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晚上,小个子就开始活动了。他潜入那些准备攻打的大户人家,预先弄
清财宝的下落。他怀有绝技,任何深宅大院都进得去出得来。错综复杂的廊坊拐角,
他会插上细细的熏香,用以指示退路。
夜深人静时,大院里当家的只要没睡着,保准都是在谈论他们藏匿的东西。这
个问,藏了几处地方?有什么标记?那个便说,藏在哪里哪里,有些怎样的标志,
都记清楚了吧?这个说,记清楚了。殊不知,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记清楚了。有的主
儿谨小慎微,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听不清。小个子也有办法。等他们睡熟了,
他会弄醒一个,模仿另一个的声音问:喂,藏东西的地方你没忘记吧?他模仿的声
音惟妙惟肖。那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咕哝说:记得记得,不是哪里哪里么?
这些宅院被攻克后,一般都不需要再审问了。那些藏在阁楼夹层里的盒子,那
些阶基石条下的地窖,那些埋在油茶树下的坛子,一一都被找了出来。各样宝物陆
续交上来了,有大块的狗头金,有玉镯子,有寿山石,有一棵翡翠大白菜,菜帮子
上还附着个绿虫子,跟真的一模一样。大伙眼睛都看直了。
过两天,军师老白给小个子送来一个拳头大的金猪,说,是冯头特意赏的。小
个子说,我不要。老白说,赏给你就收下。小个子说,真的不要。老白说,敢抗旨
呢你。小个子说,莫要吓我。我倘若稀罕这东西,早就有了。我入你们的伙做么子!
我恨的是这世道不公平,有人饿得要死有人胀得要死。你们若不是劫富济贫,我何
苦来投奔你们!这些东西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老白拿着金猪回去了。小个子也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又过了两日,老白张罗
摆了三十桌酒席,有身份的头目,都通知来了。
这时小个子才知道,酒席是专门为他而设的。冯德乾把他叫到了自己身边,站
起身讲了一番话。冯德乾真是会讲啊。小个子觉得,他做的那点儿事原本不值得提
起,但是经冯头说出来就不一般了。好比自己站在地上,一下子就被举到了半空。
大伙的目光不约而同投过来,他只觉得脸上热烘烘的,身上也热烘烘的。他仿佛不
再是小个子,而是变得高大起来。冯德乾说,大家看看,我们队伍里就有英雄,了
不起的英雄!只要我们都向他学,都向他看齐,有福同享的那一天还会远么?冯德
乾竖起大拇指,大伙也跟着竖起拇指。冯德乾举起拳头呼口号,大伙也跟着举起拳
头,吼声像炸雷般响亮。最后,冯德乾让大伙给小个子敬酒。冯德乾说:敬酒的你
们自己干一满杯,他可以只抿一小口,他酒量不行,不许把他灌醉了!
但小个子还是喝了个烂醉。小个子只觉得浑身燥热,他心里特清醒,他口齿不
清、断断续续说:士为知己者死,我豁出去了,豁出去了……
金银匠经过的地方,贼的传闻忽然多了起来。
在黄土店,一员外家遭窃,损失金银若干。
在军山铺,一位总兵的老家被盗。
在益阳城,县令别墅里的一批财宝于某个晚上全部失踪。事后,县衙只大略上
奏了案情,据衙门传出的消息,县令既恼怒又有难言之隐,未敢将失窃数目据实报
告。
官府调来许多捕快明察暗访,可那贼似乎不以为意。失窃的消息仍在继续,大
户人家惶恐不安。有人断言,那贼兴许只要用意念便能将财宝弄出来。又有人说,
这种盗贼持有细小的熏香,进入宅院廊庑,沿拐角分岔处插上,用以指示退路。香
内含有迷魂药,使人昏昏欲睡无力戒备。据说,被盗的宅院里发现过插孔的小痕迹
……
衙门伤透了脑筋,官吏自上而下逐级挨了训斥。捕快们摩拳擦掌,发誓决不放
过一个疑点,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大盗挖出来。
这些日子,胜儿心神不宁,他害怕听见那个贼字。
其实他反复宽慰过自己:贼不是我,与我何干呢。可越这么想越发慌张。他疑
心自己身上是否真的沾有贼气,要不为何一路都有贼的传闻?他几次想求吉哥走远
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是无端地发虚,无端地担心人家会怀疑到他头上
来。
这天,胜儿偶尔发现,不远处好像有阴森森的目光在瞄自己。再一看,他大吃
一惊:他们周围多出好些闲人!这些人分明是冲他们师徒来的。他害怕的事情终于
发生了。
胜儿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悄悄看看吉哥,吉哥依旧在干他的活儿。胜儿想提
醒吉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轻举妄动。
收摊前,几个陌生人终于围了过来,为首的一个问:喂,这晌你们用了好多金
银?
