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于黑子知道上了郑园园的当。
他们约好在梅园饭店见面,吃川菜。可是于黑子到了梅园饭店见郑园园并没有
订餐,而是在门口站着等他。郑园园说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慢性咽炎,不能吃辣的,
还是改个饭店吧。于黑子马上要打车,郑园园说,走着找吧,天气这样凉爽。他们
沿着马路走起来。春日已老,热风渐起,阵阵丝丝缕缕的风儿舔落在身上,心旌里
就会泛起喜悦的潮水,甜蜜得醉了一般。郑园园穿着肉色尼龙裤,外套深色的褶裙,
粉白色的纱料开衫,里面是藕合色的背心,雪白的脖颈上挂着细绳拴系的一枚银饰,
悄悄地泛着光芒;软羊皮的高筒皮靴,尖利的后跟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嗒嗒的响声。
他们在人行道上走着,看到的饭店他们都不满意。于黑子突然想到,这条街上
虽然饭店林立,牌匾拥挤,乌烟瘴气,好不热闹,但是像郑园园这种身份的人是不
来这里的。有人气的地方不一定高贵,没人气的地方不一定萧条。高档住宅里看不
到人影,安居小区里熙熙攘攘。郑园园不可能拿着肉串,喝着啤酒,说着脏话,开
着玩笑。于黑子看到郑园园的脚步依然欢快着,他暗自佩服着这小巧女人的力量。
他忘记了自己才是郑园园力量的源泉。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这条街的饭店都走过去了。郑园园突然停下来,说:
“我们吃西餐吧。”
于黑子一想,西餐离这里还很远,就建议郑园园打出租车去。拦住一辆,他打
开车门,往里就钻,郑园园跟在后边,靠着他坐下,车就开了。郑园园一边说着
“到普京西餐厅”,多半个身子就压在了于黑子身上。
普京西餐厅很安静。这座城市里,真正吃西餐的人不多,真正会吃西餐的就更
少了,所以,西餐厅并不兴旺。聪明的郑园园只为他们两人各要了一份烤牛排,一
杯果汁,主食是两份通心粉。
“喝红酒吗?”
“不喝。我不喜欢酒的味道。”于黑子坐在郑园园的对面,他发现郑园园的妆
很浓,把本色的美遮掩了不少。郑园园的耳朵下面还有一点白妆,是不小心弄上去
的。就像吃饭嘴上沾了饭粒一样,于黑子突然感到不舒服。他不希望自己的偶像被
亵渎,他想怎样把这一点东西抹掉,又没有办法,只得躲避着不看。可是郑园园却
把这一侧始终留在这一边,于黑子终于忍不住了,说:“你这里沾了什么?”于黑
子说着,伸手把她耳朵上的粉抹掉了,留在于黑子手上的感觉像温水一般,软软地
烙印在他的感觉里很久。这时于黑子的心里竟然激动得有些恐惧。郑园园的高大又
恢复在他的记忆里了。
郑园园急忙从包里拿出镜子,开始照。仿佛于黑子的手还在那里留着,脸就红
红的了。
菜上来的时候,郑园园才切入主题。
“你在省里、北京没有朋友吗。李富亮在省委组织部的人很厉害,据说他要亲
自去找。”
于黑子说:“要上边有人,我还能这样?那次不是你说话,我到现在还是享受
副局级待遇呀。这些年我一是靠你,二是弄些绝招,溜须一下领导。”
听于黑子说到这儿,郑园园就打开小包,从里边拿出一个小塑料袋,对于黑子
说:“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于黑子说:“你的东西我怎么知道?”
“不是我的,是你的。”
“我的?”于黑子以为郑园园开玩笑,“我可没有送你东西。就你现在的生活
水平,我家的东西都给你,你也不会喜欢。”
“不一定。”郑园园诡诈地笑了一下,“这真是你的东西。不是你送给我的,
是你溜须领导的。”
于黑子接过来,细一看,说:“婆婆丁花?怎么你也有?”
“你溜须局长的。他见我咽炎,今天就给我拿了点。”
“局长找你要钱吧?”
郑园园自信地笑了。
“我也不相信李富亮省里有人,但都这样说,现在他是你的主要对手。焦晓英
我的感觉里她不会掺和。所以,我找你来,就是跟你说这个。”
于黑子说:“我实在没有,还指望你帮我。”于黑子怕同学推托,用乞求的声
音说。
郑园园就笑了起来,说:“我还能不帮你吗?我叫你来,就是商量一下,你的
亲戚朋友在哪里工作好?”
