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妈和我二叔风流后有了我。
我十岁那年,有一次与同学打架,他们骂我没爹,是杂种。我回家就哭着喊着
冲我妈要我爹。结果,遭到我妈的一顿暴打。那时我知道我有个二叔,就嚷嚷要找
我二叔。可提起我二叔,我妈更是气愤,她骂我二叔是臭流氓。那时,我二叔还在
监狱里服刑,罪名是强奸少女。
自从学校用做棺材剩下的木料做了那只跳箱,我奶奶就说是个不吉利的物件,
但马斌如获至宝。开始,我二叔就没到跟前仔细地看过一眼。我二叔怕自己恍惚间
错把跳箱当成是我爹的那口白茬棺材。
就是上体育课时,我二叔也从不多做示范,即使我二叔只做一回示范,孩子们
就能心领神会了。好在大多数的女学生胆小又不愿太张扬,对劈腿蹦高之类的动作
还有些怯场。太疯了又怕传到屯子里好说不好听,叫婆婆家人知道又是一件大逆不
道的事。叫你上学就应该知足了。
但是也有那么几个女生跟男生一样,像个假小子似的,没什么顾忌的,和男生
似的一旦摸着跳箱分秒不让,争先恐后不放弃一次可跳的机会。为了一次跳跃不惜
大打出手。无奈,我二叔一节课下来,总要拎几个男生女生到器材室训话。
我二叔在学校暂时还没有办公室和办公桌,器材室的钥匙由他保管,那里就是
他的办公室。每当我二叔拿着那串钥匙悠着走过学生的面前时,惹得学生们痴呆呆
地看着,就有男同学怂恿着女同学跟二叔去泡。让他开恩让他们能玩一节课的跳箱。
因为我二叔是很少给男同学面子的,要是女同学就不一样了,他架不住女同学拉拉
扯扯的。每次拿跳箱送跳箱,我二叔都是再三嘱咐要加小心,轻拿轻放。
岛上的孩子上学都晚,六年级的学生都是在十四五岁了。都是半大小伙子半大
丫头。每一次,学生们噼噼啪啪地从跳箱上蹦过去,就像踩在我二叔的心窝上。几
天下来,我二叔落下了后遗症,一听那踩踏声,阴沉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抽搐几下。
不几天,我二叔听到学生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黑包子”。
那天,我二叔心里也是憋着一股气。见六年级学生们还是乱挤一气,我二叔推
推这个搡搡那个,按照大小个排好了队。我二叔没好气地说,今天就叫你们玩个够,
谁不跳也不行。学生们开始有秩序地一个接一个地跳,当到了一个叫马艳丽的女生
要跳时。马艳丽忽然不跳了,她这样引起了学生们的抗议,纷纷在后面嚷嚷着马艳
丽你跳不跳,不跳起开别占着茅坑不拉屎。马艳丽不服气冲后面骂了几句。我二叔
阴沉着脸过来,说,跳啊,每回你不都抢着跳吗?我二叔今天的神情也许叫马艳丽
真的害怕了。
马艳丽还是硬着头皮跳了过去。没想到,人是很别扭地过去了。但是在落地时
不小心摔倒了。马艳丽一声尖叫,老师……
我二叔忙转身直奔马艳丽,冲到她的跟前,问她怎么了?马艳丽痛苦地说没什
么。
可我二叔回头叫那个马艳丽归队的时候,重新站起来的马艳丽却说什么也不归
队。她说她不跳了,说她肚子疼。我二叔以为马艳丽是故意找借口。我二叔依然坚
持要马艳丽归队。马艳丽就是不回去。我二叔也是一时犯了犟劲,说,你要是不回
去,你也上那器材室给我站着去。谁知那个马艳丽真的就去了器材室了。
我二叔安顿好了别的同学排队继续玩跳箱,来到器材室想批评马艳丽几句就得
了。推开门,见马艳丽人倒在厚垫子上哭,裤子褪到膝盖处,我二叔叫了几声没有
反应。那时我二叔并没想太多,不懂事情的轻重。还叫马艳丽把裤子穿上,有什么
好说。可马艳丽就是一个劲儿地哭,我二叔没办法上前帮她穿裤子。这时,马斌进
来。怎么了?曹老师。我在办公室都听到哭声了。马斌走到马艳丽的跟前,看到了
马艳丽顺着裤脚在流血。马斌惊叫起来。
马斌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心里这个气呀,骂我二叔,你这个花花肠子,
怪不得我倒贴你都不干,原来你是在啃青草哪。这回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这回你
曹柏林栽了。为嘛马斌这么幸灾乐祸呢?
原来这都是我爹惹的祸。我爹和马斌藕断丝连有了那么几回之后。我爹死之前,
马斌到医院检查,化验结果说她怀孕了。她想把孩子打掉的。她还想往上爬呢。可
医生说,她子宫畸形好不容易怀上的,今后很可能不能生育了。怎么说马斌也是个
女人,想要个孩子是她的天性。马斌一咬牙走出了医院。她一路上想好了。她想以
此来要挟我爹娶她。没想到回来就听说我爹命丧大海,叫马斌大失所望。我二叔接
班以后,马斌的视线又转移到了我二叔的身上,一是我二叔得长越来越像我爹,二
是我二叔现在也是一名教师了。地位和自己也般配。所以马斌这些日子和我二叔套
近乎,可我二叔却处处躲着她。
有一天,马斌在我二叔回家的路上把他给堵住了。二林子你为什么老躲着我?
