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虽然,我二叔还不能诠释我奶奶对他说的那些话的全部含义,但是,至少我二
叔明确自己的那份责任。从那以后不管外面的街上有多好玩,多热闹,以前多要好
的朋友,也勾引不走他了。
这样,通过几天的观察我奶奶放心了。我奶奶干的活是赶潮儿,船回来就得上
班,不管白天黑夜。让奶奶放心不单单是二叔拿事了,最主要的还是妈本分的言行
举止和操持家务的本领。
我妈刚到马家,处处小心谨慎,看我奶奶的脸色行事。虽然和我爹正式举行了
订婚仪式,整天是一个屋檐下,一铺炕上只隔着我二叔,但是,我妈从不和爹多说
一句话。我爹呢,民兵连长大忙人,一天到晚,除了下海还要操练,还有要自己下
小海,还要侍弄菜园子。所以,我二叔前几个月,并没有操什么心。
转眼冬天到了,人一闲下来,在我们那儿叫猫冬。这时我爹也不出海了,只是
不时还操练一天半晌的,但我爹还是有事没事出外溜达,从不在家闲着。那天,趁
家里没人。我妈叫住了我爹。说,大林子,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爹说,没有。
我妈说,那是不是你不喜欢我?我爹说不是。我妈说,那你为什么老也不理人家?
我爹说,这不忙吗!我妈说,你骗我,这都入冬了你还忙什么?我打听过你就是闲
溜达,躲着我。我在你们曹家呆着,你说我是奔谁来的?我妈说到这儿都有些眼泪
汪汪的了。我爹见状忙说,好好,以后我没事就不出去了。
就这样,入冬不到半个月,我二叔没活可干了。以往,我二叔可以帮我妈收拾
收拾屋子,眼睛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这些日子,我爹都抢着干了,让我二叔觉
得自己很多余。
我二叔开始警惕起来了,学着从电影里看到的那些侦察兵的战斗经验。我二叔
渐渐地上了瘾,我二叔能准确地把握时机,什么时候该他咳嗽一声,什么时候应该
弄出点动静来,什么时候要在他们的中间插一杠子……
很快,我二叔也成了我爹我妈他们之间的绊脚石。我二叔也被弄得疲惫不堪,
到这时他才知道我奶奶为什么那么不放心,这个任务太艰巨了。
很快,我二叔成了我妈笼络、团结的对象。每当我奶奶走后。我妈总是炒些喷
香的豆子或者是苞米,让我二叔拿到外面吃。可我二叔面对这些糖衣炮弹不动摇,
偏就站在窗外吃,边吃边看着屋里的动静。每到这时我爹我妈并不敢生气,我爹我
妈来到我二叔跟前和他一起吃,一起晒太阳。
我妈心细得很,平常家里缺东少西的,总是二叔去跑腿,有时剩下几分钱叫他
买糖吃。一次我二叔撒腿如飞地直奔一里多地的代销点,回家的路上他再也跑不动
了,兜里的糖块像磁铁一样,吸引住了他,他坐在地上,把手伸进了衣兜里,手被
黏住了。我二叔激动地拿着糖,满满的一兜糖。我二叔小心翼翼把糖纸剥开把糖放
进嘴里……反正姐说我跑道她拿钱一人一半,大不了回家我少分一块。回到家里我
二叔发现我妈像哭过,我二叔忙把糖掏出来。我妈说你吃吧,我二叔说我就吃了一
块,我少分一块,我二叔数着,我妈却哭了。我二叔以为他吃了糖我妈不高兴了,
连忙说:下回我不偷吃了你别哭了。我妈说,不是你的错。那是谁的错?我妈说,
你问你哥去。
我二叔看在眼里,悔在心里。我二叔开始恨那两毛钱,但是,又一想如果我爹
我妈再给二叔两毛钱的话,我二叔还是不肯定能管住他的两条腿的,一定要飞奔而
去的。同时,我二叔是个心细的人,他发现我爹我妈的话少了,他老觉得不对劲儿,
至于哪里不对劲儿,他一时说不好。
我二叔那天只是在焐被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姐,你今天洗的被子咋这么香呢。
第二天,我妈马上就把我二叔的被子拆洗了。晚上,我二叔躺进既干爽又清香的被
窝儿,我二叔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冲动……
又一次焐被子时,我二叔说,姐,把我哥的被子也拆洗了吧,都有味了。我妈
剜了我爹一眼,人家不用我伺候,一个大老粗。我二叔这回听明白了,我妈一定知
道了我爹和马斌的什么事。
我二叔开始心疼我妈了。一次,我爹又一次把我妈给气哭了,当时我二叔一脚
门里一脚门外就听我妈哭着说,大林子,我比不上她,但我是你家明媒娶来的,我
