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榆树在香草河上坎儿。清清的河水,三环五绕,像条链子锁住了这块风水宝
地,至今河两岸还有成片成片的柳条通和芦苇荡。现在不少城里人溜达到这儿,就
如同猛然间瞄见了一幅精彩的十字绣,不绝口地叫好。有了城里人叫好,短子把老
榆树那儿看得比啥都金贵,头道岗本没啥出彩的地方,附近百里也仅仅有这么一块
好的风景了,这地就成了他家里的宝贝疙瘩。
香草河锁住了老榆树那儿一大片土地,老榆树那儿锁住了短子的心。农闲时候,
短子就和村里半大小子划船在河里挂鱼,城里来这儿撒眸野景的人看到了,拿长炮
短炮的拍个不停。短子喜欢让他们照,有时还故意摆摆姿势怪滑稽的。让短子高兴
的是他的照片上了城里人办的杂志,王寡妇看了说美。短子回答说,那是,我就说
我不赖吧,连城里人都看我上眼,让他们去照吧,越多越好。
那次短子和扁头斗完口,扁头气不打一处来,回到家里还喘着闷气,你个短子,
长得没猪头样跟我斗法,你等好儿吧。老榆树让扁头村长头痛。短子在那里横着,
他的地偏偏又在地当腰,你给他串地他不干,你让他签土地出租转让合同他不签。
这个主儿真他妈的难整!要是仅仅短子一个人也好整,麻烦就是一动短子,短子通
不过,他吆喝一声,村里人就会跟着起哄,他一呼百应,就没法对付了?
不管好整不好整,扁头还得硬着头皮往下整,更何况客商对他还不薄哩。建造
纸厂的老板可真讲究,一下子给了扁头十万块钱,足足装了一个小皮提箱子。老板
递给扁头时,就跟扔一块土坷垃一样毫不在意,告诉扁头,事情办得好的话,好处
还少不了的。扁头心想那老板得给镇长多少钱啊!扁头这辈子也没见到过这么些钱,
心里还真有点毛愣。
短子没有阻止住扁头在老榆树那儿圈地钉桩子,只好和脚片子带着气来到镇上。
可是,短子不知道扁头早在他之前就到了。短子要找镇长,扁头站在旁边挡也
没挡。
短子见到了镇长,拘谨地不知开口先说些什么。镇长看见了短子,俯下腰隔着
桌子来握手,短子惊惧地把双手背到了背后,旋即感到自己是不是失礼了,于是,
又把双手移到胸前,用力搓了搓,忙说,领导呀,我的手埋汰。
镇长笑得很和善说,有事你就说吧。
短子说,扁头村长也在,我说的是老榆树的事。
镇长伸出了右手,五指张开,放在他和短子之间,短子看了镇长张开的手,仿
佛嘴里的话被堵住了似的,怎么说也不痛快。镇长说,老榆树是吧?
短子说,是,老榆树那块地儿要建厂子,我们都不肯。没人来说,我就代表他
们来跟你说。
镇长接着说,代表可不简单哩,你一个人怎么能够代表得了那么多人啊?你不
同意,不见得其他村民不同意,那样吧,我问问你们的村长。
短子说,镇长你不该问扁头,你该问脚片子。镇长说,怎么又出来个脚片子?
短子随即一指身边的人,他就是脚片子。
镇长一瞧,脚片子那脸长得真像一只大脚片儿,镇长乐了。我跟你们村长商量
商量,你们回去等信吧。短子心里很不平,我们说话镇长不信?扁头回到头道岗天
快黑下来,一群人围着短子都在等他。大伙相信扁头一准能带回镇长的回音。大家
向回来的扁头围了过去,问事情咋样。扁头耀武扬威地跟大伙说,镇长跟我喝了一
下午酒,从晌午头喝到后晌。
短子抢过话来,别白话你喝酒不喝酒的,事咋样了?
扁头不屑一顾,那能咋样,镇政府都研究过了,事就这么定了。
村子里的人炸窝般地叫嚷道,没改了?
扁头就像没听到大家的问话,悠闲地迈着方步回家睡觉去了。短子说,土地是
咱们的命根子,我们没了地咋活呀?我们的地就得我们来给它当家,别人想动,没
门!
有人提了个话,短子你伸手不怕染手,再上镇里找找吧!
短子说,我一个人去可不中,大伙都去吧,人多力量大哩。大伙儿都同意短子
的意见。
第二天一早,短子他们开着四轮车就来到镇里。
短子第一个进了镇长的屋子,刚好镇长在。镇长还像上回一样又伸出了他的大
手,这次短子没有了畏惧,大着嗓门先说了话。镇长,还是老榆树地的事儿,我们
大伙都来了。
镇长看看挤进来的人群,脸色硬得像块腊肉,很不高兴地说,不就是合法征地
的事儿吗?来这么多人干啥?
短子接过话,大家伙来找你,还不是信得过镇里嘛。我们的土地就要丢了,这
就像家里丢了孩子,我们来找找,不对吗?
镇长不耐烦了,把大手晃了几晃说,闹哄哄的不像话。说话间,镇里派出所司
法所管事的干部也都挤了进来。七嘴八舌,不像话,这不闹事吗?最起码也算非法
上访。
短子很恼怒,我们的地就要没了,来找找不行?跟你们说事情,说我们闹事,
来了几个乡亲你们又说非法,想跟你们说话,你们老伸大手。
镇长说,我跟你们村长商量过了,开发老榆树那儿是为了让大家富裕,我们是
好心。
短子他们在镇里整整待了一小天,也没有结果。大家就呛呛往县里去。咱们自
己的地,还做不了自己的主吗?