我二叔不敢看她。我哪一点配不上你?我二叔说不行我妈对马啃曹深信不疑。说完
我二叔就一路小跑。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马艳丽被送到医院,一检查是处女膜破裂。为什么破裂,谁给弄破裂的?马艳
丽家告了,第一个受盘查的就是我二叔。我二叔说了当时的情形,公安局的人说必
须有人给他作证。一时间弄得岛上风言风语。我二叔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赶紧
找马斌帮他说话作证。马斌说,让我帮你很容易,那你得答应我的要求,不然……
我二叔说,咱俩肯定不行。你还不知道,我嫂子怀上我哥的孩子,我妈怕我嫂子和
孩子受欺负,让我在我哥周年以后,和我嫂子结婚。什么?我一个公办教师、大队
的革委会副主任,还不如一个穷山沟的小丫头?马斌一拍桌子,吓得我二叔一机灵,
二叔说反正我是清白的,你能帮就帮,不帮就当我没说……
从学校出来,我二叔跑到我父亲的小屋待到了天黑,这里已经好久没人来了,
一下子死了四个硬邦邦的大小伙子——他们都在这儿练兵,下海回来休息。他们死
后,就是大白天人们走过这里,也是头皮发怵,觉得阴森森,有人还听见这里夜里
有女鬼的哭声。我二叔就是不信这个邪,他听说渔业队要把这儿做小屋码头。但就
是找不着看小屋的人。我二叔有了主意,他要来这里给渔业队看码头。
等我二叔一头雾水地回到家门口,我二叔发现我妈站在大门外已经等他很久了。
我妈的头发都是湿淋淋的了。
我妈一见我二叔回来了,失望的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我妈急忙上前去说,二
林子你怎么才回来,把我都急死了。饿了吧,快吃饭去。我二叔好像没听到我妈说
什么,我二叔猛地上前抓住了我妈的手,激动地说,姐,咱们结婚吧。我妈把嘴一
抿,说傻瓜,有话不会到屋里说呀,叫人听见了多不好。
我二叔拉着我妈的手不肯放开,好像我妈随时都会飞走一样。我妈说要给他端
饭去,我二叔不肯让我妈走,我妈只得坐下来,我二叔把头埋在我妈的腿里。我二
叔不做声,好像睡着了一样。我妈很心疼地抚摸着我二叔的头。
我妈那时还不知道学校的那些事儿,只知道我奶奶被马艳丽的父母叫去医院了。
我奶奶并没说什么事,但我妈知道一定有事了。我妈此时想若是有我爹在,我二叔
在家只能算是个半大的孩子。忽然间,把家里和我妈都丢给了他,一时在外再有个
不顺心。我妈开始担心我二叔他担不起来。我妈温柔地说,二林子,听姐说,咱们
还是先吃饭,有什么话咱们吃了饭再说啊。我二叔还是不起来,说姐,咱俩明天就
去登记去,然后结婚。我妈说,你年纪还小,不够年龄。等你年龄一到,姐和你去
登记。我二叔猛地从地上站起。
姐,从今往后我也不当这个破老师了。我妈以为我二叔是说气话,说你别说傻
话,我知道你出点差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别就泄气。我二叔摇摇头说,我
想还是你去代销点上班,我还是去跑海。
我妈看着我二叔那张苦巴巴的脸和那双带着祈求的眼睛。我妈没有可怜他,严
厉地说,二林子,你以为招工的名额你想换谁去换谁去呀?再说咱干什么都不许下
海,咱妈怕我也怕。我现在一听海上刮风,我就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曹家就你一
根大梁了,你不提气咱们走在大街上,谁还能拿正眼瞧咱们。我实话告诉你,你只
有当好你的老师,我才和你去登记。别看我已经跟你那个了,我也不会跟一个没有
志气的人过的……
我二叔急了说,那你找一个有志气的去吧。听我二叔的话很不好听,我妈也不
高兴,说,二林子,你咋越活越不知好歹了啊!你就回家和我有能耐,有能耐像你
哥哥似的,村头跺一脚那头乱颤,就是教他们跟那狗蹦着似的,她马斌也得叫声好。
你咋被马斌吓成这样了?马斌,我二叔烦透了,现在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你就找
个有能耐的像我哥哥那样的去吧。
听我二叔说叫她走,这回我妈可真不干了,指着我二叔的鼻子,哽咽说,二林
子,你撵我走,我看你是人大心大脾气也大了。我说这些话为了谁,你哥死后,多
少人劝我说我已经是你们曹家的人了,应该去争取上班名额,我都没动心,我把名
额给了你。咱妈说得好,只有家里的男人有出息,女人脸上才有光。我坚持让你去
当老师,我就是要让马斌看看我的度量。我和你哥订了婚,她没少在外边说闲话,
说我配不上你哥,我就是让她知道知道我不比她低气。现在,我的男人和她又平起
平坐了。二林子,是狗吃屎,是狼吃肉。你要是爷们儿,就为我和这个家忍耐一时,
争口气啊!我二叔听完了我妈如泣如诉的一番话,说,你说完了,我看你平时就知
道烧火做饭,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多的鬼心肠。你要是后悔的话,那你去当你的卖货
员去吧。
我二叔的这句话激怒了我妈,我妈上前抓破了我二叔的脸,又拿起笤帚去打我
二叔,声嘶力竭地骂我二叔,曹柏林,你这败类玩意儿,你就拿你哥用命换来的前
途当白玩。我就这么苦口婆心地说你也不进盐酱。你听着,我不能让你把这家给毁
了。
那好我走。我二叔拿起行李就走,我妈骂我二叔,你有种一辈子别回来。
不回来就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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