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阿贵在地里侍弄庄稼,活儿做得极其细心,他盼望的是丰收,心里装的是好
日子。只要走进庄稼地,看到一天好似一天的庄稼,王阿贵的心就格外踏实,有了
好收成,一年到头就不愁吃喝了。
王阿贵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庄稼把式,在地垄沟里是谁也比不了的能人,早年
“农业学大寨”那会儿是先进典型,事迹还在县城的报纸上大篇幅登过。
那会儿有生产队,生产队的哪块地该铲了,哪块地该施肥了,王阿贵说了算。
王阿贵在地头用手摸一摸秧苗的嫩叶,抠一把土捻几下,说再有三五天施肥吧,生
产队长就下令过三五天施肥。他趴在地头顺着垄沟一瞧,说这块地得铲二遍了,那
生产队长就定了这块地铲二遍。
王阿贵干活儿是个打头的,他把住一条垄,只看他甩开锄头,距离秧苗根只有
几毫米的草刷刷地倒下。不一会儿的工夫,王阿贵就锄到了地头,用手拄着锄头看
着别人铲地的质量。他走到那些城里来下乡插队知青们铲的地看了看说,这铲的啥
地呀,糊弄洋鬼子呢。知青们就跟他挤眉弄眼的,王阿贵就不吱声了,实在看不下
去眼了,他帮着知青们再铲一铲。一转眼,这些值得王阿贵骄傲的时光已经成为历
史了,永远回不来的历史。
田野里,刚刚露出地面的秧苗嫩绿嫩绿的。眼下正是农忙季节,实行包地到户
后,没有了过去生产队那种热闹,那时大伙集中在一块儿铲地,有说有笑干着活。
王阿贵很怀念那个岁月,现在的农忙季节里也看不到人,心里空落落的,好个不踏
实。
这阵子,王阿贵干起活来心不在焉,甚至笨得像个生手,除草好几次铲掉了秧
苗,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啊。王阿贵知道他的心是被如花似玉的媳妇给扯走了。
早晨,王阿贵悄悄地起来,却没有了昨晚那个心劲儿,他不想去县城医院,收
拾了一阵子农用工具,要下地去干活。
王阿贵往屋里一瞅,看见柳丽华一个劲儿地梳洗打扮,说拉倒吧,你还真要去
医院啊?我可跟你说,我宁可去地里干活儿也不去医院。柳丽华眼睛一瞪,说,这
么大的事,谁跟你闹着玩,瞧你那精瘦精瘦的样子吧,不是你的事才怪呢!赶紧收
拾收拾去医院。一个大老爷们儿,别磨磨蹭蹭净干那些让人瞧不起的事儿。
王阿贵对柳丽华近乎于命令的腔调很不开心,甚至心里升起一股怒火,可是瞧
了瞧媳妇那瞪得溜圆的眼睛,把怒火就压在心里自消自灭了,打退堂鼓的想法在脑
子里被迫消失。
柳丽华对去医院的事很积极,她把眼睛一瞪,说必须要把这事弄明白,她不愿
意背着不能生孩子的名声。王阿贵打退堂鼓不想去医院是自己的小算盘,万一要是
检查出来自己有毛病,那今后的日子保准就过不下去了。越是这么想,王阿贵就打
心眼里不想去医院,眼下清不清浑不浑,日子还能凑合过下去。想归想,可是面对
柳丽华瞪得溜圆的眼睛,王阿贵想和她对抗一下的心跑得无影无踪。
王阿贵不甘心就这么跟柳丽华去医院检查。怎么能说服柳丽华放弃去医院的主
张呢?他恨自己那天晚上犯倔,忍让一下不就没今天的麻烦了,眼下可怎么办啊?