活着她就甭想。我二叔不知从哪里来了那么一股劲儿,硬是把我爹拉了出去,大声
地说,哥,你和我姐订婚了,你就不能再想那个马斌了。你要和我姐闹我就把知道
的一切告诉咱妈。我爹一愣:你都知道什么?我二叔说我都知道,我爹的话显然软
下来,唉,有些事你不懂。
可我爹就是一根筋,对我妈还是带搭不理的,一到晚上,老是望着房笆想心事。
我妈呢一个人总是唉声叹气,在被窝里来回翻身。这叫我二叔更睡不安稳。每晚我
二叔都要等他们睡熟以后,听他们相继发出均匀的呼吸,才敢睡去。渐渐地,我二
叔发现,我妈的注意力好像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有事没事,我妈和他闲聊,讲那些
岛外和她小时候的事,每每这时我妈的脸上才会露出笑容。我二叔不知道,我妈打
定了主意,你不是不理我吗,我还不生气了呢。我就稳稳当当地做你家媳妇,看你
能咋样。
到了晚上,我妈还时常拿出一颗糖一把瓜子给我二叔就是不给我爹。
我二叔知道,这是我妈故意气我爹。有时,我妈还给我二叔讲些鬼故事,吓得
我二叔把脑袋蒙在被窝里不敢再听。一见我二叔这样,她开心地在被窝里笑成一团。
你看你哪像个男子汉?也许是我妈的魅力感染了我爹,也许他们真的是日久生情。
不久,一直沉默的我爹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其中。三个人吃了饭开始在一起有说
有笑的了。以后我二叔就成了他们之间的摆设,要是我爹我妈不做过分的举动的话,
我二叔情愿做他们的摆设,摆设就摆设。但是,我爹我妈不知收敛点儿,隔着我二
叔这个摆设,都躺下了还有唠不完的嗑儿,叽叽嘎嘎的没完没了。更有甚时,我爹
把胳膊伸长了,够不着我妈就探出光着膀子的半拉身子,硬是要和我妈比比谁白谁
胖,拉住我妈的胳膊就不肯放开,我妈都说疼了。我二叔见我爹那么死皮赖脸的样
子就用手挡一把,把他们分开。说,还不睡觉?你不累,我还累呢。我妈一听我二
叔这么一说,借机甩掉我爹的手,红着脸钻进了被窝不动了。
可我爹就是不老实,手脚在被窝里一个劲儿折腾。不时隔着我二叔拿脚去勾我
妈的脚玩。我二叔伸长了身子,力争把自己变成一堵墙。那段给我爹我妈隔房的日
子里,我二叔不仅收获了美食,我二叔觉得身高也增高了。
我二叔那晚是被一种异常沉闷,被快要憋死人的气喘声惊醒的。我二叔心说不
好。我二叔第一反应,一定是我妈发烧了,我二叔明显地感觉妈在被窝里发抖,他
还听见我爹在她的被窝里嘟嘟囔囔地喊着马斌的名字……我二叔一骨碌就坐起来。
喊着我爹,说,哥,姐发烧了。快起来看看。然后,二叔就蹦到地上去拉灯,等我
二叔打开了灯,灯亮了一看,我二叔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我二叔发现,我爹我妈
都光着身子,在抢穿一条裤衩。灯亮了,我父亲也发现手里的不是自己的内裤,我
爹把裤衩扔给我妈,找到了自己的,穿上。回过头来冲着我二叔就吼,二林子,三
更半夜不睡觉,你折腾个啥!我二叔看此时的我爹的神情很害怕,我爹就像和谁打
架打红了眼。我妈不声不响地躺下把头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我二叔看着我爹可怕的神情,早就吓出尿了,嘴里重复着说,我……我……尿
憋的……转身出门就往厕所跑。
那晚,我二叔尿泡很长很急,热辣辣的,手把着那玩意,尿完了还不肯撒手,
有一种被绳子捆住了的感觉。他靠着厕所的墙挣扎着,方才我妈那声声喘息又清晰
地响在耳边,我爹我妈一丝不挂的身子在他的眼前重现着……他把他的命根子攥在
手里……直到有一股黏糊糊的液体排出来,他才得以解脱……
等我二叔回到屋里时,我爹我妈却都安然无恙地,睡在各自的被窝里,好像刚
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弄得我二叔站在屋地中央都傻了,他怀疑自己是真的睡毛
愣了,但他马上否认了自己,明明自己看见他俩在抢一条裤衩嘛。我二叔马上又清
醒了。我二叔想这件事儿该不该向奶奶汇报。我奶奶也曾好几次向二叔打听过他们
俩有没有事,我二叔说,没什么事儿。我奶奶只说我二叔傻。
二叔随即又转念一想,就是他向奶奶汇报了,到时候我爹我妈肯定异口同声咬
定,是我二叔睡毛了,看差了。我二叔又没有确凿的证据,说他俩没干好事,再仔
