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偌大的丞相府，连佣人家人带眷属，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足有百人之多，不
出两天的工夫，竟然散去过半，有些前来投靠的亲友也悄悄溜走了。

    这是怎么了？

    原来，萧何被刘邦抓进了大牢。

    那时候，凡是抓进大牢的人，不论什么罪，十之八九都没有活着出来的，根本
没有判几年徒刑之说。尤其是朝廷的重臣，往往是自己被处死不算，还要满门抄斩，
株连九族。萧何被抓进了大牢，肯定是凶多吉少，府里的人谁愿意跟着去送死？

    有道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大树倒了，猢狲自然也就散去。

    自打刘邦起兵，萧何一直跟着刘邦，兢兢业业，忠心耿耿，他怎么会得罪刘邦
呢？

    事情出在韩信身上。

    韩信手下有个大将叫陈豨，打仗时立了不少功，被刘邦封为代王。代地领域很
小，又很偏僻，陈豨临去代地之时，曾到韩信府上辞行。他很替韩信打抱不平，说
刘邦是卸磨杀驴。当初封了八个异姓王，没过两年就被他杀了一半，韩信虽然没有
被杀，但也从齐王改为楚王，又降为怀阴侯，没职没权，还被刘邦安置在身边，像
关在笼子里一样监视着，早晚也得被杀了，不如出去，自己找条活路。韩信说：
“我手握兵权的时候，都对皇上别无二心，现在我已到了这个地步，想什么都没用
了。再说，我就在家老老实实地呆着，皇上还能无缘无故地给我定罪？”陈豨说：
“你不听我劝就罢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吧！”

    陈豨到了代地，便开始招兵买马，扩充自己的实力，以防不测。刘邦听到了这
个消息，认为陈豨这是要造反，就让梁王彭越和淮南王英布发兵前去征讨，但他们
都找了借口不肯出兵。刘邦无奈，只好自己领兵出征。他想把韩信带上，可韩信也
说有病，不能出门。这让刘邦很恼火，临走前，他特意叮嘱萧何和吕后，要防备韩
信伺机造反。萧何却替韩信打保票，说：“皇上只管放心，我了解韩信，他要有谋
反之心，早就反了，怎会等到现在？”刘邦说：“陈豨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陈豨
反了，要防备他里应外合、趁机闹事，一旦发现他有不轨，你们可以相机行事。”

