回去。
“回去看看你妈。考进京了,有吹牛的了。”老姑在饭桌上说。
在我临去北京报到的前一天,我妈给我邮来一个包裹。巴掌大的小盒子,里面
是一枚亮晶晶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的Zippo 打火机。
这是我爸在世时答应送给我的十八岁成人礼物。
我连夜爬上一辆夜行货车回的家,但我没有进家门。房里传来我妈踩缝纫机的
哒哒声。老姑说塑料制鞋厂黄了,我妈踩缝纫机给人做衣服挣生活费,还有我的学
费。她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怎么裁剪衣服?
我看见了小错儿,她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的个头好像高了一点,头发也长了,
披在肩膀上,腰肢还是那么细。嘴唇还是那么甜吗?她春天时在长春火车站那声撕
心裂肺的喊声犹在耳边。
我去了我爸的坟。给我爸点燃一支烟,我也点燃一支烟,用Zippo 打火机点燃
的。淡蓝色的火苗里,是否映出我哭泣的脸。
大学的前三年,我没有处女友,没有一个女孩让我动心。我的舍友老曹,有天
忽然搂着我的肩膀,在去打水的路上,压低声音很诡秘地问我:“你不会是同性恋
吧?”
我踹了他个跟头,将暖壶砸在他面前,骂:“妈的,你才恋同性!”
老曹爬起来扑打扑打衣服上的土,笑呵呵地说:“咱系新转来一个女的,外文
系的系花,改修中文,你要不是同性恋咱俩一起追?输的请吃饭。”
一个月后,我拉着系花的手走进校门口的小饭店,老曹请我们吃饭;老曹也不
甘落后,几天的工夫攻下一个大二女孩。我进饭店一见到那女孩的脸,顿时呆住了。
那张脸太像小错儿的脸了,但嘴唇没有小错儿的红润鲜亮。
我想念小错儿,像想念一个亲人一样想她。
系花的嘴唇是红艳艳的,像一枚新鲜的草莓,只是没有小错儿的新鲜。吮吸起
来也没有小错儿的甜。
大三暑假,我跟系花去了华山。
在2002年的正月里,我曾经搂着小错儿,说考上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带她去爬
华山。
“三哥,你要说话不算数呢?”小错儿当时不相信地问我。
“那我就是头上长犄角的王八蛋。”我嘿嘿笑着说。
现在,我真的去了华山,不是大一,是大三,身边的女孩也不是小错儿。我摸
摸头上,没有长犄角,但我承认我是心里惦记亲妹妹的王八蛋。
我和系花睡在华山南峰的“华山论剑”客栈里。客栈的房间都是木板隔开的,
隔风不隔音。隔壁房间一直在放着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在忧伤惆怅的旋
律里,伴随着许多雪片一样的回忆,我跟系花的身体缠在一起,却忽然发现有点不
对劲。
缠绵时的情景我幻想过很多,都是很美好的,但却不是此时跟系花的感觉。在
那一刻我分明厚颜无耻地想到小错儿的脸。我索然无味,想从系花身上下来,但是
怕她说我性无能,我就极不情愿地在她身上努力探寻着。
是小错儿在我身体里种下了魔咒吧?让我与任何女孩在一起都不会快乐。小错
儿在哪呢?她会在哪所大学念书?
“干啥呢,你不会是只说不练吧?”躺在床上的系花的嘴依然不饶人。
“延长点热身时间,纪念我还是处男的身体。”我嘿嘿笑。
“被处理过的男人吧!”系花嗤之以鼻。
说男人是处男,比说女人是处女还臊人!
“这什么社会什么价值观呢?”我趁机想从系花身上下来,准备跟她展开辩论
会。
系花却一把箍紧我,呻吟着说:“别下来,我不想光着身子说话。”
隔壁忽然吵起来,2002年的第一场雪也停了。
“什么意思啊,不想做你跟我出来?”男人气哼哼的声音。
“我跟你出来是旅游,谁说是跟你上床啊?”女孩的声音。
“出来就是上床,旅个屁游!”男人的声音越发气愤,“再说我刚才开一间房
时你也没反对,都他妈这时候了你才说不,逗谁玩呢?”
