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邱生从家里来到京城,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而他从京城往家走,用了不到十天。
这一去一回的心情截然不同:他去的时候是满怀希望,心里像有一束火苗在燃烧;
他回来的时候,心里充满的不仅是失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慨,让他感到周身颤
栗。他晓行夜宿,完全感受不到夏日的炎热,就像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辱的孩子,只
想快一点赶回家,把一肚子的委屈倾吐给妈妈。
邱阿婆见着儿子的时候,吓了一跳。她都有点不敢认了!儿子走时,精神饱满、
容光焕发,两眼灼灼闪亮,而今,却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原本圆润的脸庞已然瘦削
得露出了骨架的轮廓,白皙的皮肤也像蒙上了一层灰尘,眼神暗涩迷茫。
“孩子,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你去应考得怎么样?”
“是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
邱阿婆提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连声地问着儿子。
此时,邱生真想一下子扑到母亲的怀里痛哭一场。但他没有那样,也没有回答
一句话,进了屋就扑到床上躺下了。
邱生病了。
邱生在床上整整躺了半个月,每天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的那棵石榴树。石榴树
长得并不壮,枝干还没有房檐高,但却结了满树的果子,一个个都有拳头那么大,
熟透了,咧开了嘴儿,露出了一排像牙齿一样白的子儿,悠然地挂在树上,没人去
摘永远都不会掉下来。邱生瞅着它们,总觉得那一个个咧着嘴的石榴都在嘲笑他。
邱生起来了,下了地。邱阿婆赶紧把一碗莲子粥端过来。
“喝一口吧!”这是邱阿婆十多天对儿子说的第一句话。作为母亲,她知道儿
子心里有说不出的伤痛,她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能把所有的关爱都放进默默的祈
祷中。
邱生显然是饿坏了,端起粥碗,一口气就喝光了。
邱阿婆又盛来一碗。
“妈……”邱生刚说出一个字,邱阿婆一摆手拦住了他,“你不用说了,妈都
知道。”
“妈……”邱生还想说,邱阿婆把粥碗递到儿子的手上,说:“你喝粥吧。听
妈说,咱们什么都不争了,从今往后就安安生生地过日子。这村里有一户人家托人
来提亲,我看过那姑娘,虽说是个农家女,倒也长得文文静静、举止得体。你若同
意,年底前咱们就迎娶过来,说不定来年我就能抱上孙子。”
“妈!”邱生“扑通”跪在了妈妈的面前,“妈妈,恕孩儿不孝,孩儿已打定
主意今生不娶。”
“啊?”邱阿婆大吃一惊,“你怎会有这样的主意?”
邱生说:“我要是想娶,在京城就娶了丞相的女儿。”
邱阿婆说:“那你是嫌弃农家的女儿?”
邱生说:“不是,我就是决定谁也不娶。”
邱阿婆说:“咱家就你一根独苗,全靠你传宗接代!”
邱生哭了:“妈妈,孩儿现在心无他念,只想要让我的才学能够上报国家、下
惠百姓。”
邱阿婆说:“你去应考,人家不用你,你说咋办?”
邱生说:“我想好了,我的主张只有萧何能够为我实现。”
邱阿婆摸着儿子的脑袋说:“孩子,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他是当朝丞相,就是
他招考不用你,你怎么还能指望他?”
邱生紧紧地攥住妈妈的手,说:“妈妈,儿子只要一死,萧何他定会采用我的
主张。”
邱阿婆一把搂住了儿子的脑袋,紧紧地抵在胸前,连声说:“孩儿,不许胡说!
咱们就是不要那个什么主张,我也不能让你死!”
邱生站起来,擦干了眼泪,坚决地说:“男儿有志不能酬,活着也只是一副没
有灵魂的躯壳。恩师黄石公重托于我,我若辜负他的期望,岂不枉为今生?”
邱阿婆泪眼婆娑地说:“既是这样,你若一死,怎会完成这个心愿?”
邱生说:“这几天,我想了又想,只有这样才能了却这个心愿。”
邱阿婆说:“你快说给我听!”
邱生说:“我写的《治国策》一书,只完成了上部,从明天起,我就住进谷城
山脚下的那个石洞里,去写那下部书。你每天给我送饭时,就在洞口砌一块石头。
等我写完时,你就把洞口封死,带着上部书进京去卖。谁买都不卖,就卖给萧何,
还必须让他认你做妈。你在那里,就能看到他怎样来实现儿的抱负。如果他还要这
下部书,就让他先在这山下给你置办下一套房产,备下生活资费。然后,领他到我
这儿取这下部书稿。他走了,你不要再跟他去……”
邱阿婆听到这里,顿时痛哭失声:“儿啊,难道你就这样狠心抛下我,让我一
个人孤零零地怎么活呀?”
邱生仰天长叹了一声:“妈妈,孩儿怎会舍得离开妈妈?只是儿的一生心血都
在这部书里,您怎会忍心让孩儿的心血白流?”
这工夫,外面忽然骤起一阵狂风,把窗外的石榴“噼哩啪啦”地刮进屋里。随
即,翻滚的阴云遮暗了天空,瓢泼的大雨倾天而降。
呼啸的风声,“哗哗”的雨声,淹没了邱阿婆的哭声……
从邱家庄到谷城山脚下的那个石洞,大概有十里之遥,洞外荒草掩映、荆棘丛
生。
邱阿婆每天走在那条人迹稀少的羊肠小路上。早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她
就上路了,等她来到石洞时,阳光刚好从正面照进洞口。石洞只有半间屋子那么大,
一股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水流不断地淌着,像是一条细蛇扭曲着身子,消失在山脚下
的乱石塘中。可能这里原来曾经是黄河流过的地方,山脚下的石头都是像黄土一样
的颜色。
黄石公的坟冢就在离洞口不远的几块大黄石之中,邱生坐在石洞里,抬眼就能
看见黄石公的坟头。
邱阿婆把饭送到洞口,邱生接过去,他不让母亲进洞。母子俩见面谁都不说话,
明知道生离死别的日子一天天缩短,什么样的语言能够解除这种悲痛?
邱生吃完饭,把碗筷送出来,就回去写字。
邱阿婆又开始找石头砌洞口。她挑选得特别仔细,每一块石头大小都要差不多,
都要四角齐整,都要用清水洗干净。她在堆砌的时候也特别用心,石块之间的缝隙
连土拨鼠都钻不进去。她的心有说不出的痛,她知道,她是在亲手给儿子修建坟墓,
每一块石头都重重地压在她的心上。
太阳偏西的时候,对面的山上总会传来一阵歌声——
考磐在涧,硕人之宽,
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考磐在阿,硕人之过,
独寐寤歌,永矢弗鞋(艹过)。
考磐在陆,硕人之轴,
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不知道唱歌的人是个山野樵夫,还是个遁世奇人,那歌声苍凉、豁亮,带着几
分怡然,又透着几分无奈,兀自诉说着一个独居之人徜徉于山水之间,不为外传、
也不求外知的自得其乐。
邱阿婆坐在洞口,默然地听着那歌声由远而近,又由近渐远,一颗心随着那歌
声像缠绕在山间的浮云一样飘荡在半空,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儿。
太阳是什么时候下山的?邱阿婆一点也不知道,她只想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洞口,
守着儿子,时光永远不变。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