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阿贵的媳妇叫柳丽华,别看这个名字挺土气,但听起来很顺耳。村里人都说
柳丽华是一个不该出生在农村的人,细腻白嫩的皮肤,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往姑娘
堆儿里一站,鹤立鸡群。
村里要是有个什么文艺演出,柳丽华准登台表演,是全村女一号。村里人见到
柳丽华都说,柳丽华这孩子投错胎了,应该是城里人,却偏偏生在了农村。
柳丽华长相是没说的,村里那些爱鸡蛋里挑骨头的人,对柳丽华的长相也说不
出什么不好,就是那些想得到柳丽华又得不到的男人,也难以从柳丽华的长相上找
出点不足,来埋汰柳丽华几句,给自己捞点面子。有个叫锁柱的青年看上了柳丽华,
没追求成功,叫来了几个小伙子给他出气。可是那几个小伙看到了柳丽华后,都说
锁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溜烟地跑了。
柳丽华有这么个好长相,就好像拥有了一笔财富,无论走到哪里,人们对她都
笑脸相迎,然后再看上柳丽华几眼。这让柳丽华美在心里,成为一种享受。无论是
农村人,还是城里人,在不拒绝美丽这点非常一致。村里的人说,柳丽华心气太高,
攀不上,柳丽华这枝花早晚得让城里人给采走。
村里的人说归说,做归做,说媒之人踏破了柳丽华家的门槛。在找媳妇这个大
事上,谁也不敢马虎,能找到好的,谁也不找孬的。可是柳丽华一天到晚那个高傲
样子,让那些不死心的人很无奈,得不到,还舍不得放弃,被折磨得够呛。
村里的人逐渐看明白了,柳丽华心里真是没有村里那些小伙子,她心里装着城
里来这儿下乡插队落户的知青。
那天早晨,柳丽华跟着社员们铲地,一帮人顺着田间小道往前走,突然前面的
人不走了,跟在后面的人只好依次站下。柳丽华瞪着眼睛往前瞅,只见前边迎面跑
来一个年轻人,跑得很轻盈,很有节奏,一看就不是乡下人。
这个年轻人穿一套红色运动服,脚上穿着白色运动鞋。柳丽华后来才知道那白
色运动鞋是“回力牌”,是当时很多年轻人想得到的名牌运动鞋。柳丽华从那时起,
就对回力牌运动鞋高看一眼,只要见到谁穿着这样的鞋,她就很想看看这个人的脸
长啥样。
跑步的这个年轻人由远而近,像一道光,在柳丽华面前一闪而过。绿色的青草,
红色的衣服,白色的鞋,这几种艳丽的颜色,在乡间小路上流动起来,柳丽华的眼
睛看得发直,直到这个年轻人在她的视线中消失。
年轻人一阵风似的跑过去了。有人开始议论,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你说有这
劲儿多铲两亩地,那也算干点正事,咋还把劲儿用在跑步上,这城里的人真是不靠
谱。柳丽华前面的人们说着说着,就开始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柳丽华对哈哈大笑的这些人很生气,看看人家多帅气呀,咋就看不出来呢,真
是的。一个个土了巴叽,还笑话人家呢,这就是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差距。
后来,柳丽华知道了那个跑步的年轻人叫董译明,她对董译明印象非常好,一
个完美的男青年形象装在了柳丽华心里。柳丽华心里像装了蜂蜜,眼睛一闭,就有
甜甜蜜蜜的感觉。她盼望见到董译明,哪怕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行。
董译明在文艺演出上是个多面手,他能唱歌,会吹笛子和拉二胡。董译明唱二
人转很棒,唱腔独特,那声音从他嗓子里出来,好像能拐弯,唱得你心里痒痒的。
那时能唱歌儿吃香,用不着总下到农田里干活,隔三差五的就参加各种文艺会演。
有会演时,参加演出的演员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不能当演员的人眼馋当上演员的人,
背地里说,当演员没好货,整天男男女女的在一起胡搞,谁好人当那个破演员。
董译明唱二人转缺少一个搭档,生产队帮他物色女搭档,选来选去,把柳丽华
给选上了。柳丽华没什么精神准备,生产队长跟她说这事时,她说不行,咱可配不
上董译明,董译明的声音多洪亮啊。说是这么说,柳丽华心里一百个愿意跟董译明
搭档,她见生产队长迟疑了一下,急忙补充一句,要不然我试试?生产队长乐了,
说中,那你就试试。生产队长找柳丽华不是乱点鸳鸯谱,柳丽华唱歌的声音很甜,
人长得也杨柳细腰,不选柳丽华还真选不出太合适的人做董译明的搭档。
柳丽华当董译明的搭档,兴奋得她一夜没合眼,尽管爹妈唠叨了大半夜,反对
与董译明唱二人转,也没能挡住柳丽华当董译明搭档的意愿。柳丽华对爹妈说,与
董译明唱二人转是生产队派的活,又不是玩,你们脑子里净装那些老思想,想那些
乱七八糟的有啥用。爹妈见柳丽华当演员的态度坚决,他们也没辙。人家搞演出是
