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于黑子找局长请了几天假,本来他想瞒着局长,把事情办完再告诉他。但他怕
在他不在局里的日子里发生什么,就直接对局长说了他出差的意图。这期间他到市
里验证了小广告的内容,发现没有一例是和自己相同的,这就增强了他的信心。他
把自己的偏方在一个亲戚那里使用了一下,效果非常好。他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准
备把偏方做好。在完成这次特殊的任务后,还要服务大家,给大家解决难言之隐的
苦恼,使局里有痔疮的都会好起来。
局长听到于黑子的汇报后,同意他出差,对他这次的做法,没有过多地说,不
像以前,什么感谢,什么“一辈子都不忘”怎么怎么地。好像时间过去了几万年,
他们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说着一个新问题。于黑子感到,这件事如果不立即办,
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机遇。于黑子和局长说完,就踏上了南下的列车,汽笛一声,
心系万里,感慨无限,忐忑不安。于黑子为了他的未来和理想,为了一个出人头地
的机会,在争取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谁能理解一个人在官场的矛盾的漩涡里想
爬出来的心情?谁能理解一个活得已经艰难但还在艰难里跋涉下去的不屈的灵魂?
于黑子坐在列车上,很久都平静不下来,他问自己:“我疯了吗?”
于黑子动用这个偏方和其他偏方有些不同。一是偏方的剧毒,二是偏方的操作,
三是使用的对象,这些都使于黑子在使用这个偏方时格外小心。于黑子在当兵时偶
然得到这个偏方,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又进行了调整。剧毒他不怕,以毒攻毒,效果
很好,再说这种毒,是动物和植物上的,外用没有副作用,他在父亲给他的宝盆里
试过了,他使用的原料,他永远不会说给别人,毒性之外,也因为太恶心。只是操
作上,一般人把握不好,就达不到效果。男人他可以操作,老婆他可以操作,局长
的老婆他就不能操作了。所以,他到河南的山区,找到提供偏方的老头,把他改进
的偏方和老头切磋之后,再使用。现在令他最头痛的是拌合剂,如果找到这种拌合
剂,就不用别人操作,把药给患者,自己使用就行了。
在河南深山的日子里,因为没有网络和电话,于黑子和外界失去了联系。他像
到了外星,飞翔在宇宙里,一切都十分清静,连空气流动的声音和草叶飘动的声音
以及树叶摆动的声音,都灌满了于黑子耳朵。
在这里他住了一周,不得不走了。传授给他偏方的老人临走才告诉他怎样调和
偏方。当老人说出来的时候,于黑子不由得笑了。真是隔行如隔山,这么简单的事
竟然没有想到,原来用的调合剂是——香油。
于黑子为了把握起见,把山里的香油也带回来了。
局里一如往常,没有因为他的来去而有什么变化。于黑子到局里向局长打了招
呼,并且兴奋地告诉局长,偏方配好了,嫂子要用就吱声,我马上配制,这药就得
痔疮犯了才用。于黑子说,我现在就给你弄药吧?局长说,你嫂子现在还没有犯,
犯的时候再拿吧。于黑子说行。本来准备好打个招呼就配制药,一听局长说的话,
于黑子就没有说出来。他想,雨季要到了,天气的潮湿是痔疮发作的诱因,到时候
局长会找他的。
郑园园这时候把电话打进来了,训斥他一顿,然后说马上见面。杨芳本来做了
晚饭,分别多少天,夫妻在一起吃顿饭,杨芳一肚子高兴。于黑子爱吃鱼头,杨芳
闻到腥味就要呕吐,但还是给于黑子做了红烧鱼头。于黑子说外面有人请,杨芳就
骂了一句。她也没有办法,这些年他都没有好好在家吃过饭。她不知道是郑园园请,
无论谁请于黑子,她从来不问。见到于黑子出了门,她拿起炖好的鱼,倒进塑料袋
里,下楼扔进了垃圾桶。
郑园园看到于黑子,先是说他一顿。于黑子知道她会这样,也没有回话。看到
郑园园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纱裙,白色坎袖小衫,黑色的背心,细白的脖子上系
一条浅蓝色的纱巾;头发松散着,脚上是一双漆皮尖形镶钻高跟鞋。他从心里佩服
郑园园会打扮,气质好,这一身穿在杨芳身上也不会看出好来。虽然于黑子今天专
门穿上新买的名牌T 恤衫,在郑园园的面前,立即黯然失色。他低着头,跟在她的
屁股后面进了饭店。于黑子说,这个饭店是市里最好的也是最贵的,还是找个别的
吧。郑园园说,我请,你倒小气了!于黑子说,我不是想给你省点嘛!
两个人要了四个菜:老醋拌蜇头,香煎银鳕鱼,白灼基围虾,腊肉菜花。
于黑子说:“喝杯白酒吧?”
