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再聪明的人往往也有一念之差，但就是这一念之差，却会轻易地断送了他的前
程乃至性命。萧何就犯了这么一个不该犯的错。
刘邦打败了陈豨，回到京城，知道吕后诱杀了韩信，但他心里还有气未消。当
初，他要梁王彭越和淮南王英布去打陈豨，彭越和英布都借口有病不肯出兵，这分
明是没把他这个皇上看在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打发人给彭越送信，让彭越马
上来见他。彭越知道刘邦要收拾他，但他又不敢不去，只好到刘邦面前去认错。刘
邦有心要杀了他，可又找不到借口，再说，刚杀了韩信，再无故杀大臣，恐怕难以
服众，就削了他的梁王封号，罚做平民，让他搬到蜀地青衣县去过老百姓的日子。
刘邦被项羽打发到蜀地当汉王的时候，到过青衣县，知道那里又穷又闭塞。也该着
彭越倒霉，他刚走到郑县，正巧碰上吕后从长安游玩回来，他就把吕后当作一棵救
命的稻草，哭哭啼啼地央求吕后为他说情，希望能让他回到老家昌邑。吕后二话没
说就答应了他，把他又带回了京城。要不说吕后这个女人心机忒狠毒，她见了刘邦，
说：“彭越这个人不是一般人，你想治他，就得彻底，不能留下后患。”接着，她
又编造了彭越很多谋反的罪行，说得刘邦心头火起，立刻下令杀了彭越，灭了他的
三族。刘邦还召来文武百官，当众把彭越的尸首做成肉酱，每人一份，现场吃掉。
刘邦绷着脸，指着众位厉声说：“今天让你们尝尝和我作对的滋味！谁敢跟我阳奉
阴违、心存二意，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彭越的下场就是他咎由自取，你们都要好
自为之！”
满朝文武听了刘邦这番声色俱厉的话，个个吓得面如死灰、心头哆哆乱颤。看
着几天前还是同朝共事的一个大活人，转眼间就变成一碗肉酱了，别说要吃进自己
的肚子里，瞅着都恶心。可是，当着满脸杀气的刘邦的面，谁敢不吃呀？
刘邦看着满朝的大臣一个个禁着鼻子、龇牙咧嘴地把肉酱吃完，捋着下巴上稀
疏的短胡须，拉着长声说：“各位爱卿，这人肉的滋味儿怎么样，好吃吧？”
殿下的大臣们齐刷刷地跪下，磕头如捣蒜地同声说：“谢主隆恩！”
刘邦哈哈一阵大笑，说：“好，各位要是同朕一心、图谋大业、共保江山社稷，
朕决不会亏待你们！谁还有话要说？”
殿下的人都俯身不语。刘邦一拂袖子说：“好，无事散朝！”
殿下的人起身正要离去，萧何忽然走到阶前，说道：“臣有事要奏！”
刘邦乐了，大手一挥说：“各位先慢走，萧相国有事要说！”
这工夫，大臣们都恨不得立刻出去，找个地方，抠嗓子眼儿也好，掐脖根儿也
好，赶紧把肚子里的东西倒出去。叔孙通斜眼瞅着萧何，在心里暗骂道：“真他妈
不是东西！这时候你显什么积极？”
萧何对刘邦说：“圣上命臣招贤纳士，现已修成《治国策》一书，请圣上过目！”
萧何从袖筒里取出《治国策》，呈给刘邦。刘邦前后翻了一遍，问萧何：“这
书为何人所写？”
萧何沉吟了一下，脱口说道：“是微臣所写。”
萧何本想实说这本书是一个书生所写，可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在出口的一
瞬间忽然说成这是自己所写。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知道自己的脸已红了，可他却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为这句话，会带给他灾难性的后果。
刘邦站了起来，把手中的书举起来，对众人大声说：“你们看看，萧相国这么
大岁数了，还不辞辛苦，为朕操劳，实乃可嘉，你们都应以萧相国为榜样，做出成
效。”
刘邦走到众人面前，让大臣们传阅那本《治国策》。大臣们一边匆匆地翻着，
一边鸡鹐米似的交口称赞。
叔孙通拿到那本书，翻了一下，走到刘邦面前，故意拉着长声说：“圣上，这
本书好是好，可惜还不完整，依臣看，这应该是一半，还有另一半！”
刘邦说：“你怎么知道还有另一半？”
叔孙通说：“这部书里只写了怎么管理国家的有关策律，还缺少更重要的一部
分，那就是治理国家的刑律。”
刘邦一听，马上不高兴了，撸着脸问萧何：“你怎么只给朕一半，不给另一半，
是什么意思？”
萧何慌忙说道：“臣不敢欺瞒圣上，另一半还没有写完。”
刘邦把书甩给萧何，厉声说：“那就赶快把另一半写完，十天之内给朕拿来！”
萧何出了一身冷汗。