宣传,那是正事,挣工分,还能吃香的喝辣的。就是名声不怎么好听,让他们感到
别扭。
柳丽华成了董译明的搭档后,唱二人转唱红了。柳丽华和董译明化妆后往台上
一站,那就是一对大美人,两个人再一亮嗓门儿,唱起二人转,台下的人就使劲儿
给他们鼓掌。这一来二去的,柳丽华和董译明在全公社很有影响,后来在县里也小
有名气。
在王阿贵眼里,无论你董译明怎么出风头,就是一个样子货,没啥大出息,光
能唱歌儿有啥用,也唱不出来粮食满仓,就更唱不出好日子。没几年,这些城里来
的知青变戏法似的都消失了,陆续都回城里了。这可让王阿贵兴奋得彻夜难眠,他
从内心怕董译明和柳丽华整到一块儿,董译明走了,王阿贵心病也没了。其实,王
阿贵根本不敢妄想他能娶上柳丽华,娶她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他也不愿看到董译
明和柳丽华在一起。
王阿贵做梦也没想到的好事来啦,柳丽华的爹妈做主,把柳丽华嫁给了王阿贵。
柳丽华的爹妈理由很充分,咱家的姑娘是样子货,长得行,干活不行啊,要是再嫁
给一个样子货的男人,那将来就得饿死。王阿贵忠厚老实,还是种地的把式,柳丽
华嫁给王阿贵不会错,老两口儿这个如意算盘打得不错。柳丽华见城里来插队落户
的青年一拨一拨都回城了,哀叹自己的命不好,那热乎乎的心也渐渐地凉了下来,
勉强同意了爹妈的主意。
王阿贵没费什么心机,柳丽华就跟他结婚了。结婚那天晚上,王阿贵紧紧搂着
柳丽华,生怕她跑了。柳丽华推他,我能往哪儿跑,都是你媳妇了。王阿贵像做梦,
自己长得黑不溜秋的,倒娶了这么一个漂亮媳妇,哪儿来的桃花运啊。王阿贵怕这
是一场梦,梦醒柳丽华就不是自己的媳妇了,一夜没敢睡。
王阿贵与柳丽华结婚七八年了,最让他难以承受的是没生个孩子。这事儿给王
阿贵的压力太大了,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王阿贵为这事儿没少费脑筋,他常常这样
想,漂亮媳妇不生孩子,就好像放风筝的线不结实一样,随时线都可能断了,线要
断了,风筝就说不准飘到哪里去了。女人不管面相好不好看,只要有了孩子,就像
有一根粗壮的绳子把她拴住。
王阿贵想起这件事来,就有紧迫感,紧迫得不得了。王阿贵日子过得非常累,
整天提心吊胆。结婚之初的几年里,日子过得还算甜蜜。王阿贵能干,还承包了一
些别人的地,把那些地侍弄得年年丰收,日子过得在全村也算是头等户,全村的人
都羡慕。好事哪能都是你王阿贵的,老天似乎在捉弄他们,无论王阿贵怎么想生个
孩子,就是生不出来。
那天傍晚,吃完饭,王阿贵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一会儿捏捏柳丽华的乳房,
一会儿又摸摸柳丽华的屁股。这会儿柳丽华就知道王阿贵要亲热了,便在他脸上狠
狠地捏了一把,说一句,没出息的东西。王阿贵顾不上疼,说,我这也是为咱们有
一个孩子嘛。说完便乐颠颠地去关好门,把被窝铺好。
柳丽华给王阿贵这样的机会不是很多,王阿贵一钻进被窝就和柳丽华亲热起来。
亲热的时候,王阿贵特卖力气。他不服气,天下两口子亲热大概都是这个样子吧,
人家为什么都能生孩子,咱咋就不行啊,差在哪?王阿贵一边卖力气地做着,一边
暗想,别人使十分劲,咱就使十二分,就不信我这种子不好使,在这块地上不打出
庄稼!身下的媳妇推他一把说,算了吧,这可和你种地不一样,瞅瞅你,累得驴脸
淌汗,到现在也生不出孩子。
王阿贵一边喘气一边还嘴,我撒的都是好种啊,咋就不见出苗呢?柳丽华看到
王阿贵这个样子,心里就恶心,说你那个屁样,要能生出个孩子才怪呢。这回王阿
贵较上劲了,用调侃的话呛柳丽华,别什么事都说是我的问题,你的地不行,我撒
多少种也白扯啊。
柳丽华一脸平静地说,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咬舌头,明天咱到医院去检查,看看
到底是谁有病。
王阿贵从柳丽华身上下来,脸像被火烤了一样红到脖根,嘟囔了一句,去就去,
谁怕谁呀!王阿贵烦恼死了,瞧瞧连亲热的时候都不放过,你说干啥能有好心情,
啥心情都没了!王阿贵使劲用拳头砸了一下枕头。柳丽华吓了一跳,大声嚷嚷了一
句,你有神经病啊!
王阿贵觉得热腾腾的血一个劲往脑门上涌,声音也大了许多,是我有病,病得
还不轻!他从来没用这么大的声音跟柳丽华说话,生怕自己说话声音大柳丽华不满
意,这会儿他胆量陡增。
柳丽华也纳闷,王阿贵哪来的胆呀,在她面前又喊又叫,又是用拳头使劲砸枕
头。柳丽华没有仔细地往下想,大声说,你是不是吃饱撑的,你个臭狗屎。柳丽华
的话音未落,就把枕头狠狠地砸在王阿贵头上。王阿贵好像一个醉汉,被枕头一下
子就砸醒酒了,好不容易来的那点胆儿顿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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