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奶奶就是我奶奶,很有主见的女人,在屋外思来想去就这样劝自己,你呀知
足吧。既然俩孩子处到这种地步了,这事情要是搁在别人的当妈的头上,不得偷着
乐么?你就是想给孩子们往一个被窝里捂,你能那么保证人家姑娘就愿意?我奶奶
想来想去,怪自己的老头死得早,这么些年奶奶就把我爹当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奶
奶又一想,当妈的总不能宠一个灭一个吧?手心手背哪个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
我奶奶边往屋里走边寻思,该怎么操办我爹我妈的婚事,她决定明天再和我二奶奶
我二爷商量一下,但必须要在封海上冻前,封了海就得推迟婚期。那样就得等到明
年开海。我奶奶怕俩人万一有了孩子叫人家笑话,到时候她这个做老的脸面不好看。
我奶奶虽然是满腹的心事,但不挂在脸上。就在前脚迈进门槛儿的一瞬间,马
上愁容变笑容。
我奶奶进屋里,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我妈,抿嘴一笑。我奶奶没有看到我爹的
影子,我奶奶就知道儿子害臊从后门走了。
我奶奶叫过我妈,说,红英,别傻愣着了,来帮我找点东西。我妈忙站起来。
我奶奶打开箱子柜儿,找出了一块布料。我奶奶拎着布料上了炕,和我妈一人一头
在过梁底下比一比。奶奶笑笑说,红英你看正好,好像这块布料是特意给你预备的
一样。我妈一见,明白了我奶奶的用意,原来,我奶奶是要做个幔帐。我奶奶在搬
我二叔的行李时,动作很夸张地一使劲儿,就把我二叔的行李扔到了炕头,我奶奶
住的那边儿。又把我爹我妈的行李并在了一起。
我妈看着我奶奶一通忙活,早就羞得面红耳赤,坐在炕沿儿用脚尖漫无目的地
划拉着地皮。
这样,一个幔帐、三间小屋,就是两个天地。我奶奶,有千个舍不得万个舍不
得,哪个当妈的没有这个时刻呢,把他们伺候成家立业了,这也算是尽了老人责任。
想到此又抹了一把眼泪,对我妈说,孩子,是妈委屈你了。妈明天就去和介绍人你
姑商量结婚的事,好定下日子。你公公死得早……我妈怕我奶奶想起伤心事,再上
火,忙不迭用好言好语宽慰着我奶奶。我妈说,妈,您放心,我们结了婚一起过。
等我兄弟也订了媳妇。我们再分家,到时候您要是愿意跟我过,我就伺候您一辈子。
我奶奶一听破涕为笑,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没白疼你们。
第二天,我奶奶和我的二爷爷二奶奶给我爹我妈定下婚期。我奶奶就开始安排
了。首先,让我爹和队上请个假,好给我舅舅报个喜讯。我奶奶把秋天晾晒的鱼干
打了那么一大包,给我舅舅带上。我妈也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跟我爹一起回去,
马上要结婚了,我妈也要做嫁妆,我爹看我妈这就收拾东西,说,你忙什么呀,我
想明天是去不了了,说好了明天队上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啊。
我奶奶呢,到屋里的背眼的地方装上偷偷买好的香、贡品。儿子要结婚了。她
要去鹰嘴岩,拜祭一下给孩子小时候认的树爹,求他保佑他们早点给她生个大孙子。
我奶奶年轻时守寡,一天,我二奶就对我奶奶说,她婶儿,今年三十晚上你也
带孩子去认个树爹吧,你一个女人带俩孩子不容易呀。这是小岛上很早以前留下来
的习俗。一般多是些没爹没有好身体的孩子,认个树爹好养活。
在认树爹的时候,除了要烧香、摆上贡品,还要孩子磕三个头,还要念叨着这
样几句话,说,树啊树,你是我爹;我往高长,你往粗憋。当时,我爹很懂事了,
可我二叔不知怎么说不好,就会哭,是我奶奶一句一句地教着说的。拜完树爹,我
奶奶激动地对我爹和我二叔说,这回你们有了树爹,以后你们哥俩都要挺起腰杆做
人,听见没有。我想当时我的爹和我二叔一定想象不到,在我奶奶一个年轻的女人
的心目中,会把一棵树看作伟岸的男人化身。
过几天我爹我妈要结婚了,我奶奶是一定要把这个喜讯告诉树爹一声的,让他
也来分享我们家的喜庆,永远这样保佑我们曹家。可当我奶奶兴高采烈地来到树爹
面前的时候,我奶奶傻眼了,万万没想到那棵她心目中的神树,不知什么时候,已
经被人砍去了树冠,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子,树根部位还残留着锯口和用斧头砍过
的痕迹。刹那间,我奶奶的心就像刀剜一样地疼。当初给孩子认这树爹,给孩子一
个寄托。同时,更是给了她一个精神支柱。这是谁干的?这可是岛上人视为神树的
呀。虽然现在各地都在破四旧立四新,但是,岛上还是有人悄悄地拜祭它的。我奶
奶忽然想到,这里一定有我爹的份,因为这样的事多半是他民兵连长打头阵。我奶
奶一个人在树桩迷惘地坐了很久……
我奶奶边走边骂我爹是个丧天良的人。可她怎么也没弄明白,我爹他为什么要
砍他的树爹呢?