你们不是看到了。吉哥头也没抬回答。
原来他心里有底。
胜儿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些人又问:加工的金子晓不晓得来历?
吉哥说:手艺人有规矩,只看成色,别的一概不问。
哼,我们要搜!
那些人把金银挑子翻得格外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处。吉哥却若无其事地
干他的活,甚至不瞧那些人一眼,好像搜查与他毫无关系,而他偏偏是个不爱看热
闹的人。
搜了好半天,没有发现任何疑点。最后,那些人把抽屉里的两串铜钱挂在脖子
上。
我们挣的辛苦钱!胜儿小声喊起来,他看看吉哥,吉哥仍没有反应。
胜儿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走了。
吉哥说:就算给他们开工钱了。
开工钱给他们?
陪我们半个月了,早晚都瞄着,辛苦呢。吉哥讥讽地说。
胜儿长吁一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胜儿的手艺很有长进。他本是个聪明孩子,悟性好,吉哥稍微一点拨,便开了
窍。他的心情也好起来了,不时还哼哼小调,活儿干得挺轻快。
谁知有一回却差点闯了祸。
这天炼银子时,胜儿随手将瓷钵搁在木炭火上,也不等放稳就去拉风箱。拉着
拉着,瓷钵忽然一偏,银水眼看就会泼掉。胜儿赶紧将瓷钵救正。他出手极快,一
般人难以看出来。胜儿偷偷瞟吉哥一眼,告诫自己:往后,再不可大意了。
收工后,吉哥忽然问胜儿:你以前是不是学过什么?
胜儿腾地红了脸,连忙说没有没有,心里却咚咚跳:吉哥该不会刨根追底吧。
吉哥没再问了。
这天晚上,师徒俩不经意间聊起了三教九流。吉哥说:其实,各行当都不外乎
有好人和歹人。
胜儿说:那不见得。有些行当肯定没好人!
吉哥笑笑,摇摇头说,不见得。
胜儿说:做贼的有好人么?
吉哥答:当然有。
不可能有!胜儿激动起来,想辩下去。
吉哥却打个哈欠,说,睡吧。兀自睡下了。
胜儿只好闭了嘴,但心里老不服气。
这天,吉哥和胜儿接了好几宗活计,一直忙到黄昏才收工。
顾主们走光了,只剩下师徒俩了。
吉哥搓搓手,说:好冷,你收拾东西吧,我烤烤火。
说着搬了小凳坐到火炉前,一手烤火,一手玩似的扯弄风箱,火苗又呼呼地旺
了。
胜儿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转过身来招呼吉哥。蓦地,眼前的景儿把他惊呆了
——
炉火中分明躺着一只瓷钵,瓷钵里分明熔着红红的金水!
胜儿差点叫出声。他看见,吉哥把那钢模子拿出来,像变魔术一般,将金水倒
入模子,旋即铸成了锞子,在水中一过,装入了口袋。——这一切,几乎是在一瞬
间完成的!
胜儿揉揉自己的眼睛,确信刚才不是幻觉。
啊,吉哥他?莫非……
胜儿想起了一幕幕往事。
吉哥曾说过,他见过许多金银珠宝。
吉哥说,贼中也有好人。
胜儿记起,有天晚上他醒来,正碰上吉哥回屋。吉哥说,他闹肚子。可是,第
二天茅厕里好像没稀便。
还有,这一路走来,一路闹贼……
胜儿再不敢往下想。他竭力克制着自己,尽量装得像没事一般。他知道,今晚
肯定是睡不着了。
也好,看看夜里有什么事!
半夜时分,胜儿感觉出,吉哥起了床。吉哥动作极轻,穿衣穿鞋没有声响,然
后,门无声地开了,吉哥闪身出了门外。
他果然是贼!
不眠之夜,长长的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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