    刘邦走了没几天，偏巧韩信家里这时出了事。他的一个家臣因为强奸了府里的
一个女佣，致使女佣投井身亡，被韩信关了起来，准备处死。这个家臣的弟弟便跑
到吕后那里去告密，说韩信要配合陈豨准备谋反。这明明就是诬陷，但吕后这人心
机歹毒非同一般，她早就想把那些有功的老臣都整掉，好把她家里的人弄上来。上
次，韩信被抓起来的时候，她就极力怂恿刘邦杀了韩信，因为证据不足，刘邦担心
滥杀无辜，难以服众。现在有人告密，吕后立刻想出了一条毒计。她让人假装成从
刘邦那里回来，传送陈豨已被打败的捷报。她以这事为借口，召集群臣在长乐宫庆
贺，专门派人到韩信府上送信，邀他前来赴宴。韩信自打被贬为淮阴侯后，一直称
病不去上朝，现在因为陈豨被杀要请他去喝酒，他更不想去了。韩信不来，吕后心
里着急，她不动声色地对萧何说：“圣上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文武百官理应都来庆
贺，韩信身为侯爷，抱病不来是不是有些不妥啊？”萧何不知吕后的醉翁之意，但
他也觉得韩信不应该不来，便对吕后说：“皇后再派人去，他会来的。”叔孙通走
过来对吕后说：“朝廷已经派人去过，都没有请动。我看丞相对韩信有知遇之恩，
丞相若是能够亲自前去，韩信一定不会不给面子的。”吕后马上接过话，对萧何说
：“这么说，那就有劳萧丞相跑一趟吧！”萧何没话可说，立刻出宫坐上马车直奔
韩信府第。他见了韩信，很真诚地说：“皇上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你即使有病，也
应该前去庆贺。再说，满朝文武都知道你和陈豨关系不错，这时候你不去，难免叫
人怀疑。”韩信本来就对萧何特别信任，听他这样一说，也就没有多想，马上跟着
萧何上了马车，来到长乐宫。谁知，韩信刚到大殿，就被埋伏在两侧的刀斧手抓猪
似的摁住，捆绑了起来。韩信大声质问萧何：“这是怎么回事？”萧何也被弄蒙了，
他正想问吕后，却见吕后指着韩信，厉声说道：“我已查明，你勾结叛贼陈豨，密
谋造反，想要杀害我和太子，罪责难逃，立刻与我斩了！”韩信连申辩的机会都没
捞着，就被推出去了。萧何有心要替韩信解释几句，可是，没容他开口，韩信的人
头已经落地。杀了韩信，吕后举着酒杯对众人说：“今天除掉了我的心腹大患，多
亏了萧丞相，我敬他一杯！”叔孙通也端着酒杯来到萧何面前，阴阳怪气地说：
“萧丞相当初为大汉兴邦，把一个胯下之夫提携为千军之首；如今，又为大汉安邦
而大义除奸。这种胸怀绝非常人所有，实在令人敬佩，我们都来敬他一杯！”这是
一杯掺着毒药的苦酒，但在这个场合，萧何不喝也得喝。谁知，第二天，京城里就
全都传开了，韩信是被萧何诱杀的，说韩信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萧何听到这些
消息，憋气又窝火，满身是嘴也难辩，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做梦也
没想到会凭空背上这么一个黑锅，弄得他真像做了亏心事似的，一连好几天都没脸
出门，看见谁的眼睛，都觉得像锥子一样，直扎到他的心里。再说，刘邦正在跟陈
豨打得胜负难分，听说韩信已被杀死，立刻派使者从前线赶回，加封萧何为相国另
赏食邑五千户，派一个都尉带领五百名士卒做相国的卫队。一时间，满朝的文武大
臣都到萧府祝贺，叔孙通还特意送来了一份贺礼，那是一只银雕猛犬，坐高五尺有
盈，颈毛乍飘，怒张血口，仰视苍穹，意有吞天之势。叔孙通命人把银犬摆在中堂，
堆出一脸笑容，恭维地说：“当初，若不是相国运筹帷幄，韩信逆贼怎能轻易铲除？
这样的功劳，谁人可比？在下实在是佩服至极！”萧何并不傻，他清楚地知道叔孙
通送来那只银狗的真实含义，也听出了叔孙通话里暗藏的嘲讽。但他却无法拒绝，
也无话反驳。莫名的烦恼和焦虑令他坐卧不宁，一连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这天晚
上，萧何准备到后花园去散散心，照例先到邱阿婆房中请安。自从邱阿婆进府之后，
虽然他和邱阿婆年纪不相上下，却始终把邱阿婆当作长辈来对待，一日三餐照顾得
很周到。这些天，邱阿婆跟他很少说话，即使说话，互相也很客气。今天，萧何请
完安后，正要往外走，邱阿婆叫住了他：“我儿慢走，娘有话说！”萧何回身拱手
说道：“娘，有话尽管说，儿听着！”邱阿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说：“娘知道
韩信之死跟你无关，让你受了委屈，你不必为此懊恼，问心无愧即可。但皇上对你
的奖赏却不是什么好意，你不可不防！”萧何有些不解地说：“此话怎讲？”邱阿
婆说：“被杀掉的那几个人都曾立下过汗马功劳，皇上为什么要把他们杀了？就是
因为不放心。如今，皇上给你加封，还派来兵马保护你，其意已经很明显，那就是
对你也不信任。你的祸事就不远了。”萧何心里不由一惊，他想起了当年刘邦和项
羽打仗，战势不利的情况下，还经常派人从前方回来慰问他，其意和今天如出一辙，
忙说：“依娘之见，这事如何是好？”邱阿婆说：“这事要说好办嘛，你就像张良
那样，辞官不做，或者告老还乡。但我知道你还一时难以舍弃功名利禄，还想替朝
廷做点事，正因为这个，我才把我儿的《治国策》给你。当今，你要保身，就要辞
掉皇上的封赏，不要派来保护你的兵马。”萧何觉得邱阿婆说得很有道理，等到刘
邦从前线回来，他立刻前去朝见。刘邦听他说不要封赏和护兵，脸上就露出了不悦
的神情，拉着长声说：“是不是你嫌朕给你的奖赏少了？”萧何赶忙跪下，磕着头
说：“圣上，微臣不是不识抬举，实在是不敢贪天之功。请圣上把封给臣下的赏赐
分给灾民，把护卫我的兵丁派到战乱的前方，微臣就感激不尽了。”刘邦捻着胡须，
轻轻晃着脑袋说：“难得你处处为朕着想，往后朕不会亏待你！”萧何谢过皇上，
转身要走，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回身对刘邦说道：“圣上，微臣近日得知京城一带
土地很少，粮缺价昂，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都废弃撂荒着，望圣上能够让老百姓进
去耕种，收些粮食，留下秸秆供苑中禽兽食用。”不想，刘邦听了这话，立刻大怒。
上林苑是什么地方？那是专供皇上行猎取乐的地方，老百姓怎么能随便进去？再说，
当了皇上，不吃、不喝、不玩、不乐，还当得有什么意思？刘邦指着萧何的鼻子，
厉声说道：“想不到你竟心怀不轨，与商人勾结，图谋皇家上林苑！来人，给我拿
下！”

    转瞬之间，萧何进了牢房。

    萧何在大牢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一番好心会换来这
么个结果！

    就在萧何越想越糊涂的时候，刘邦又把他从牢里提了出来，摆了一桌酒菜招待
他，还拿来一万钱赏给他。萧何如同坠入九重雾中，抖抖瑟瑟地从钱堆里拿了一千
钱，跪着对刘邦说：“谢皇上不斩之恩，微臣无功可赏，只拿一千钱就足够了。”

    刘邦哈哈地笑着说：“算你拿对了，今天你要拿那一万钱，我就会杀了你！知
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还有自知之明。还记得在沛县给吕公随礼的事吗？你说随一千
钱的坐厅下，我说我随一万钱坐在了大堂。我告诉你，这就是命，我有一万钱，你
只能得一千。再想多得，那就是非分！我知道你对朕一直忠心耿耿，你为长安百姓
请求上林苑，是在为朕赢得民心，我把你抓起来，只不过是让百姓知道朕的过失，
这样，才能更彰显出你的功德。”

    刘邦的一席话，让萧何感激得直劲儿磕头。不过，他不知道自己的裤裆里为啥
还流出了一股热乎乎的东西……

    萧何回到自己的府第，看见昔日车水马龙、人流如梭的相府几天工夫就变得十
屋九空、门庭冷落，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满院转了一圈，来到邱阿婆的住处，却见
邱阿婆正站在门口。萧何愣了一下，说：“娘，你怎么没走？”

    邱阿婆说：“我为什么要走？”

    萧何说：“你不怕受我的牵连？”

    邱阿婆轻轻一笑说：“娘知道你没做什么错事，怕受什么牵连？娘还要等着看
到你实现我儿遗愿的那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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