天黑了,我奶奶还没有回家,急坏了我爹我妈还有我二叔。我奶奶进了院子,
我爹问,妈,你上哪儿去了?我奶奶没有搭理他们,径自回到屋里。大家看我奶奶
的脸色,谁也不敢吱声,都不知道我奶奶又生谁的气。我奶奶叫过我爹,说,大林
子,那鹰嘴岩上的树是不是你带人砍的?我爹支支吾吾说,那天我走到半道突然肚
子疼,就没有上去,是马斌带人砍的。我奶一听不由分说拿起炕上的笤帚就劈头盖
脸地朝我爹的头上打,边打边说,那是你爹,他就是一块死木疙瘩,这些年你们爹
呀爹地叫着,也该有血有肉了。你的心是不是爹生娘养的呀。我打死你这个没良心
的。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我爹一躲没打着。我爹分辩说,妈,那都是封建迷信,像你说的那些,都得批
倒批臭的,那都是上边的指示。我奶奶说,我去找她去。我爹说,妈,你找挨批啊,
你还让我在大队干不干了。我奶奶听了我爹的这一句话差点没晕过去。
我奶奶虽然没有一意孤行去找马斌,但是,还是余怒未消,说,我叫你熊,给
我到外跪着去。我妈和二叔上前给我爹求情。我奶奶只饶了我的妈,而我二叔因此
陪我爹跪着。
我爹和我二叔顺从地跪在了窗底下。我奶奶看着俩儿子在快要入冬的九月跪在
那里,心里更是不好受。我爹此时能理解我奶奶的心情。其实,树爹被砍,他心里
也不好受。小时候我奶奶给他和二叔认了这个树爹,起初怕羞,都绕着弯走。成人
了,每次出海看见树爹,心里别提多暖和、多踏实了。这一跪,也算是赎罪吧。我
爹默默地说:树爹,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岛上的风,此时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爹和我二叔的身上,他们开始发抖,我二叔
冻得上牙打下牙。这时,我妈蹑手蹑脚地来到我爹和二叔的面前,怀里还抱来了两
件棉袄,轻声对他们说,咱妈睡着了,我给你们把棉袄披上,要不你们到柴火垛里
躲躲。我给你们放哨,妈要是醒了,我咳嗽一声你们再出来。我二叔一听欢喜得不
得了,忙说还是姐好。我爹却不领情,甩掉我妈披在他身上的棉袄,阴沉着脸说,
回屋睡觉去。我妈的一片好心我爹当了驴肝肺了。我妈抢下二叔刚刚穿在身上还没
热乎的棉袄,赌气地回屋里去了。我二叔对我爹气走我妈很不乐意,陪他跪着又陪
他挨冻。
我爹见我二叔对他不满,对我二叔说,别看女人今天可怜你,明天就骑在你脖
子上拉屎你信不信。我爹看着鹰嘴岩的方向。我爹忽然想起了什么,在院子里拿了
一把鱼叉,对我二叔说,走,哥哥带你去个地方。我二叔说,咱妈醒了怎么办?我
爹说,唉呀,你就跟我走吧。我爹不管我二叔愿不愿意拉着他就走,待二叔知道要
到鹰嘴岩去,说,哥你也别去了,我听说那树被砍出了血,人们时常能听到哭声。
我爹满不在乎说,二林子,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不管我爹怎么说我二叔就是不起
来了,无奈我爹只好自己一个人往鹰嘴岩的那棵树走去。
我爹来到那棵树下,借着月光,他真的看到了血样的树汁。那天马斌带人回来
时,我爹就听民兵们说树出血了,没人敢上前了,留下一米多高的树桩子。
我爹握紧了手里的鱼叉靠近了树桩,借着冰冷的月色,我爹蹲下身子一看,跟
马斌那晚下身的血没什么两样,我爹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阵风吹过,鹰嘴
岩下传来声声哀鸣。我爹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啪!一声,一片枯树叶被风刮在
我爹的脸上,此时不亚于一个耳光扇在他的脸上。我爹慌忙去拿鱼叉,飞奔下山…
…脑海中有一种意念,树没有死他没有死。这个意念就像一个人在他的背后叨叨个
没完,我爹不敢回头。这棵树桩,把它比作了祸根,莫非马斌你真的要跟我斗斗吗?