于黑子没有听明白,以为郑园园开玩笑。
“我看就在北京,让这个亲戚朋友干什么工作你定。”
现在于黑子听明白了,郑园园是让自己臆造出一个亲戚朋友在北京工作,压一
下对方的气势。郑圆圆还强调,这是这次胜利的关键。这个女人,真想得出呀。他
眼睛盯住郑园园,想在她美丽的外表中寻找到什么。他感到面前的这个女人那么陌
生,那么遥远,那么寒冷。真正的偏方在郑圆圆那里,郑园园才有着生存的偏方。
他看着自然大方款款深情的郑园园,不知道说什么好。
红酒喝多了也醉人。于黑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他脑子里像混浊
的江水,打着漩涡。郑园园在漩涡里圆圆的脸,圆圆的嘴,波纹一样的话语,灌满
了于黑子的脑子:人家为什么提拔你?你长得好看,长得像皇帝?别做梦了。要不
你就有钱,现在花出去,当了官再赚回来;要不你就上面有人,这人要是官大了,
就是一句话,下边马上就办;要是官不大,但在要害部门,比如组织部,财务处,
说一句也管用。有几个是靠自己奋斗上来的?你不活动,人家谁注意你。
就说你们局长吧,他凭什么和现在的老婆结婚,都说这个女的不生孩子,不生
孩子就专找你们局长啊。他是托他现在的老婆办事,他老婆的姑姑在省里。他当上
局长了,两个人也走到一起了。你们局长结了三次婚,从科长到副局长,再到局长,
都是这三个老婆帮的忙。他用人的时候就找女人,不用的时候,就离婚;不过,像
你这样的也没这个本事。你们局长离婚的两个老婆都不恨他,现在还来往呢。一个
男人,把女人玩到这个程度,真行。
郑园园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羡慕和佩服的神情。眯起的眼角,像在丝绸上缝
缀出的皱褶,平滑而舒畅。于黑子想,人要漂亮,就是皱纹都是好看的。他没有想
到郑园园这样能说,怪不得她也得了慢性咽炎。
我只和你这样说。在咱班里,你是最聪明的了,可是文化上的聪明和社会上的
聪明是两码事。你看我们主管副局长,两口子都笨得要命,孩子也是这样,高考加
起来都没进二百分。人家让孩子画画,画的鸡跟老鸹似的,特长生,人家就上大学
了。让他管财务处,数字数到十位,就不会了,还得掐着手指头算,个,十,百,
千,万,十万……到亿的时候就傻了,不知怎样说。人家局长就信任他,让他管财
务处。人家也会,把财务科变成财务处,提了半格,我现在是处长了。哈哈。老同
学,你肯定笑话我当年抄你作业的时候,我那笨样。就你这智商,当科学家行,这
官场你还是有点嫩。我知道,你这低三下四就够可以的了,但是还不行啊。偏方只
是一时的,当官的善变,脑袋活,谁的靠山硬他帮谁。现在局长对你还行,到时候,
上边一个电话他就会变脸。别以为你有救命之恩,常务副局长就是对你的答谢。知
恩必报是好事,但知恩就报,你就要小心了——于黑子对这句话体会深刻,有道是
伴君如伴虎。
没事,老同学我帮你运作。谁叫咱们还有过那一段故事,对我有感情的人我都
不忘,这是缘分,像你这样的我就更不忘了。那时我们班级你最出风头,可是你却
看上我了,你知道吗,我早感觉出来了。都说人有第三感觉,我最有体会,谁爱你,
谁恨你,就是能感觉得到。教室里一有你,我的身上就发热,好像你的眼睛随时都
盯着我。你把情书放在我的书桌里,也只有你想得出来。我那几天做梦都感觉到你
要行动了,你的眼神我感觉到了。你后来也觉得不能再发展了,因为你聪明。
其实,我的一切都是我父亲给的,现在的局长是我父亲的学生。要不,我能进
财务处当处长吗?这个要害部门,只有领导的心腹才行。但你的事我却不能找他。
你知道吗,除了我这样的特殊的之外,都是要付出才能得到的。我的丈夫是局长帮
忙的,别人是不会帮的了。可是,你有我,我也能使上劲。
不提我的丈夫,我不能把他和你相比。你肯定认为比你强,可是我现在不喜欢
他了,也不喜欢你。我喜欢工作,喜欢交往,喜欢旅游,喜欢移居到国外的儿子的
