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柳丽华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
柳丽华进院,看见王阿贵站在院子里,没吱声,进了屋。王阿贵也跟着进了屋。
柳丽华瞅也不瞅王阿贵一眼,说,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筷子厂点了一把火。公
安局来了好几个人呢,正在破案,我看这人跑不了。
王阿贵说,能是谁干的呢,谁没事扯那个,是不是自己着的火呀。柳丽华瞪了
王阿贵一眼,气愤地说,你咋净说格楞的话,什么自己起的火,人家警察都说是人
为纵火,把半个厂房都烧没了,还有一大堆准备加工筷子的木材,听说抓住还不能
少判刑,至少得蹲五年以上大狱。
王阿贵妈呀一声,脸没了血色。柳丽华说,你咋的了,是你干的呀?王阿贵紧
张起来,连连否认,说,我能不能干,你还不知道吗。你说那蹲五年大牢,吓唬谁
呢?
柳丽华说,我就是说说,瞧瞧你那个样,借你个胆你也不敢,不是小瞧你。柳
丽华这么说,虽然有贬低和瞧不起王阿贵之嫌,可王阿贵并不在意,倒是心托点底。
至少从柳丽华这番话中,王阿贵知道了筷子厂破案,看来没涉及到他。
柳丽华在家待不到一个小时,又爬起来,穿好衣服,往门外走去。王阿贵站在
门口,这回没敢再拦柳丽华,对着正往出走的柳丽华说,不吃点饭再走啊。柳丽华
说,筷子厂那面破案正忙着呢,哪有闲工夫吃饭,你愿意吃就吃,我管不着。
王阿贵听柳丽华说那些生硬的话,已经习以为常,不舒服只是那么一会儿,过
一阵就过劲。王阿贵看着柳丽华的背影还是悄悄地骂了一句,你看那个嘚瑟劲,没
他妈好下场。
柳丽华突然站住了,往回看一眼。王阿贵吓了一跳,把头低下。等王阿贵再抬
头时,柳丽华已经无影无踪了。
柳丽华走出去有十多分钟,王阿贵也跟着出去了,他沿着昨天晚上去筷子厂那
条小道往前走,约摸有一袋烟的时间,就到了筷子厂,那里停了辆警车。有两个警
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王阿贵瞅着有点心神恍惚,转头就往回走。王阿贵还惦记那
个汽油桶和那个麻丝袋子,可别被警察发现啊。
董译明的筷子厂着了大火后,王阿贵心里就开始不踏实,七上八下地落不到底,
整天提心吊胆。王阿贵思考再三,觉得出去打工是最佳选择。这个家也没有什么值
得他牵挂的,和柳丽华这日子过到这个分儿上,一点儿味都没有,那婚姻跟死亡没
啥两样。整天在家守着也白扯,摆脱不了柳丽华离他越来越远的现实。守不住就不
如像喜顺那样,去打工,也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再说还能躲躲那案子。
王阿贵思量再三,咬着牙做出决定,出去打工。这个主意拿定,王阿贵开始琢
磨那天放火的事。他细品品那天晚上放火的事,自己干了一件蠢事,一时冲动去烧
筷子厂,结果没把董译明怎么样,自己却背个案子。闹得王阿贵一想起那油桶和麻
丝袋子心里就胆突的,看到警察就想跑。
王阿贵跟柳丽华说要出去打工,柳丽华连迟疑一下都没有,平静地说,好啊,
你是得出去看看,别老觉得你是一个种地的老把式,什么都行。王阿贵听柳丽华的
话心里就犯堵,像有东西塞在喉咙下不去的感觉。他叹了一口气,本想说,种地把
式咋的,没有粮食你和董译明喝西北风啊?还不得饿死。想了想,把这句话咽了回
去。
王阿贵不只一次想过,出去打工是正中柳丽华下怀,可是眼下这个处境,不去
打工还能有什么选择。他又想起了那个汽油桶和麻丝袋子,自己怎么光顾着跑了,
怎么就不把证据扔到火堆里呢。说别的都晚了,当时就是一个念头,快点跑,跑得
越快越安全。看来做啥事慌张不行,一着急脑子里就一根筋了,不失败才怪呢。
柳丽华瞅着王阿贵说,你搁那儿想啥呢,还不准备要带的东西。王阿贵头也不
抬,说没啥准备的,一个人走就行了。柳丽华突然问,咱家是不是有那种装化肥的
麻丝袋子?绿洲牌的。
王阿贵听柳丽华这么问,一激灵,头也抬起来,说,有那种麻丝袋子,那是多
少年前的事了,说不准让谁给借去用了,你问这个干啥?再说了,那些年家家都有