大家坐车刚要往回返,他们就看到镇里的水利站长和开发老榆树的老板在一个
酒店喝酒呢。短子寻思,开发老榆树那儿的老板不简单哪,不单单和镇长、扁头、
水利站长还可能和更多的人有瓜葛啊!
短子和脚片子一合计,上县里要是全村子人都去,一个来回要好几天,耽误农
活不说,费用也不少,要不就咱俩去得了。县里化肥便宜,回来还能拉一车化肥回
来,去多少人也就是这点事。大家伙认为短子说得对,短子和脚片子你俩要是找回
来老榆树,就是头道岗的大功臣,费用大伙出。
短子开车上县里那天,回头望了望老榆树那儿,老榆树地本是应该供奉到祖先
板上的,可是眼下也没办法让它安闲下来。自己家的东西,弄不好就要丢啦。
在家的扁头村长这几天可忙坏了,他一会儿吆喝大伙去老榆树那儿修道,一会
儿又吆喝大伙到村部去算钱。人们感到两三个月后老榆树准会破了相。往地里去的
道路眼瞅着就要修成,这些日子通过扁头,还时不时地能从开发商老板那儿领到手
干零活的工钱。还有几个会来事的,经常被老板领到镇上吃馆子,吃得嘴唇油亮油
亮的。
扁头告诉大家,六月初十老榆树那儿厂子正式开工,到时大家都有红包啊!人
们兴奋地盼着那一天,手里的活计干得轻轻松松利利索索。砂石运来,砖块也来了,
更让人兴奋的是那些庞大的机器也都踱着步来了,在老榆树旁边候着。扁头把初十
这一天看得很重要,光是鞭炮,就装满了小车的后屁股。
王寡妇也心疼老榆树那儿,她家的地和短子家的地垄挨垄沟连沟。伺候地的时
候,短子连铲带耥,地里的活都是他一人干的。一到中午,她总是要给在地里干活
的短子送饭,那是她最开心的时刻。王寡妇扯着嗓子喊:喂,吃饭啦!短子也应和
着喊道:知道啦,就来。不见短子过来,王寡妇就再喊,那声音一问一答,此起彼
伏,被风一吹就将两个人的心搅缠在了一起。短子笑呵呵地来到地头,和王寡妇一
起吃饭。短子很开心,王寡妇看着吧嗒嘴吃饭、光着黝黑黝黑膀子的短子,也很开
心。
短子和脚片子去了县里,好几天没有音信,王寡妇很牵挂。短子和脚片子一到
县里就来到了国土资源局。局长亲自见了他俩,局长说,你们找我啥事?
短子说,我们村的老榆树地要建厂,要真是给老百姓造福的好厂子,不要说我
们不阻拦,还得支持哩。可是镇里村里引进来的是个小造纸厂,把我们地给祸害了,
我们不同意,来找你们给做主哩。
局长说,这事是真的吗?
短子说,往老榆树那儿去的路都铺垫完了,初十厂子就要开工了,我们哪敢和
局长撒谎。
局长说,你们等等。局长喊来手下的人说,你看看老榆树这块地的性质,再看
看有没有关于头道岗上报占用耕地的报告?
业务人员说,报告确实有,他们申请的是一块多年弃耕的废弃地,地名叫偏脸
子。我们查了老榆树地,这地块是Ⅰ类耕地,这地是不能占的,也不能建厂子的。
局长说,你再仔细看看。
业务员又说,我们反复查了,这是航拍,没错。
局长亲自打开土地现状图一看,可不是咋的。这一下子把局长也给造愣住了。
老榆树地这可是Ⅰ类耕地呀,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这基本农田!
这可是他当局长以来第一宗毁坏基本农田的大案,于是局长给县长打了电话。
县长立马下了指示,通知镇里马上查清此事,让镇长亲自向他汇报。镇里不敢怠慢,
立即通知村里马上停工。就在这时,短子和脚片子接到家里王寡妇的电话,老东西
你们都回来吧,老榆树那儿安静了,运来的东西都拉走啦,大家伙准备酒席迎接你
们哩……
短子和脚片子高高兴兴拉着装满化肥的四轮车往回返,半路上他们遇到了开着
轿车的水利站长,看样子也许是从县里办完事往回返,见到他们开的四轮车,还重
重摁了几个响笛呢。
离头道岗也就三四十里地了,这时短子和脚片子发现了一辆没有挂车牌子的空
货车迎面而来,原本那车开得很慢,到了他们跟前却忽然加速,像一座大山轰隆隆
地压过来。四轮沿着道边开着,生怕碰着行走的路人,对突然奔过来的大货车,根
本没想到能冲他们开来,而且开得还那样的快,让他们来不及躲闪。四轮车就像小
孩和大人摔跤似的,远远地被甩进了路边的壕沟。
晚上,县电视台在晚间新闻里播出了关于短子和脚片子的消息:在沈三公路103
公里处,有辆小四轮拖拉机和货车相撞,四轮车上两人重伤,正在医院抢救,肇事
大货车逃逸。据目击者说,该车没有牌照,交警正在调查处理之中,详细情况请继
续关注本台交通信息专题节目。
王寡妇在家看着看着电视,她突然发疯似的冲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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