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头爷冒了个影儿,一片弯刀样的红牙儿挂在东坡上。短子还睡在梦中,就被
脚片子扯个破锣的大嗓门喊醒。短子,快起来,老榆树那儿进人啦!扁头带着那帮
狗日的拉横弓钉桩子呢,再晚了就啥屌都没有了。
短子骂骂咧咧道,妈个毬的,有完没完了。短子从炕上迅速翻起,穿上衣服,
急忙趿拉个鞋,从屋里出来,跟随脚片子向老榆树那儿蹿跶过去。
香草河畔老榆树那儿可是块宝地,短子从家到那儿也就一袋烟工夫,就跟到家
里的小园子摘一根黄瓜那样方便。香草河畔原本有很多老榆树,并且沿着河畔有好
几片的,到如今是一棵榆树也没有了,可这个地名确是钉邦铁牢地留了下来。
这儿的黑土肥得抓一把就能攥出油来,标直的田垄就跟短子额头上黝黑的纹理
一样细密而均匀。这地一犁杖下去,那黑油油的土层就迎着阳光,泛出来亮晶晶的
金光银光。有了这暄乎乎的地儿,就像短子睡在王寡妇身上一样让他感到幸福和满
足。
老榆树那儿很像一块磨刀石,平坦得无边无垠。夏天一到,那绿油油的田地煞
是好看,绿油油的风景线上,排列着齐整整张开笑脸的向日葵,在黄花和白云之间,
还不时地飞过几只鸣叫的大鸟。老榆树那儿的地,不但有他短子和脚片子的,还有
王寡妇家的。短子看着这招人稀罕的地就勾起了他的魂,那是使自己真真正正成了
男人的地方。由此短子才知道做男人的妙处,这就让他想起了王寡妇。
自打那,他就认准了这地是他家的,王寡妇也是他家的。那天王寡妇非得让短
子陪她一起去挖野菜,说是她丈夫死后一直不敢一个人出去采菜,倘若没人陪的话,
一个人在荒郊野岭害怕。谁知道两个人挖着挖着就在高粱地里滚在了一起,把那些
高粱秆子压倒了一大片……
短子嘴里叼个烟袋,拎个镐头,长年没有走出老榆树那儿。他就喜欢这里,喜
欢这天和地,喜欢这庄稼苗,喜欢看来地里干活的王寡妇的一举一动。短子手里的
镐头,因为他个子矮,是经他特意加工的,往地里一杵,那镐把和短子的身材一般
高,晨晖里的短子连他的镐头也跟着放出了光彩。他喜欢一个人来这块田里走走看
看,觉得这地什么时候都醉人,什么时候看了都让人心里舒服,这上等好地种啥得
啥,哪里找去?
还是老书记当硬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
短子,你要看好老榆树那儿,那儿可是块宝贝,咱们家的东西,可别让人随便
动啊,要是掉块碴儿,我跟你算账。
短子笑得憨憨。看着行,给钱不?
老书记佯怒,妈的,土地没了,晚下辈吃不上饭,你长没长心,还想要钱?
老榆树就成了短子的命根子,心头肉。谁要动了他的田,他的地,就等于动了
他的娘们儿,非得惹他跟你拼命。
扁头一接上村长,就来打老榆树那儿的主意,他那根花花肠子总是围着老榆树
那儿转来绕去,明眼人一看,还不是为了那点花花绿绿的钱。动短子的心肝宝贝,
他哪肯相让,老书记的话已经像树根一样扎进了短子的骨头缝里。
扁头村长陪镇里检查工作的水利站长来到老榆树那儿,水利站长一看这儿就迷
上了。这儿的风水无与伦比,他想把自家祖坟迁来。在酒桌上水利站长偷偷地给扁
头塞了一沓子钱,对扁头说,这些钱是给你跑腿的,占地的人家给多少你去协调,
有数就行,不差钱。
扁头回来一打听,水利站长看上的正是王寡妇家的地。扁头有点头疼,这个王
寡妇跟短子最要好,短子又是自己的死对头,这事恐怕要扎手。扎手也好,头疼也
罢,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做事儿。
扁头来到王寡妇家十分打怵,不觉想起了那次短子拿菜刀撵着砍他的事,他禁
不住打个冷颤。
王寡妇长得漂亮丰满,穿得干干净净,特别是那小蛮腰,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
能把人迷死。扁头一看见王寡妇就情不自禁,六神无主,平时最能吧吧的他也不会
说话了,利利索索的腿也不会走路了。按说在头道岗他扁头村长看上的娘们儿,还