电话。你觉得我老了吗?可是我现在喜欢回忆,喜欢过去的那些人,那些事。
于黑子说:“所以,你就特别愿意和我在一起,是吗?我曾经的过去,打搅过
你,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一种愉快……”说到这儿,于黑子就停下话,他不能再说了,
他知道郑园园现在的情况是最容易被伤害的,目前他只能恭维她的得意,企望她的
帮助;他知道她目前是他唯一的稻草。
本来于黑子要的是国产的红酒,可是郑园园非得喝进口红酒。一瓶进口红酒要
一千好几,他们喝了两瓶,于黑子已经不行了,可是郑园园还要喝。于黑子说,来
瓶国产的一样,于黑子舍不得花这样大的钱。郑园园说,国产的我喝了就想吐。他
们又加了一瓶,于黑子想多喝些,让她少喝些,本来是为了自己,哪能让人家受罪。
郑园园说,都一半,郑园园喊着,一口把酒杯里的酒喝了下去。于黑子服输了,没
想到郑园园这样能喝。郑园园说,等你成功了,我请你喝好酒。
他看得明白,郑园园根本没有醉,可是出门的时候,她的手却抱住他的腰,才
走下了陡峭的楼梯。于黑子推开旋转的店门,凉爽的春风飘飘的吹过来,吹起了郑
园园前额上的两绺秀发,像黑夜一样抖动着。
局里的办公楼是六层,那天发生“厕所门”事件的是办公楼的一层。“厕所门”
事件连着发生了两天,一楼的厕所成了人们关注的地方。
六楼是大会议室,平时是不用的。
于黑子喝多了红酒之后,第二天早晨起晚了。杨芳是工作积极分子,怕迟到,
早走了。于黑子也没吃饭,就到办公楼上班。到办公楼门前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
“厕所门”事件是他听办公室的人讲的。办公室的人对他说,早晨大家上厕所,看
到了门上贴的纸条。大家看后也没有吱声。消息传递出去后,大家心照不宣地离开
自己的办公室,像上厕所一样陆续到了一楼厕所。大家看完纸条,就离开了。这样
的事,只有杨芳不知道,是李春洁告诉杨芳的。杨芳对办公室的人说了,办公室的
人就把纸条揭下来了。
于黑子拿过纸条,只见上面打的字:寻偏方卖假药,干部成了江湖郎中,挖空
心思想当官,品行不好。
这些字都是黑体字,放得很大,显然是对自己来的。于黑子知道,局里的毛病
就是谁要提拔就告谁。贴出来他不怕,就怕写上去,上级领导不理解,真就耽误了
提拔。
于黑子心里隐隐地感觉到,这战火硝烟果然升起来了。过去只是看别人的热闹,
谈论别人的作为,今天轮到了自己。过去看戏,现在演戏了。想到这儿,他不由得
嘴里咝咝地吸溜起唾沫来。他想这能是李富亮他们写的吗?他不让自己想,即使是,
也不能表现出来。办公楼里像过节一样,整个上午都在议论着这件事。没有一天的
工夫,这个城市就会传遍了。因为在九点的时候,郑园园就给于黑子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郑园园就说了一句“不理他”,就放下了。于黑子实在是佩服郑园园的老练
和成熟。
局长没有过问此事,就在五楼上办公,直到下班。
晚上的时候,办公楼里平静下来。和于黑子关系好的同事,邀请他去喝酒压惊,
于黑子拒绝了。他回到家里,杨芳正等着他。
“这回好啊,没打着狐狸,惹了一屁股骚。”
于黑子没有吱声,他不愿意和杨芳争论,争论起来就一肚子气。女人,就是爱
计较小事,大事又担当不起来。杨芳其实比于黑子想得开,人家说的是实事,说得
也好,省得于黑子天天就知道偏方,除了偏方就是到她身上整事。她不希望于黑子
当局长,当个副局长就挺好了。不是有几大自在吗:当官当副的,喝酒喝低度的。
于黑子等老婆杨芳不说话了,才说:“这能是李富亮他们干的吗?”
“不是他是谁!”
“他要这样干就太傻了。”于黑子想着,就把电视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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