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队伍在继续扩大,一个月后达到了四万人,在刘家湖遇上了清游击罗淑煌统领
的水军。水军简直不堪一击,义军大获全胜。冯德乾越发兴奋,他估计,这么下去
用不了多久就能打遍全国,他或许可以提前实现他的目标。
再过些日子,冯德乾终于意识到,他想得太天真了。
朝廷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心腹大患。据传,湖南巡抚刘昆三天内接了四道圣旨,
令其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义军剿灭。刘昆和湖南提督李明亮联手,从东西南分三路向
义军进攻。湖北方面也出动了三个参将,在北面布下重兵。
官军和义军很快接上了火。
对付官军,义军习惯于打伏击。他们事先在地势险要的路口设下埋伏,把自制
的松树炮安放在隐蔽处。官军的队伍从远处开来,旗帜走在前面。官军的旗帜起指
挥作用,旗走,人跟着走,旗帜一倒,队伍随即散开趴下。起初,义军的炮火占了
优势,官军还没回过神来,炮火已在他们中间开了花。义军趁势发起进攻,官军落
荒而逃。后来的一次,吃亏的却是义军。眼看官军越走越近,炮手点燃了引线。引
线还在燃烧,那头的旗帜却突然倒下,队伍顿时没了踪影,炮火失去目标,打过去
毫无效果。官军继而发起进攻……
事后听说,是官军的旗手正巧摔了一跤。义军将士笑骂一顿,断言敌人下回再
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而事实是,官军渐渐占了上风,他们的旗手都换成了机灵鬼。
官军在进攻前开枪开炮搞火力侦察,义军沉不住气提前暴露了目标。官军多头并进,
一旦发现抵抗,迅速迂回包抄过来,让义军措手不及。义军的队伍毕竟没有经过多
少训练,枪炮火药也远没有官军的好,实在是拼不过人家。接连几仗,冯德乾败得
很惨。他只好将两股人马收拢起来合在一起,往西洞庭方向撤退。官军穷追不舍,
已经从三面把义军紧紧围住,把沿湖一带的地盘一点一点给夺去了。
冯德乾的队伍只好全部退到了湖里。
他们搞到了一些渔船,在湖汊子和芦苇荡里跟官军捉迷藏,也让官军吃了些亏。
在西洞庭,义军活捉了官军一个游击,并当众砍了他的脑袋。
但义军的日子还是越来越艰难了。
探子带回消息,湖岸上官军的旗帜越来越密,人马越聚越多。顺风的时候,湖
洲上听得清远处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声,那是官军在抓紧造船。义军的粮食剩下得
不多了,每天只好安排人捞鱼虾,挖芦苇根。盐也不多了,菜里面只能放一点点,
寡淡得没咸味。队伍里人心也有了浮动,一些滑头滑脑的油子已蠢蠢欲动,企图串
通反水,都看得出苗头了。
冯德乾听从老白的建议,吩咐亲兵队对所有船只严加看管。冯德乾每天在队伍
里走动,老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两人看上去都没事儿一般,轻松跟人说笑呢。
有时候,冯德乾还亲自指挥人在湖里围鱼。数条渔船一圈儿围过来,把鱼圈拢来了,
一条一条在水面上蹦跳。冯德乾笑着努努嘴,老白马上吩咐人取来鱼叉。原来冯德
乾是叉鱼的好手,他手法准,劲儿足,手起叉落,转眼间一条大鱼就浮起来了。围
观的兄弟连连拍手称好。冯德乾大声说:湖里的鱼是吃不完的!老白接着告诉大家,
他们已筹集了六百斤盐,筹集了三百斤硝和两千斤木炭,马上就要到了。前几天在
水路上劫到九扇竹排,沿湖洲可以削竹签布数十里迷魂阵,叫官军近前不得。老白
说:冯头的意思你们懂了?现在好好养身子骨好好备战,过些日子你们等着瞧吧!
小个子说:清妖见了我们这阵势,那些当官的没准就气死了,气不死的也会被我们
的鱼馋死!众人哄地大笑,笑过之后都暗自想:主帅和军师都这么有信心,我们还
忧个什么!