没有让他划拉不到手的,唯独这个王寡妇除外。这个王寡妇偏偏就看上了没有三块
豆腐高其貌不扬的短子。扁头当村长那年,一心想把王寡妇划拉到手,过过瘾,有
事没事儿总往王寡妇家里跑。
扁头走进王寡妇的屋里,王寡妇正弓腰撅腚在那儿刷锅。扁头进屋顺手就去摸
王寡妇的屁股。王寡妇以为是短子呢,她显得很受用,还很配合。当她转身看到不
是短子而是扁头时,吓得她妈呀大叫一声。这尖厉的叫喊,立时传了出去。短子对
王寡妇的声音十分敏感,就跟自己的神经里的一根弦,无论动哪根儿,一下子短子
的神经中枢就会知道,王寡妇的喊声直接进了短子的耳朵里。这时短子正在帮王寡
妇往仓房里背包米,听到喊声的短子,迅疾从仓房里冲了出来,问咋的了?短子一
见是扁头,气更不打一处来,大声地骂道,妈个毬的。回身就从厨房里摸起了菜刀,
愤愤地说,谁家的东西都敢动?看我不把你那鸡巴玩意儿砍下来,我都不是人!扁
头一看,短子急了眼,吓得他赶紧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
妈的,那次要是跑得不快,非让短子给我放血不可。一想起那天灰溜溜逃跑的
事,心里还在打鼓,又一想水利站长的那一沓子钱,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进了王寡
妇家。
王寡妇听到扁头村长站在大门外喊她,便停下手里活计,出去开门。扁头村长
说,他王婶,我就不进去了,有点事跟你商量。你家老榆树那儿的地,别人看上了,
想用一疙瘩儿。
干啥呀?
镇里一位干部想把祖坟迁来,要占也就是亩八的,不白占,给你钱。
往地里埋坟啊?这个事儿我得琢磨琢磨。
还琢磨啥?人家给出了大价钱哩,我给人家说了不少好话,说你家挺困难,该
多给点。这样,好说歹说的,人家答应给你一万块哩,这可是个天价。要照这样卖,
你那二十来亩地,可就是二十多万哩,你就发财啰。
那我也得回去想想,明天再定吧。
扁头村长说,那你在家想吧,这样的好事打灯笼都找不着。你不做,有好多人
家上赶子找我哩,我都没答应。扁头担心王寡妇找短子商量,这事要是找短子,就
不好说了。
晚上,王寡妇把短子找来说了此事。短子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那可不行,坚
决不行!你想啊,埋了坟还能种地吗?不种地,你吃啥花啥?短子把老支书那套又
搬了出来。再者说,上地干活看见坟包儿,害怕不?眼下一万块钱不经花销儿,干
不了多大用处就没了。钱没了,地也没了,你指望啥?
第二天,扁头来问王寡妇琢磨得咋样了。王寡妇说,不行啊!我指望着这地养
活自己呢,你再去跟别的家商量商量。他王婶,人家镇上干部就看上你家那儿了,
不行再给你多加点钱。
加钱也不行,没别的事的话,我还有活儿。说完王寡妇一扭身就进屋了。
扁头心里琢磨,妈的,跟我装犊子,不就是短子骑了你吗?他会我不会咋的?
我比短子的那玩意强多啦!我先骑了你,看你答不答应,今晚就让你尝尝。不拿下
你,我还算是头道岗的村长吗?
这天的夜晚,要比往天黑多了。扁头对村子里的路熟烂于心,很快就摸到了王
寡妇家。这次扁头格外小心,心想千万别碰上短子那倒霉的扫帚星,这也是扁头选
晚上来王寡妇家的理由。一扯门,门早已上了闩,扁头就绕到窗户前,伸手扯扯这
扇窗户,又拽拽那扇窗户,还真有一扇没关严实。他就鸟(读niāo )悄地把窗户
拽开,闪身跳进了屋里。就在这当儿,有人从背后狠狠地给了他一棍子。
短子晚上喝的是早晨剩下的粥,拉了肚子,一晚上跑了好几趟厕所。正蹲在自
家墙根方便,看到王寡妇家大门外有人影在晃动,短子急急忙忙提上裤子,扯根棍
子就跟了上去,一看这不是他妈个毬的扁头吗,他要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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