说起来，萧何从把这本书拿到手，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就进了监牢。放回来这些
日子，他的心一直处在恐惧中，片刻也没有得到安宁。他到现在才明白，不管过去
怎么替皇上效力、卖命，一旦惹着皇上不高兴，随时都会脑袋搬家。功劳越大，反
而越容易遭皇上猜忌，要想明哲保身，就必须处处讨得皇上欢心。也许是因为这个，
他才有意无意地带着这本《治国策》上了朝，又鬼使神差地在最不应该拿给皇上的
时候拿了出来。
萧何回到府中，懊恼得站不定坐不稳，到半夜还睡不着觉。他在后花园里走来
走去，不住地长吁短叹。他知道自己十天之内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治国策》的下
部的。可是，到时候交不了差，刘邦能轻易放过他吗？
月光下，花坛甬路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萧何认出了那个女人正是邱阿婆。
“娘，你怎么还没睡？”
邱阿婆缓缓走过来，轻声说：“娘看你心绪不宁，放心不下，有什么事可否对
娘说说？”
萧何叹了一口气，说：“娘，您给儿的《治国策》是不是半部？”
邱阿婆说：“是啊，是半部，你问此事为何？”
萧何说：“娘，我先问你，那下半部是否写成？”
邱阿婆说：“我临走前，我儿已经写完。”
萧何说：“那下半部在哪里？”
邱阿婆说：“在我儿的坟墓里。你还想要？”
萧何打了一个咳声，说：“儿今日上朝，带去了《治国策》，皇上问我是何人
所写，我千不该万不该，一时说成是为儿所写。皇上看了要我十天之内交出下半部，
实不相瞒，儿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的。”
邱阿婆说：“你没跟皇上说，就这上部所写的东西实施起来也要些时日，何必
忙着非要下部呢？”
萧何很无奈地说：“这是圣上的旨意，我怎敢不遵？”
邱阿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娘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已人过知天命之年，
又官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值得要舍了命去争的？”
萧何苦笑了一下，摇着头说：“娘，儿不想再争什么，只要能够保住平安就行
了，只是……”
“只是什么？”邱阿婆打断了萧何的话，说，“大不了辞官不做，告老回乡，
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是也很好吗？”
“咳，我又何尝不想呢？”萧何搓着手，长长地打了一个咳声：“事到如今，
我是官身不由己，就好比骑在老虎身上，骑上难，下来更难哪！”
邱阿婆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萧何的面前，两眼盯着他，缓缓地说：“这么说，
这下部书你是非得要？”
萧何扑通跪下，眼瞅着邱阿婆说：“这部书关系到儿的身家性命。娘，只要您
把这部书给我，不，是卖给我，你要多少钱都行！”
“我一个孤老婆子，要钱有什么用？”邱阿婆背过身去，撩起衣襟，擦着眼泪
悲伤地说，“这些天来，为娘已知道你还是个忠厚之人，不是那种苟且钻营、心地
龌龊之徒，只可惜，你要这部书，怕是救了急救不了命啊！”
萧何说：“娘，眼下已顾不了那么许多，您要是为儿着想，就把那本书给儿！”
邱阿婆转过身来，把萧何拉起来，说：“好吧，为娘把那本书给你，不过，有
两件事要先跟你说清楚。一，我把书交给你之后，咱俩就断绝母子关系。你当你的
官，我当我的老百姓，互相不再往来。”
萧何着急地说：“这……”
邱阿婆一摆手，截断了萧何的话，接着说：“二，你要在取走书的同时，把我
儿安葬在谷城山下的黄石公坟旁，把我儿写书藏身的石洞修成一屋，我要住在那里，
天天伴着我儿。”
萧何眼里滚出了泪珠，哽咽着说：“儿都答应您，日后一定会经常去看您！”
说不上为什么，邱阿婆突然仰天大笑了几声，痛快地说：“什么都不必了，明
天我就带你去取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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