我爹忽然想起和我妈订婚的那个夜晚。
他们见我二叔睡着了,他俩就开始煮螃蟹并且还喝了些酒。今天他俩话少了。
喝了几口酒,话匣子才打开。借着酒劲儿,马斌对他说,哎,我说你也相信马啃曹
之说吗?我爹摇了摇头说,但是我不能违背我妈的意愿,我妈领着我们哥儿俩过日
子不容易。那我呢?咱们从小玩到大,一起上学一起毕业。这么些年,你就没看出
我的心思吗?你真的怕我啃了你?马斌有些醉了,把脸逼近了我爹的脸。你醉了,
别喝了,回去吧啊。不嘛,咱不能搞对象,但还是朋友嘛。你还拿我当朋友嘛,那
你搞对象咋也不告诉我一声。她顺手拍打我爹的肩头,手就没放开。此时,他们四
目相对,呼吸急促,马斌情不自禁轻轻呼唤着我爹的名字,大林子大林子,抱抱我
……
想到这里,夜色里我爹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那天和她做了那种事
后,我爹害怕得要死。可马斌很平静地告诉他,是她自愿的,不叫我爹负责的。但
是,跟马斌是从小的朋友,作为我爹来讲,非常了解她的秉性,她是不会就这样过
去拉倒的。我爹越想越后悔那天的冲动。以后她会不会拿这半截树桩做文章呢。
我爹回来后铁青着脸,拉起我二叔就往屋里走。我二叔想问问我爹发生了什么
事,我爹告诉我二叔说,今晚我到鹰嘴岩的事千万别跟咱妈说。并告诉我二叔,明
天拆庙时咱什么也不要了。我二叔说,你不是说,要给嫂子盖个鸡架的吗。我爹说,
我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问那么多干什么?!我二叔就不再问了。
第二天,我爹带着民兵们在马斌的指挥下开始拆庙,我爹昨天——准确说是昨
天晚上,就不再嫉妒上头把这项工作让马斌干了。就在拆完了庙里的泥像和供桌,
只剩下四壁的时候,我爹说,咱们学校算上办公室才两间房,几个年级的几十个孩
子都挤在一个教室里,就把这庙修修当教室吧。再说以后开个批斗会什么的也没场
所。我爹的提议,马上得到了在场的群众和孩子们的拥护,也得到了公社革委会的
领导们的支持。还说,在岛外很多学校都不上课了,在别地儿给他们学校弄些桌椅
板凳和木料。我爹一听,马上自告奋勇请求他要亲自带几个民兵,出海去取桌椅板
凳。
那天,我爹回到家里分外高兴,说明天去我老丈人家看看去。我奶奶和我妈还
有我二叔,他们以为我爹高兴就是到老丈人家去,谁也没猜到,他还有另外使他高
兴的事,这次出海取桌椅板凳不仅比马斌多了一份功劳,也不用担心那树没能斩草
除根会给马斌留下攻击他的祸根,我爹这回也给她留下个庙身,叫她没有小报告可
打。可就在他们要离开码头的时候马斌也赶来说要进城。我爹说好一起走啊。
临开船时,我奶奶嘱咐我爹到了你大舅子家客气些。你结婚的那天一定叫他们
都来,我奶奶一高兴说再多买点糖回来。我爹说行。谁也没注意马斌在一旁脸色一
会儿白一会儿红的很不自在。
但我奶奶和我妈还有我二叔谁会想到,我爹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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