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已是深秋,从大漠塞外刮过来的西北风带着一种萧杀的寒气,无情地掠过大地,
吞噬了一切生机,枯叶发出凄凉的飒飒悲鸣,在风中无奈地飘来荡去,不知落于何
处。也许是秋高气爽,天空变得洁净而高远,空旷而苍凉。南飞的大雁排着整齐的
队形悠悠地飞过,留下的长长啼鸣让人莫名地生出一种不安和惆怅。
这不是出门远行的季节。
从京城到谷城山的路上,人迹稀少,车马无踪。萧何的车队就显得格外庞大、
格外醒目。
萧何是带着双份的车马上路的,他要抓紧一切时间赶路,一俟马疲车坏,立即
扔掉。在出发之前,他已派出一支马队,日夜兼程先行赶到谷城,安排好给邱阿婆
修墓造屋的准备和回程的车马。五百里路程,一半是州府之间的大路,一半是偏僻
的山乡土路,他要在七天之内打个来回,中间不能有一点耽搁。
车队晓行夜宿。
一路上,萧何骑马在前,邱阿婆坐车在后。马车搭有棚靠,像个轿子安在车上,
虽然有些颠簸,但有厚厚的被褥坐垫,马车尽管跑得很快,还不是过于劳累。
邱阿婆的心里始终很悲哀。透过车帘的缝隙,她木然地看着萧何的背影,不知
为什么,她一直想哭,可是,她一滴眼泪也流不出。为儿子,还是为萧何,她的心
里分不清。
时间这样急迫,但是,天公并不作美。第一天上路还好,第二天就下起了绵绵
的冷雨,第三天,雨不但没停,还刮起了飕飕的西北风。
第五天的早晨,终于到了谷城山下的那个石洞前。
石洞前已聚了很多人,有萧何前期派来的人,也有雇来的工匠。
邱阿婆跌跌撞撞地来到石洞前,泪水就像从堆砌在洞口的石缝下流出来的山水
一样,顺着脸颊簌簌地往下淌。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过腰深的荒草竟然掩埋了洞
口,满目凄凉。
萧何叫过工匠,正要扒开洞口的石块,邱阿婆泪眼婆娑,凄楚地对他说:“你
真的就要扒开我儿的坟墓?那部书真就比性命还重要吗?”
萧何有些不耐烦地说:“娘啊,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吗?”
萧何说完,下令工匠立即动手扒洞。
转眼之间,石洞打开了,一幅令人震惊的画面呈现在众人眼前。石洞里,邱生
端坐在一张石桌后,两手扣在胸前,紧紧攥着一部书,面容栩栩如生。
在场的人全都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萧何突然跪在了石桌前,对着邱生声音颤抖地说:“邱公子,是老夫一时糊涂,
害了你,悔之已晚。今日前来取书,就是要让你的遗愿得偿,死而无憾!”
萧何磕了一个头,起身从邱生手中拽出那本书。就在萧何正要转身离去之时,
邱生原本坐着的身躯突然“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萧何吩咐家臣立刻安排工匠为邱生造墓,给邱阿婆修建石屋。他自己带着几个
家丁,一刻也没有停留,马不停蹄地奔赴京城。
当萧何带着《治国策》的下部上朝的时候,正是刘邦规定期限最后一天的早晨。
刘邦接过书,看见萧何满脸倦容,衣衫不整,不由得笑说:“相国,看起来,这些
日子你真是没少操心费力,把我的话当真了!朕知道你向来办事认真,就是十天写
不完,朕也不会怪你!”
萧何跪伏在地,声音有些嘶哑地说:“圣上的旨意,臣不敢有误!”
刘邦一阵哈哈大笑,抬手让萧何站起来,随后走下大殿,来到众臣面前,把那
本书举起来,晃着说:“当初,我在封赏各位的时候,就说你们都是能够抓到猎物
的功狗,而相国则是指挥猎狗的猎人,我说的话没错吧?你们谁要不服,也写一本
这样的书给我!”
