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九月的长安天气已经不是很热,一阵儿一阵儿刮过来的秋风里,偶尔还会飘来
几片落叶。
“卖书啦——卖书啦——”
“卖《治国策》啦……”
连续好几天了,在丞相府对面的大街上,总有一个穿着一身青衣、头戴缟巾的
妇人从早到晚叫卖一本书。这个人就是邱阿婆。她在邱生写完《刑律》、封上洞口
的第二天就动身来到京城。一路上,她的泪都流在了心里,血也滴在了心里,她知
道自己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完成儿子的心愿。
一个老妇人,要卖治国书,真是个新鲜事,满京城很快就都传开了。
最先听到消息的是叔孙通,他的门客多,很多人都闲着没事,每天就在大街上
瞎转游,啥事能不知道?他们都感到很好奇,忍不住凑上去询问:“你这书卖多少
钱?”
“我这书不卖钱,只卖给我儿子!”
“你儿子是谁?”
“谁买我的书,谁就是我儿子!”
这帮门客以为卖书的妇人是个疯子,回去就当个笑话讲。叔孙通听了,心中却
不免一动。他熟悉《治国策》这个书名,邱生回去才两个月,就有人来卖这本书,
其中定有蹊跷。
叔孙通亲自去了一趟,看过那本书,确定是邱生写的无疑,就对邱阿婆说:
“你把这本书卖给我吧,我多给你钱。”
邱阿婆瞅瞅他,说:“你是什么人?”
叔孙通的门客插嘴说:“这是我们当朝的太常叔孙通叔大人!”
邱阿婆摇着头说:“我不管什么输大人赢大人,给多少钱我也不卖!”
门客说:“你这卖东西的真怪,多给你钱你还不卖,那你要卖给谁?”
邱阿婆冷冷一笑说:“我卖书只认人不认钱,谁是我的儿子我就卖给谁。”
众门客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叔孙通拦住了他们,回到府上,对他们说:“你
们务必给我盯住,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来买这本书!”
叔孙通没有明说,但那些门客也都知道,他们盯住的就是丞相府。卖书的人就
在丞相府前,丞相府里的人能不知道吗?
丞相府里的人当然知道,萧何自然也会知道,当他听说是一个身着素衣缟巾的
村妇来卖《治国策》时,就知道这个事很不一般,其中必有隐情。他知道京城里很
多人都会盯着这个事,他有心去问个究竟,但是,碍于身份却没法露面。
这一天傍晚,好好的大晴天,忽然一阵狂风大作,阴云翻卷而来,瓢泼大雨夹
着豆粒般的冰雹漫天倾下。街上行人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店铺酒肆也纷纷打烊关门。
邱阿婆来不及返回住处,只能躲进一个大院墙的角门檐下。
天已经黑了,大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邱阿婆已经半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打着雨伞的书童。
“妇人,我家老爷请你进去避雨。”
“你家老爷是谁?”
书童歪着头说:“我家老爷是谁你都不知道?”
邱阿婆摇摇头,说:“我一个乡下人,怎知道你家老爷是谁?”
“告诉你吧,我家老爷就是当朝的国相萧……”书童说到这儿忽然捂住了嘴。
邱阿婆轻轻一笑:“噢,莫不是你家老爷就是赫赫有名的开国功臣萧何萧丞相?”
书童正色说道:“不许你叫我家老爷的名字!”
邱阿婆说:“我不叫他的名字叫什么?”
书童说:“你得叫老爷,叫大人!”
邱阿婆说:“在你们眼里,他是老爷是大人;在我眼里,他就是我儿子。”
书童急了,高声嚷道:“你这么胡说,我家老爷要把你抓起来!”
邱阿婆说:“这么说,我没法进去避雨,我得走了!”
邱阿婆返身要走,这工夫,院里有人高声说道:“妇人,请留步!”邱阿婆回
过身,看见一个身穿长袍的人已到跟前,黑暗中看不清面孔,却听见声音很厚重洪
亮。那人冲邱阿婆双手一揖,“在下就是萧何,家童不会说话,请勿见怪。”
邱阿婆想不到萧何会亲自前来。借着闪电的光亮,她看见萧何的身上已经被雨
淋湿,心里不由一热。
“此处风大雨急,不是说话之地,请妇人厅上歇息!”
其实,这些天,邱阿婆盼的就是见到萧何,但她没有想到会是在这种场合见面。
她忽然想起与儿子邱生的最后一次谈话也是一个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风狂雨急,
她的心竟是莫名的一阵战栗。
书童带路,三人匆匆穿过甬道,来到相府的客厅。书童斟上茶便轻轻退下。
邱阿婆和萧何隔案而坐。明亮的烛光下,邱阿婆环视客厅,装饰很简朴,靠墙
的条桌上全都摆放着书籍,屋地中央的大案几上,几个大竹筒里装满了文札书简。
随后,邱阿婆的目光转向了萧何。她看见的是一张出乎想象的面孔:端正的五官、
和善的目光,脸上明显地罩着一种操劳过度的倦色。刹那间,她的脑海里浮出了一
个大大的问号:他怎么会是置儿子于死地的人呢?
这时候,萧何也一直在端详着邱阿婆,他看见邱阿婆虽然一身农妇打扮,但眉
宇神态中透露出来的气质却很不一般。他觉得有许多话要问,一时又无从开口,思
忖半天,说道:“妇人,听说你是来卖一本书?”
“是的,我是来卖一本治国的书。”邱阿婆应道。
“你怎会有这样的一本书?”
“此书乃是我儿所写。”
“既是如此,你儿为何不来?让你这般年纪的人来卖?”
邱阿婆冷冷地说道:“他不能来了!”
萧何追问道:“他为什么不能来?”
邱阿婆心中不由一阵悲痛,哽咽说道:“他已死了!”
萧何倏地站了起来:“他怎么会死了?”
邱阿婆说:“我儿说,他不死,他写的这本书就白写了。”
萧何沉吟了一下说:“妇人,你打算把书卖给何人?”
邱阿婆说:“不是我打算卖给何人,我儿死前就已定下,这本书只卖给你!”
萧何有些惊愕:“你儿为什么要把书卖给我?”
“为什么卖给你,你应该心里清楚。”邱阿婆有些生气地说,“实话告诉你,
朝廷张榜招贤,我儿前来应试,却被你妒忌不用。我儿知道今生壮志难酬,唯有死
去,他的主张才能得以实现。”
萧何叹了一口气说:“妇人,你不用说了,都怪萧某老眼昏拙,以致出此憾事。
你把书拿来,我看一下,如果可行,我定会向皇上举荐,广行天下,以慰令郎在天
之灵。”
萧何从邱阿婆手中取过那本《治国策》,翻看了几页,便连连点头,对邱阿婆
说:“妇人,这本书我留下了。你说,要卖多少钱?”
邱阿婆说:“你要买这本书,我不要你钱。”
萧何说:“那你要什么?”
邱阿婆说:“我只要你给我当儿子!”
萧何忍不住“哦”了一声,说:“我已年过半百,八成比你还要年长,怎可做
你之子?”
邱阿婆冷笑一声,说:“既是如此,把书还我。我回去,到我儿坟前焚烧罢了。”
萧何突然重重地打了一个咳声,走到邱阿婆面前,撩衣跪下,俯首说道:“为
朝廷着想,萧某愿做妇人之子,请母亲大人受儿一拜!”
此时,邱阿婆忍不住泪如雨下,掩面泣道:“但愿你能实现我儿的抱负,他就
算死得值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