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局里新调来了一位一把手,名叫郑志风,四十二岁。
郑志风的突然到来,让一直做着春秋大梦的副局长钟北男仿佛挨了当头一棒,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把手的位置,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坐在了姓郑的屁
股下?自己觊觎了多年的宝座,为什么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你郑志风算个什么
东西?不管你学历有多高,背景有多大,能力有多强,为什么我栽树你乘凉?你们
当领导的、组织部门难道是瞎子是聋子吗?说出大天来,我也不服!
此时的钟北男好像一只斗败的猛兽,不得不躲在丛林中默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
口。
这是他带着分管科室的科长干部们,到北戴河休养的第三天上午。他独自一人
呆在旅馆的房间中,没有与下属们一起下海游泳。他孤寂地坐在床头上,目光空洞
地看着电视屏幕,对电视中播放的内容全不在意。烟灰缸中,已经有了七八个烟头,
屋内烟雾弥漫。他看看手中的烟头即将燃尽,便从软包玉溪的烟盒中抽出一只,用
烟头对着了火,又继续吞云吐雾。这几天,他明显地感觉到,喝酒吃饭没什么滋味,
唱歌跳舞没什么兴致,打牌更是提不起精神。
若在平日,他与几位酒鬼科长拼酒,从来没有含糊过,每人一瓶津酒大帝王,
一瓶一斤四两,与大家吆三喝四地拼完了酒,他还要到歌厅一展歌喉,一曲《草原
之夜》总会赢得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漂亮的女下属们跳一跳快三慢三,舞姿优美,
舞步绝不紊乱;在牌桌上,他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每次都是把把和牌,面前堆满
了花花绿绿的票子,当然,他决不会往自己的腰包里装,而是大方地把赢得的钱拿
出来请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这拉近了他与大家的关系,在下属的眼中,他是
那样的平易近人。他自信地认为自己有着坚实的群众基础。
去年的这个时候,老局长退居二线时,紧握着钟北男的双手,一双炯炯有神的
大眼睛,目光中满含着期望和信任。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么多年来,你的成长和进步,我都看在眼里,你有能力接我的班,这个局交给你,
我一百个放心。我已经和组织部开诚布公地谈了我的意见,我想,他们很快会来宣
布对你的任命!好好干!
钟北男当时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双眼禁不住涌出了两行热
泪,喉咙中好像卡着什么东西,他只是使劲握着老局长的手,热烈地表达着内心的
感激之情。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三周,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钟北男望眼欲穿!组织部却始终没有宣布对他的任命!
就这样,整整一年,钟北男临时主持全局工作,尽管紧张繁忙,有很大的工作
压力,但他全然不顾,拼命向前做着百米冲刺,他坚信胜利就在眼前,坚持就是胜
利!他坚信那个诱人的目标,就要触手可及!他坚信临时主持终会变成永久主持,
局长前面的那个副字就要被永远地擦掉。但是新任一把手的突然到来,让钟北男当
头挨了一棒!事前,钟北男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当时,他对下属们窃窃私语、交头
接耳全没当回事,而且他们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打死他也决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下午两点钟,组织部的一位科长给钟北男打来电话,三点钟部长亲自来你局,送你
们的新任一把手走马上任,请组织全体干部在局会议室迎接!
钟北男接到这个通知后大脑一片空白。他机械地放下电话听筒,坐在座位上足
足愣了五分钟。他从懵懵懂懂中回过神来,勉强地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办公室的
电话,让办公室主任通知全体干部,三点在会议室召开全体会议,迎接新任局长,
请大家提前十五分钟到会。组织部长亲自过来,通知其他三位副局长提前十分钟到
楼下,所有人一块去迎接。
在楼下迎接部长时,钟北男的内心翻腾着,可是又不能从脸上表现出来,他要
装出一副平静平和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无所谓。身边的三个人,两男一女,今天
竟也出奇地安静。
刘志武,部队转业干部,刚来局不到两年,四十七岁,比钟北男年长两岁。赵
国奇,四十三岁,刚刚从其他单位调来,属于提拔调动的新人。李静,四十岁,是
本局去年新提拔起来的,也是新人。老局长要退居二线时,就有意识地把钟北男推
到前头,自己则主动退后,下放了很多权力。
老局长正式退居二线时,他向钟北男交接了人财物等大权。三位副局长,尊重
老局长的安排,又因钟北男是老资格,自然以他为核心,都积极地配合他的工作。
在他们的心目中,钟北男不久便是当之无愧的一把手。
钟北男知道,他们三个人深深懂得他此时的内心感受,这时候缄默不语是最好
的选择。或许他们早就知道新任一把手是何许人也,只是不愿点破罢了。所有人早
就知道了一切,只有钟北男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们一直替他圆着这个梦,让他深陷
在那个虚幻的美梦中不可自拔。
当组织部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时,钟北男把目光最先投到了部长
身边的那个人,原来是郑志风,这个人钟北男认识,两人开会学习,经常点头碰面。
郑志风原是金河街党委书记,矮矮的个子,估计身高只有一米六,微胖的身材,戴
着一副度数颇深的金边眼镜。钟北男知道,郑志风原来在团委工作,后来去了北城
街办事处任副主任,再后来到金河街任职,几乎是两年一个台阶,可谓是一路飙升。
钟北男曾听人们私下议论,郑志风是哪位老革命的后代,背景极深。那人打着哈哈
说,要么人家进步那么快?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部长和郑志风与前来迎接的钟北男四人热情地握着手。钟北男的身高足有一米
八二,他与郑志风握手时,只能俯下身来,尽管他的内心中对眼前的这个小个子涌
动着非常复杂的情感,羡慕、嫉妒、怨恨,当然还有鄙视,这样一个矮胖冬瓜,他
何德何能抢夺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但他的脸上不得不洋溢出十二分的热情,嘴上
还不自觉地说出了一句相当违心的话:郑局长,我们终于把您盼来了。
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钟北男野马奔驰般的思绪。
北男,你在屋吗?我是友朋啊!
友朋啊,稍等,我给你开门!
胡友朋的敲门声,让钟北男的大脑突然灵光一闪,一个绝妙的计划,就在瞬间
形成。
对呀,一切全在我的这位老同学的身上!他是我值得信赖的老朋友,正是实现
我这一绝妙计划的不二人选啊!我钟北男决不屈服于眼前的糟糕境遇,决不窝窝囊
囊地活下去,决不让你们把我当猴耍!我要绝地反击,我要打败你,郑志风!先让
你在那把椅子上美一美,但是我不会容忍你坐得太久!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万年
太久,只争朝夕!郑志风,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们,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咱
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鹿死谁手,尚不知晓,拔腿再看两脚泥!
钟北男一边飞快地思索着,一边缓慢地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晃着他高大的
身躯,给老同学胡友朋打开了房门。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