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要不怎么说读书人迂腐，脑袋瓜缺根弦呢！萧何让邱生回去听信儿，明摆着就
是不录用，邱生还以为人家对这事很慎重，要研究、讨论、商量一番才会告诉他结
果呢！他就找了一个客栈住下了。
邱生来时带来了一部书稿，名叫《治国策》。这部书为两册，上部写的是怎样
管理国家的有关条例，下部写的是怎样治理国家的有关刑律。来之前，这部书只写
完了上部，他去应考时也随身带着。萧何考问了他一番后，让他回去听信，他还觉
得挺有把握，就没有把书稿拿出来，他想得到通知之后，再拿出来也不迟。
邱生在客栈里没有别的事，就整天琢磨、修改那部书稿。过了几天，他听客栈
里的人说朝廷招的人都上任了，才有点着急。他想出去打听一下，又不知去问谁，
到丞相府去找萧何，怎么张口呢？
忽然，邱生想起了临来时母亲给他的一份名单，那些人都是父亲的故交好友，
说不定就有在朝中当官的，有事可以去找他们。邱生本不想带这个名单，但他拗不
过母亲，只好带上了。
邱生找出名单，翻开一看，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叔孙通！
这一阵子，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叔孙通从原来的鲁国那里招来了三十个儒士，制
定了一部上朝的礼仪，让这些人演练给汉高祖看。刘邦看了很满意，就让叔孙通领
着满朝的文武大臣到野外去练。汉高祖新建的宫殿长乐宫建成那天，文武百官按照
训练的新仪式去上朝。文官在东，身穿绣袍，头戴方冠；武官在西，身着戎装，头
戴金盔。东侧丞相为首，西侧王侯打头，依次排成两行。钟声一响，汉高祖乘着金
龙银蟒的辇车从后宫前呼后拥地款款而出，在鼓乐声中下车登殿，上了龙椅，面南
而坐。司仪长喝一声，两侧文武百官躬身揖手，打礼朝拜山呼三声“吾皇万岁”后，
皇上金口慢开：“众卿坐下！”这时，两排文武才缓缓落座。
刘邦心里美开了花，他这时才找到了当皇帝的感觉。能够享有这样的排场、这
样的威严、这样的尊贵，就是死了，也没有白当皇帝一回。
刘邦在兴头上，立即把叔孙通封为太常（掌管礼节、礼仪和祭祀的大官），封
赏五百斤黄金，还把叔孙通招来的那些儒士都封了官。
叔孙通的名声在京城已是妇孺皆知，邱生想要找他，问谁都知道。
邱生来到叔孙通府前，只见人来车往，络绎不绝。叔孙通招来的人都当了官的
消息，让各地的儒生慕名而来。叔孙通正想借此机会抬高自己的身价，所以，他把
来的人大都收为门客。邱生来见他的时候，也以为邱生是投靠他来谋取一官半职的，
没想到，邱生开口一说是鲁国儒士邱贲的儿子，他顿时吃了一惊。
原来，叔孙通和邱贲是同乡学友。秦国的丞相李斯想要推行新政，受到京城儒
士的反对。李斯上奏秦始皇，把京城里的四百多儒士都杀了。李斯还觉得不解气，
又利用招贤的方式，从各地招上来七百多个有点名气的儒士，叔孙通和邱贲就在其
中。当年冬天，李斯谎说骊山脚下的马谷结出了瓜果，要领着这帮人去看稀奇。走
在半路上，俩人都觉得其中有诈，借口去解手，邱贲掩护叔孙通偷偷溜走。结果这
七百人都被埋在了马谷深坑里，只有叔孙通活了下来。邱生这时来找他，不管怎么
说，他还是碍于情面，要另看一眼的。
叔孙通说：“你来投奔我，我很高兴。看在你父亲的情分上，我不会让你只在
这里做个门客，我一定找机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
邱生说：“叔父大人，我不是来投奔你的，我是到京城来应考的。”
叔孙通说：“这么说，你是奔萧何那儿去的？”
邱生说：“萧丞相要招懂得律法方面的人才，我学的就是这个。”
叔孙通不高兴地说：“你既然是投奔萧丞相的，还来找我干什么？”
邱生说：“萧丞相要我回去听信儿，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还没有消息，我想
求叔父替我问一下。”
叔孙通仰头哈哈笑道：“令侄，你也真够傻的，这么多天没通知你，那还用说
吗，就是没想用你！”
邱生说：“萧丞相考问我的，我都应对如流，怎么会不用我？”
叔孙通倒背着双手，缓缓地踱着方步，拉着长声说：“你真是太年轻，不懂得
人情世故。萧何他说是招纳贤士，你看他招的那些人，哪一个是有真才实学的？他
发榜招贤，只不过是看我受到皇上重用，想要以此来和我争宠罢了。”
邱生认真地说：“我受黄石公恩师真传，十载寒窗，研习律法……”
叔孙通一摆手，截断了邱生的话：“你说黄石公是你的老师？”
“是啊，恩师的后事还是我亲手料理的。”
叔孙通是从张良的嘴里知道黄石公是一个世外高人，七国争霸的时候，都想请
他，却谁也请不动。秦始皇当政时曾撒下很多人马，想要把他找出来，都没有他的
音信。想不到他竟会是邱生的老师！
叔孙通说话的口气软了下来：“这么说，你认识张良？”
“认识啊，但是没有见过面。恩师一生只收过两个学生，一个是我，另一个就