这种麻丝袋子啊。柳丽华说,你紧张啥。就不吱声了。王阿贵想,柳丽华问这个不
是没事瞎问着玩,肯定是那袋子落到警察手里成为破案线索了。
柳丽华对王阿贵要出去打工的事很积极,催着王阿贵收拾行李。王阿贵也看出
来,柳丽华恨不得他马上走才好呢。王阿贵心情沉重,他这也是迫不得已背井离乡
啊,一个种地的老把式,被逼无奈地出去打工,这个滋味不好受啊。
柳丽华说,瞧你那个难受的样,可没人逼你去打工啊,你愿意去不去,跟我没
啥关系。王阿贵长长出了一口气说,谁说你逼了,别再提这个茬。
王阿贵问柳丽华,董译明知道我要去打工的事吗?柳丽华的脸立马阴沉了,指
着王阿贵说,你净整那没用的事,你去不去打工,跟人家董译明有啥瓜葛,你硬往
这个上扯有啥意思。人家董译明那才叫男人呢,整天想着怎么多挣点钱,哪有工夫
琢磨这些屁事。
王阿贵其实知道这么问没啥用,还会惹柳丽华不高兴,可他还是忍不住地问了,
果不出所料,挨了一顿数落。王阿贵闷哧了半天说,我啥时净往这上扯了,瞅你那
话说的。柳丽华一摆手说,你愿意干啥就干啥去,我犯不上跟你说这些没滋没味磨
牙的话。
柳树屯是一个遥远的山村,住着一百多户人家,要是往细了说,从1985年才有
人出来闯世界,到外边打打工。当时,能出去打工的算是村里能人,脑袋瓜子都挺
灵活的。王阿贵则不属于脑袋瓜灵活那伙的,客观地说,王阿贵的脑子在有些事上
好使,在有些事上不好使。
王阿贵走出家门的时候,没人送他,柳丽华早晨就没影了。筷子厂被烧后,她
成了那里最忙的人。王阿贵孤零零地从家走出来,又孤零零地走在土道上。
王阿贵心里明镜似的,和柳丽华的婚姻实际上已经是接近于死亡状态。回想起
结婚以来一桩桩心酸事,王阿贵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王阿贵握紧拳头,不甘心他们的婚姻沦落到如此地步,要拼命地保住这个家。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难受啊,对生他养他的柳树屯恋恋不舍。王阿贵觉得他和
柳丽华的婚姻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在这个时候,为了这个家,他可以舍弃一切。
路边的小草和田地里的庄稼被阵阵小风吹得来回摇摆着,好像是对王阿贵摆手
说再见。
走出两里多地,王阿贵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还心存一丝希望。从衣兜里掏出
那枚铜钱,用手来回搓了搓,祈祷如果要是背面,那就是老天让我去打工。王阿贵
刚想往空中抛铜钱,突然停住了,把铜钱放进衣兜里。眼下这情况说啥都白扯,老
天爷不想让我去打工,我都得去了。王阿贵拍了拍衣兜里的铜钱,叹了一口气,背
起了行李直奔山路,翻过这个山,就有开往县城的汽车了。
几经折腾,王阿贵终于爬上了火车。火车在黑夜中疾驶,王阿贵往车窗外看看,
一片漆黑,在很远的地方偶尔有几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一闪而过。王阿贵再看看
身边的人,都随着火车的摇晃而昏昏欲睡。王阿贵一点睡意也没有,只要眼睛闭上,
那些往事像演电影一样,在脑子里一幕一幕地过着。
王阿贵对面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姑娘,拎着大行李箱,也像是去打工。王阿贵想,
这么年轻就遇到不可解的问题,也出去打工,看来多大年纪有多大年纪的难题呀。
王阿贵又一想,人家也不一定都像自己这个处境才去打工,人家跟自己扯不到一块
去。这会儿,那个姑娘睁开眼睛,对王阿贵微微一笑,声音圆润地说,你怎么不眯
一会儿。王阿贵心里热乎乎的,在这个时候,能有女人关心一句,很值钱啊。
第二天,列车还一个劲往前开。王阿贵再往窗外一看,景色与家乡完全不同了,
都是他没见过的山山水水。异景他乡,还有眼前的这位姑娘,很开朗,很爱说话,
令他心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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