“你不说省钱才开一间房吗?你不说咱俩聊一宿天吗?我是相信你是正人君子
才跟你同房,没想到你是衣冠禽兽!”女孩小嘴叭叭地,一句也不让步。
这都什么年代了,上床还用这么麻烦吗?
“这俩孙子,你们不做爷还要做呢!”我顺势下了床,假装被隔壁打扰了兴致。
我套上大裤衩,出了房门,准备用嘴皮子收拾一下那女的,再用拳头收拾一下那个
没用的男的。我“咣当”一脚踹开隔壁的门,气冲冲地吼:“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你们不做你们外头凉快去!”
男的扑过来,准备拾掇一下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我则一脚将他踹个跟
头。念书我不是最好的,泡妞我也不是最强的,但打仗我肯定是最敢动手的。
房间里的女孩则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祖宗,狠命瞪着我的女孩竟然是小错儿!
我的耳朵向来是敏锐的,竟然没听出小错儿的声音。是不是想念得狠了,反而
却忘记了呢?
那天晚上,我和小错儿同居了一夜。我们彼此诉说着各自的情况,她也考进了
北京。她睡在床的里侧,我睡在床的外侧,中间放了我们的两只背包。
“秦成呢?考哪去了?”我想起跟在小错儿身后影子似的秦成。
“跑了,不知道。”小错儿说。她跟过去不太一样,有点淑女样了。
“等将来,三哥给你找个好男的,配得上你的。”我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人的心就那么点大,我装过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另一个人了——”小错儿
趴在床上,用两只手枕着脸,喘息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连一缕香气都闻得到。那
是小错儿身上的香气吧?
我有些动情:“亚当和夏娃繁衍了人类,我就纳了闷儿了,亚当夏娃的后代不
都是亲戚吗,还都是近亲结婚呢,都一个妈一个爸的,咱俩还两个妈呢——”
“别说了——”小错儿低低的声音,语气有些压抑。
“三哥给你讲个笑话——”我想让我们兄妹重逢的空气活跃点,“一男一女出
门办事,夜宿旅馆,只有一间空房,一张床。他们就在一张床上睡,中间拉着一道
布帘。女的对男的说:如果你过了布帘,你就是禽兽。第二天早晨醒来,女的发现
男的没过布帘,勃然大怒,气冲冲地对男的说:你竟然连禽兽都不如。”
小错儿那里半晌无声。我从行李上伸过手去,想摸摸她的脸,小错儿却突然抓
住我的手,像只小兽似的咬了一口。我疼得嗷地一声蹦起来。她却嘻嘻地笑着滚到
墙角,说:“来呀,来打我呀,你要敢过这两个包包,你就是禽兽。你要是不敢过,
你就连禽兽都不如。”
她还是过去那个做事出人意料的小毛驴!
“我连禽兽都不如,禽兽能做的,我不能做。”我笑着笑着,忽然喉头一哽,
真他妈的不是滋味,孙子受的憋屈,现在爷都受了。
天快亮时,我睡着了。我恍惚觉得小错儿一直在黑暗的另一侧窥视这一侧的我。
我醒来时,小错儿不见了,她的东西也都不见了。她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下,连个电
话号码都没留。就好像她从来没在夜里出现过一样。
“你们哪像一对亲兄妹,倒像一对调情的狗男女!”回去的火车上,系花语气
激动地说。没想到一个大城市的姑娘说话竟然这么彪悍。
“得了,别生气了,待会我调情你一回!”我不想跟个女的在火车上发生龌龊
的争吵。
“滚,谁爱答理你!”系花说这话时,语气已经温柔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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