是张良。”邱生从衣袖里拿出一部书稿，递给叔孙通说，“这是我根据恩师的指点，
写的一部《治国策》，我带来的是上部，下部还没有来得及写出来。”
叔孙通接过书稿，翻了几页，说：“这本书你给萧丞相看过没有？”
邱生说：“没有，我想下次见面时再给他。”
叔孙通长出了一口气，沉吟了一下说：“好吧，书稿先放在我这儿，我看一下，
如真的有用，我一定向丞相保举你！你先回去听消息吧！”
“有劳叔父大人费心了！”
邱生高高兴兴地走了，又回到了客栈。
邱生安心地住下来等候消息。叔孙通那儿却在心里压上了一块石头，弄得他吃
不香，睡不稳。
叔孙通看完了那部书稿，马上就知道了它的分量。其实，不用看，他就知道写
这部书的人不是一般人。
叔孙通虽说善于投机取巧，见风使舵，但他对张良却非常佩服。张良为人低调，
胸有奇才，却不张扬。他给刘邦出谋划策，打了无数胜仗，建立了大汉王朝。报了
国恨家仇之后，他感到国家应该统一，老百姓需要安定，便放弃了原来打算复兴韩
国的想法，舍弃功名厚禄，遁世隐居。这样的人和黄石公一样都是高人，单从邱生
能和他成为同门师弟这一点来说，就不能不刮目相看。
叔孙通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邱生成为萧何的人，那样，无异于是为虎添
翼。因为这个时候，他和萧何是谁也不能相让的竞争对手。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
蠢事。
叔孙通根本就没打算到萧何那里去，更不能让萧何见到这部书稿。
邱生还在客栈里傻等。过了几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叔孙通和萧何两人都
要在皇帝面前争宠，互相视为劲敌，叔孙通能让自己到萧何那儿去效力吗？
邱生又去找叔孙通。一见面，叔孙通就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摊着双手说
：“令侄，叔父不是不想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萧丞相他忌贤妒能，根本没打算
用你！”
邱生有些着急地说：“我的书稿他看了吗？”
“他随手翻了翻就说是纸上谈兵，一点价值也没有。”叔孙通拿出那部书稿。
还给邱生说，“你收起来吧，不用再给他看了。”
邱生红了脸说：“他怎么会这样看呢？”
叔孙通“嘿嘿”冷笑道：“萧何他是什么出身？不过是一个县里的刀笔邪士，
他懂啥？还不是靠着他和皇上是同乡，才捞到这个位置。依我看哪，他这个官不会
做长。你即使能投靠上他，也不会有啥前途。”
邱生说：“我没有想投靠谁，只想把我的专长发挥出来，能够报效国家！”
叔孙通拉长了声音说：“你既有这份心思，就先留在我这儿，看在你父亲的面
上，我也一定不会亏待你。”
邱生固执地说：“我就不信，在这个世上，有他萧何在，就没有别人的用武之
地了！”
邱生憋着一口气走了。
邱生回到客栈，想了又想，觉得还有最后一线希望——去找张良。虽然他和张
良并未见过面，但是，黄石公能收他为徒，成为自己的师兄，就足以证明是个可以
信赖的人。
邱生出去一打听，让他大失所望。张良已经辞官不做，远走他乡，不知去向。
邱生的心彻底凉了。再在这里呆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邱生正在收拾衣物，准备起程回家，忽然，叔孙通派人来找他，让他赶快过去，
有急事要告诉他。邱生满心疑惑地来到叔孙通家里。一见面，叔孙通就阴阳怪气地
说：“我跟你说一件事，也许是福，也许是祸，全靠你怎么定了！”
邱生不安地说：“什么事说得这么吓人？”
叔孙通说：“真不能小瞧萧丞相这人。这些天，他把你的一举一动都探听得明
明白白、清清楚楚，他不光知道了我和你父亲的关系，也知道了你和张良的关系。
他怕你投靠到我这儿，这不，来了这么狠的一手——让我给你做媒，他要把女儿许
配给你！”
邱生一听，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呢？”
叔孙通冷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他把女儿许配给你，那不是明摆着，
怕你为别人所用吗！”
邱生激动地说：“用这种手段来拉拢我，实在是小人所为。”
叔孙通接过话说：“所以我说，这件事对你可能是福，也可能是祸。如你答应，
则必定要听他摆布；你若不依，说不定会有什么祸端临头。”
邱生一拍桌子，大声地说：“这样的婚事，我就是死，也不会答应的！”
叔孙通搓着两手说：“萧丞相让我来做媒，这一手实在厉害。我有心留你，也
没法留了。你打算怎么办？”
邱生坚决地说：“我这就走，回家去，今生再不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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