细分析,我二叔和我爹也这样抢过一条裤子,比如,我奶奶早上着急上班,从屋外
一声大喊,我父亲和我二叔慌乱时,抢穿一条裤子是常有的事。
可我二叔还有些不明白的是,我妈的被窝里的那种喘息又怎么解释呢,既然还
有讲不明白的,最好别讨我奶奶的骂了。
也许,我爹我妈的好事被我二叔这个愣头青给搅和了,这倒没什么,就怕我二
叔在我奶奶面前说些什么。所以,那些天我爹我妈在我奶奶面前更加小心谨慎。他
们开始有意地保持着距离,察言观色。
端倪总是逃不过过来人的眼睛的。即使我二叔真的没有跟我奶奶说,我奶奶从
我妈头上的大辫子的花样儿、扭动的屁股,那掩盖不住的浪样,再看看我爹看我妈
的眼睛,往往是一对死鱼眼不离我妈的左右,从屋里追到屋外。我爹我妈眼光不经
意地一个碰撞,都在似躲还藏、藏也藏不住的顾盼中流连。
我奶奶清楚地记得,我妈刚到我们曹家的时候,不习惯吃海物,闻到鱼腥味感
到恶心。可我们渔家的一日三餐,哪顿能少了臭鱼烂虾?我爹开始说我妈矫情。后
来,我二叔就亲眼看到我爹给我妈留螃蟹对虾了,没人时剥给我妈吃。一来二去,
我妈吃海物还上了瘾,尤其是螃蟹,吃起来就没够。
今天晚饭是高粱米水饭腌螃蟹,这是秋下腌制的。秋下的螃蟹最肥的时候,我
爹和我二叔把螃蟹推来以后,我奶奶就把活着的螃蟹扔在早就配制好了的盐水里,
留着这个时候吃。全家人吃得很撒口,我爹我妈吃得很忘情,以至忘记了他俩约定
好了,这些天要暂时保持点距离。
饭桌上,我爹明目张胆地给我妈的碗里夹最好的蟹肉,我妈只顾自己贪婪地吃
着,竟没发觉我奶奶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在盯着她呢。
当我妈发觉我奶奶在看她的吃相,我妈才知道自己失态了,忙把夹自己碗中的
蟹肉,夹起给了我奶奶,又给我二叔夹,脱口而出叫着我二叔的乳名。二子二子,
去,你给咱妈倒点酒去。我奶奶这时不再沉默了,把脸一沉,酒盅往桌子上一蹾,
正色着对我妈说,红英,我记得你来曹家的第一天,我就告诉你兄弟的大名了吧。
二子是我养的,也是现在你叫的?记住,他是曹家的男人,不是你现在呼来唤去的
小打儿。
这是我妈第一次领教我奶奶作为一个婆婆的威严。我妈嘴里含着一口饭,委屈
地看了我爹一眼,我妈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掉在碗里。我爹知道都是他惹的祸殃,
不敢做声,连眼皮都不抬,三扒拉两咽,下了地离开了。奶奶这时扯着二叔的脖领
子,到外面问供。这顿饭几口人不欢而散。
其实,我奶奶并没有别的意思,一是要让我爹妈知道知道这个家是她当家,只
要有奶奶在,我妈没有对谁吆五喝六的权利。我奶奶见不得他们对我二叔那样使唤,
我奶奶也气我二叔被他俩整服帖了。
我奶奶一直以为我二叔是和她一派的,因为,我奶奶想,只有她才是真正为他
着想的人,叫他隔房却被他两个拉拢过去了。
我奶奶把我二叔拎到外边,就骂我二叔是墙头草随风倒。我二叔吓得不敢言语。
但是,我二叔心里不服气,认为我奶奶说得不贴切,自己明明是一堵墙吗嘛,哪里
是一根草呢?
其实,我奶奶问不问也是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奶奶是想从我二叔的嘴里,知道
知道我爹我妈,他俩到底处到什么地步了。我奶奶阴沉着脸,说,你是不是跟他们
穿一条裤子了?二子,你亏了妈妈对你的一番苦心。我二叔就见不得奶奶这样,他
脱口而出,说,妈,我没有。那天晚上是他们抢一条裤衩来着。话一出口,我二叔
就知道说走了嘴,把头一低,任凭我奶奶再怎么问他再也不说话了。我二叔觉得很
对不起我妈,为她洗的被子、还有那些吃的……
我爹我妈裸露的身体在我二叔的眼前缭乱着……我二叔的头上沁出了汗,我奶
奶无奈地用手指戳了一下我二叔的脑门。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墙头草随风倒
的货,你呀拉帮套去吧。唉,这回你解放了,玩你的去吧。二叔一听这里没他事了,
美极了,总算熬出了头。
我奶奶一看我二叔的背影,自言自语,愁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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