萧何红着脸说:“臣实在不敢承蒙圣上的夸奖……”
“咳,你不用谦虚!”刘邦打断了萧何的话,对众臣高声说,“你们都看看,
今后都要按照萧相国书上写的条律办,谁也不许违逆!”
刘邦把书交给大臣们轮流传看。
这工夫,萧何的心里一阵“突突”乱颤,双脚好像离了地,身子飘在了半空。
从谷城山往回返,他是日夜兼程,根本没有顾得上翻看那本书,至于书上都写了什
么,他是一无所知。他特别担心有人问他,那样,他就真是不知怎样开口了。
那本书在各位大臣的手中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刘邦的手上。刘邦得意地拉着长
声说:“各位爱卿看了,怎么样?”
“好!实在是好!”大臣们异口同声。其实,他们谁也没细看,只是胡乱翻了
翻。
刘邦快步回到殿上,站在龙案前,指着众人大声说:“既然众位都说好,那就
传朕的旨意,按照萧相国书上写的条律颁布下去,即刻实施。散朝!”
“且慢,臣有事要奏!”刘邦的话音刚一落地,叔孙通就站了出来,高声说,
“圣上,萧相国书上所写的条例都是人命关天的刑法,是不是还须细细斟酌一番?”
刘邦不耐烦地挥手说道:“斟酌什么?萧相国定的刑法还会有错?”
叔孙通近前一步,又问:“萧相国所定的刑法对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是否一视
同仁?”
刘邦“啪”地一拍龙案,厉声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天王老子也不会例
外!”
叔孙通说:“既是如此,请圣上翻到《治国策》的最后一页。”
刘邦把书递给叔孙通说:“最后一页写的什么,你当众念一遍!”
叔孙通接过书,下意识地扫了萧何一眼,干咳了一声,念道:“图财害命者斩!
奸淫妇女者斩!挖棺盗墓者斩……”
叔孙通念到这里,突然停住了,把脸转向萧何,眼睛眯成一条缝,瞅着萧何似
笑非笑。
萧何突然心里打了个冷战,腿肚子不知为什么哆嗦起来。
刘邦说:“怎么不念了?”
叔孙通说:“下边还有一句,臣不知该念不该念?”
刘邦生气地说道:“有什么不该念的?给我念!”
叔孙通举起那本书,要递给刘邦,吞吞吐吐地说:“圣上,臣……”
刘邦使劲一挥手,大声说:“你怕什么?念!”
叔孙通又瞅了萧何一眼,这才念道:“这,这最后一句是、是、不斩萧何律不
成!”
“啊……”叔孙通的话音刚落,满朝的人全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刘邦一把抓过那本书,来到萧何身边,厉声说:“这句话是你写到书上的?”
萧何一时蒙了:“这……”
叔孙通撩衣跪在刘邦面前,说:“臣知道这句话不是萧何所写。”
刘邦追问道:“那是谁写的?”
叔孙通说:“这句话是邱生所写,这部书也是邱生所著。臣已查明,这部书是
萧何盗挖邱生之墓所得。”
叔孙通说完,大殿里静得谁都不敢喘出气来。刘邦气得脸都白了,他指着萧何
磕巴着说:“叔,叔孙通,说、说的是,是真的?”
“我,我……”萧何的脸上淌下了冷汗,身子好像没了支撑,不由得晃了起来。
这时,叔孙通又说:“圣上,臣知道这部《治国策》确实是稀世难得,要想匡
扶汉业,天下太平,就要实施这部刑法。萧何知法犯法,若不惩治,这部法律恐难
颁布下去,更难服众。”
刘邦说:“你的意思就是不斩萧何律不成了?”
叔孙通说:“是以国为重,还是顾念私情,请圣上三思!”
刘邦脸冲着萧何,微微地笑着说:“萧爱卿,我一向都尊重你的意见,这件事,
你说该怎么办?”
萧何彷佛什么也没听见,像个木雕的塑像。
刘邦猛然长叹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好像在用袍袖擦着眼睛,少顷,
朝后摆了摆手,走入了后宫。
随着刘邦的手势,早有武士上殿,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萧何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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