自己问自己。想了老半天,王阿贵真想出一个办法,他拉了拉柳丽华,又指了指外
边。柳丽华往窗外看了看,脸上没有笑模样,绷着脸说,啥事?有屁就放。
王阿贵又指了指外面,说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去医院的事往后搁一搁吧。柳丽
华指着王阿贵的鼻子,说,别耍心眼了,这事能往哪儿搁,这事一搁下,又是不清
不白地过日子。王阿贵脸上堆着笑,说不是不清不白,现在算清白了行吧,我就是
那个不会生蛋的大公鸡,事儿都在我身上呢。实在要去的话,你一个人先去,我到
地里干活,你要是检查没事,那就是我的问题,你看行不行?王阿贵望着柳丽华的
脸,想,这回柳丽华不会再把他逼上梁山了吧。
王阿贵还想把这事儿清不清浑不浑地继续推下去,假如柳丽华去检查回来说她
没事,那他就应承着,反正他也没去检查,没有医院检查证明,空口说不算数,兴
许这日子还能稀里糊涂过下去。
不行!柳丽华突然一吼,把正在梦想的王阿贵吓了一跳。不去医院看来是没戏
了,刚才费劲想了那么一大堆事,瞬间就都没用了。王阿贵心里打起拨浪鼓,去医
院凶多吉少。他不声不响地把手伸进了衣兜里,摸着那个铜钱。那个铜钱是他的精
神支柱,铜钱回答的事儿一是一,二是二,从来没有骗过他,铜钱告诉他的任何事
他都深信不疑。
在山路上,柳丽华像个主事的大人,领着王阿贵这样一个听话的孩子,一前一
后地走了两个小时山路,在大山根下一个汽车站,坐上汽车颠簸了大半天,才到了
县城。
柳丽华坐车坐得腿都麻了,下了汽车,一个劲儿敲腿。王阿贵瞧了瞧柳丽华的
脸,讨好地说,累了吧,你说你非得张罗来,多遭罪呀。说着王阿贵伸手去扶柳丽
华,柳丽华立即停止了敲腿,把王阿贵的手拨开,说累不累用不着你操心,迈开大
步走在前面。王阿贵闹个没面子,不声不响地跟在柳丽华屁股后。
王阿贵和柳丽华一前一后,默默不语地走了一阵子,王阿贵说,饿了,找一家
小饭馆吃点儿饭吧。柳丽华狠瞪王阿贵一眼,嗓门挺高地说不行,扯着王阿贵来到
了县医院。
到了县医院,柳丽华瞧见大门上挂“下午政治学习”的牌子,脸上显出焦虑的
神色。她不太甘心,小心翼翼地迈着小步走进了门诊室,碰见了值班医生。没等柳
丽华开口问,值班医生就说,今天下午全院都去听解放思想大讨论的报告了。医生
是一个挺爱说话的人。他接着说,我最不愿意听这个报告那个讲话的,还挺幸运,
留下值班,不过检查不了生育的事,那得需要仪器。
柳丽华听值班医生这么一说,知道今天算是白搭了。出了县医院的大门,王阿
贵说要不然就回去吧,兴许还能赶上末班汽车。柳丽华不愿意听王阿贵打退堂鼓的
话,坚定地说,来了就不能回去,怎么也得把这事弄明白才能回去。
王阿贵说话声音很低,乞求说,咱们结婚后啥事都听你的,我没啥怨言,今天
你就听我一回吧,咱们回去吧,行不行?柳丽华见王阿贵那个样子,也不忍心再瞪
眼,但是话还是挺硬地说,要想回去,没门,你就死了这心吧。
街口上有一群人,围着一位老者。这位老者的胡子银白色,虽然很长,但是一
点也不凌乱,一顺水地往下垂,看上去是一位让人很敬仰的老人。老者身后电线杆
上贴着一张图,图上画着一只大手,手指上画着大圈套小圈的手纹,大手旁有三个
苍劲有力的大字:看手相。
王阿贵拉了柳丽华一把,咱也算算,看咱们什么时候能生个孩子,就不用上医
院费事了。柳丽华一甩手说不去,她转过身来问王阿贵,你不有个铜钱吗?能神机
妙算,整天神神道道的,你拿出来算算啊。
柳丽华提起铜钱,王阿贵猛然地想起一件事儿。去年,王阿贵的铜钱找不到了,
他怕落到柳丽华手里,要是落到她手里,还不得把它给扔了。王阿贵知道柳丽华挺
烦他那个铜钱,柳丽华有好几次挖苦王阿贵说,就凭这个破铜钱还能整出个啥名堂
来呀,还是什么祖传的,你逗傻子玩呢。王阿贵不敢问柳丽华,整天像中了魔似的
丢了魂。过了几天,王阿贵在炕上找到了那枚铜钱。王阿贵知道这一定是柳丽华干
的,碍着面子不好当面给他,整这么个小弯,把铜钱假模假样地放在炕角上。王阿
贵想来想去,没想明白,为什么柳丽华没有把铜钱给扔掉呢?
王阿贵想着想着就走神了,柳丽华用手使劲一捅他,王阿贵一激灵。柳丽华说,
你瞎琢磨啥呢,走。柳丽华再没提铜钱的事,王阿贵也没敢问,万一柳丽华真的要
用铜钱算算,王阿贵也不敢保证那铜钱整出个啥结果来。就这么说吧,要是铜钱算
出来的是能生孩子,柳丽华也不会认账的,她会说这破铜钱算的还能算数,得,得,
得,赶紧去医院。王阿贵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跟在柳丽华屁股后走,到这个地步了,
别再指望有什么奇迹出现。王阿贵心灰意冷,木讷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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