夜深了。在一间很隐蔽的密室里,只剩下冯德乾和老白两个。此刻的冯德乾,
与白天精神抖擞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他枯着眉,两手托腮,神情憔悴。老白的头
发,这两天忽然间已白了一大块。老白小声说:大势已去了。四面都伏了重兵,把
我们当恶老虎打,无论如何也难冲出去。
冯德乾不吱声。
老白说:不过他们暂时也不敢贸然攻湖洲。只要我们自己不乱了阵脚,还能捱
些日子。
冯德乾长叹了一口气。
老白的声音更小,几乎是凑在冯德乾耳边说: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我们能够逃
过这一劫……
白天,冯德乾出现在大伙面前时,依然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他和老白领着
几个贴身护卫在湖洲上四处仔细察看了几回,之后他们宣布了防卫预案,一旦官军
攻打湖洲,船和水兵如何拒敌,岸上的炮兵如何开火,众将领谁为先锋,谁负责诱
敌,谁指挥船和水兵,谁指挥炮火,怎样打暗号、联络等等,各项步骤严谨而周全。
冯德乾要求,削竹签布迷魂阵要加快进度。他告诉大伙,每条船上都备了一麻袋黄
豆,但黄豆一粒都不许吃,到时自有妙用。他宣布,即日起他将通宵巡湖,严防官
军偷袭。
傍晚,巡湖的船果然出发了。船上只有冯德乾、老白,以及几个贴身亲兵。每
到一处,冯德乾反复叮嘱值夜的兄弟保持警醒,听到可疑声响要及时发信号,千万
不能疏忽大意。
夜深人静,巡湖的船驶入了一个湖汊港。这地方格外寂静,驻守在这里的队伍,
几天前已被调开了。
在这里,他们将做一件极为机密的事情。
关于逃生,老白考虑过各种可能,然后又一一否决了。坐船不行。湖岸定有官
军重兵把守,坐船无异于自投罗网,湖洲上也几乎找不出理想的藏身之所。芦苇荡
中看似隐蔽却不安全,一旦失守,官军定会放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每一条路似
乎都走不通了,但老白到底是老白。他经过这个港汊时,注意到了港汊边的土坎。
土坎只有四五尺高,长着一蓬浅浅的蒿草。老白心里一动,继而有一股热气冲到了
脑门。他相信,这个裸露的不起眼的土坎,或许可以让他们逢凶化吉。
那蓬蒿草被小心翼翼和着泥土移开了,洞口就开在蒿草的位置。洞口只有罍钵
大小,仅仅能让一个人通过。挖洞是炭估佬的强项,狭长的洞口进去两三尺后,拐
了弯,然后扩成一个大肚子,大肚子旁边又加些小洞。挖出来的新鲜泥土,直接装
上了船,然后倒入湖中。洞旁不留半点痕迹。白天,仍旧把蒿草用大泥块嵌住洞口,
看不出半点异样。
一连干了四五天,洞终于挖成了。
贵重的金银细软,被秘密转移进了洞里。每到夜晚,他们照常巡湖雷打不动。
那条木船的暗舱里已戳好了无数个洞,用木塞塞着。船需要在水底沉一段日子,然
后再打捞起来派上用场。藏船的地方也选好了,是港汊附近的一处深水。
一切都准备就绪。老白却说,人算不如天算,我们不可能在官军进攻之前藏起
来,只有在交火时才好金蝉脱壳。仗要是夜里打起来,事情才好办,若是白天进攻,
他们根本躲不进洞里去,等于白费了力气。几个亲兵一齐望着冯德乾。冯德乾沉吟
片刻,说:想那些做么子,今天晚上照常巡湖!
官军果然是在半夜里起锚,趁着夜色靠拢过来。守在前沿的哨兵最先发现动静,
放铳报了警,接着响起了零星的枪炮声。夜色仍是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湖洲
上船上,锣声哨声此起彼伏。守洲的将领各自担当起了职责,兵士们摸索着集合完
毕,伙夫摸索着提来了钉耙。头儿吩咐大伙,赶紧吃些东西填饱肚子,等到天明再
做打算,一面又派人去寻找冯德乾,要向他报告情况。
夜色罩住了一切……
终于等到了黎明那一刻,眼前的情景让义军兄弟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们的四周,
黑压压地密布着战船。他们已被官军围了个严严实实。
早晨起来,胜儿看上去很平静。胜儿已打定主意:离开他。他将挑子搁在吉哥
面前,说:我,不想跟你学了。
吉哥有点吃惊,看着他,问:你要走?
要走。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吉哥怔了怔,说:莫走吧?
要走。
吉哥眼里闪过暗淡的光。他勉强笑笑:胜儿,你孤身一人,我也孤身一人,我
俩……算有缘分呢。
胜儿还是说:要走。
吉哥说:你再想想?
胜儿说:我想好了。
吉哥的目光无力地垂下,终于说:那好吧。
胜儿舒了一口气。他望着吉哥,心头又沉重起来。吉哥也望着他,良久无话。
胜儿记起,那回他被吉哥救醒后,也曾这么相互看了很久。
胜儿发现,吉哥忽然间苍老了。
毕竟,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胜儿的眼睛有些湿润。
吉哥,我不该这样离开你,我是欠着你的情……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贼?!
胜儿朝吉哥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吉哥喊住了他。
胜儿,这副挑子你带走。你自个儿能揽活了。
胜儿不知说什么好。
吉哥说:一个人在外面走,自己要多加小心。
胜儿点点头,泪水不觉流了出来。
吉哥又从小抽屉里拿出两个银锞子,交给胜儿:拿着吧,为难的时候或许用得
着。
胜儿机械地接了,半晌未动。
离开了吉哥,胜儿心里空落落的。他无心揽活,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天中午,胜儿遇上了一群灾民。这些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见了胜儿,他
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一个难民拿出一个白色锞子,请他辨真假。
胜儿接过锞子看了看,是银子。
那群人小声欢呼起来,一个个喜形于色:我们真碰上好人了!
灾民们告诉胜儿,前天晚上,他们在谢林港落脚,打地铺睡在别人家的阶基上。
早晨醒来,发现了这包锞子,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不起贪心,见者有
份。
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侠客!胜儿暗暗称奇。他端详着这锞子,忽然心里一动:怎
么这么眼熟?
锞子尖端,分明有个小小的胎记!
胜儿忙取出吉哥给的那两个,一对照——
完全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胜儿不再说什么,急匆匆收拾好挑子,拔腿往谢林港方向赶。
他逢人就问:见过一个小个子金银匠么?
寻人原来是这么艰难。在谢林港,人们说,几天前见过,走了。前方连着两条
路,往南到南坝,往西到桃花江。也有可能没走大路,往乡下去了。胜儿赶往南坝,
没发现踪迹,又折回来往西赶,他顾不上吃饭顾不上喝水,实在饿极了就买两只红
薯,一边啃一边赶路。他像丢了魂儿似的焦灼不堪,恨不得变成一只鸟,飞到半空
去,或者有哪只好心的鸟儿跟他报信,看见他的吉哥到了哪个地方……
吉哥,我错怪你了,我对不住你。千万等等我啊,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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