郑园园说:“你点酒。”
于黑子就点了一瓶地方名酒:哈拉海大曲。
“我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有心事。偏方拿来了吗?我们单位有好多呢,给
我点儿,咱们大局长的老婆也是痔疮,我偷着给她点儿,她治好了再让她和大局长
说。大局长不相信你这玩意,他要知道就会说你搞歪门邪道。等治好了,他就信了。”
于黑子听到这里,才高兴起来。他的局长拒绝了他辛辛苦苦搞来的偏方,他的
心里凉了半截。以为这绝招使出来,会改变局长对他失去的信心,可是形势并不好。
郑园园说:“你们局长先不要理他。他占了人家李富亮的老婆,再黑,也得向
着人家一点呀。”于黑子说:“这事不可能有。”郑园园说:“人家两个人的事,
你怎么说没有,谁告诉你没有了?”于黑子说凭良心呗。郑园园问良心多少钱一斤?
于黑子就不吱声了。郑园园说:“就说他们有这事,他们洗得清吗?局长提拔李富
亮,他就得考虑一下。”于黑子听明白了,说:“我的意思是不把他们绑到一起,
让他们成一股绳;你的意思是合到一起。现在看,还是你的对。局长已经不爱理我
了,只能这样往下推了。”郑园园说:“他们在一起,还有李富亮在省里同学的关
系。我问了组织部,李富亮的同学确实在省里当组织部的副部长,这种关系对我们
不利。”
于黑子端起酒杯,和郑园园碰了一下,说:“随他去吧。不当倒清静。我这次
到山里,感悟也很深。活得还要轻松些。”
郑园园说:“逼上梁山。你陷进去了,不成功就完了。其实,活出点光辉不更
好吗!”
于黑子说:“现在不是局面变了吗。”
郑园园说:“哪变了?”
于黑子说:“形势。”
郑园园说:“不到大会上宣布那一刻,都定不下来这局长是谁的。”
于黑子吃惊地看着郑园园,这一回是彻底不认识她了。生活怎么让这样一个愚
笨的女人成熟起来的?官场是怎样让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刁滑起来的?社会是怎样
让这样一个傲气的女人凶狠起来的?于黑子面对眼前的现实,失去了头脑,他一下
子变成了最大的笨蛋。
“你也知道,我孤身一人,现在的官场我无能为力。”
“谁说你孤身一人?还有我呢,还有你们局长和你们那里的群众呢!”郑园园
把杯里的酒全喝了进去,杯子里的酒足足有二两,把于黑子吓了一跳。他上次喝红
酒领略了郑园园的厉害,现在喝白酒也这样能喝,于黑子不由得说:“园园,你真
是女中豪杰。”
郑园园没有理他。她让于黑子给她倒酒,于黑子马上给杯子倒满。郑园园两眼
瞪着于黑子,于黑子问:“啥事?”“你装啊?”郑园园飘了他一眼,干练和风流
在这眼神里倾泻出来。于黑子马上明白过来,把酒也干掉了。
郑园园说:“再说了,咱北京不有亲戚吗!”
于黑子马上要拦住她。他到现在也没有想出来这个亲戚是谁,编也编不出来。
“这亲戚我知道,你不用管。我和组织部也透了,跟一个老革命有关系,到时
候说起来,你点头就行了。”
“咱的绝招,不是你那破偏方,咱的绝招多了。李富亮受贿的事你不知道吗?
没到时候,咱不说,说就让他够呛,不够呛也得查上几个月,到时候,啥都凉了。”
于黑子只听着郑园园讲着,也不说话。心情不好,喝点酒就有了醉意,他眼睛
里的郑园园好像飘了起来。红润的圆脸,像升起的月亮。这时,有人敲门,他们以
为是服务员,门开了,进来的人使于黑子更加不安起来。
进来的是李富亮。
这是于黑子和郑园园万万没有想到的。李富亮说是他上级机关的同学请他吃饭,
听说郑处长也在这里,就来敬一杯酒。于黑子和郑园园喝的是白酒,李富亮端在酒
杯里的是啤酒,另一只手拿着刚打开盖的啤酒瓶子:“你们也是同学聚会,我倒一
杯酒。”
郑园园说,我们是白酒,你就喝一杯啤酒,我们喝一口白酒吧。
“那不行。见到郑处长那么容易呀?我得给你倒一杯!”说着,李富亮就给郑
园园的酒杯里倒了一点酒,然后和郑园园碰杯,他就一口把啤酒喝掉了。郑园园在
李富亮喝酒的时候,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在嘴上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于黑子在一旁看热闹,以为李富亮不会和自己喝。李富亮喝完啤酒,又倒了一
杯,冲着于黑子说:“咱自家人也得喝一杯。要不郑处长该说咱们不团结了。”
和于黑子喝完酒,李富亮点头哈腰地退出去,边走边说:“哪天请郑处长喝酒。”
郑园园待房间里平静下来后,对于黑子说:“这李富亮不是一般人物。别以为
他书读多了,呆,他啥都懂。”
于黑子和郑园园喝了一口酒。郑园园心思沉重地说:“你遇到对手了。”
于黑子听着郑园园讲,也不做声。于黑子心里清楚,别说是李富亮,生活里的
人只要掉到利益的漩涡里,都会聪明起来。于黑子把刚才郑园园提出的做法划到
“武功”里,什么找北京,告黑状,于黑子不想这样,他觉得这样太卑鄙。要整就
光明正大。郑园园说:“光明正大就没有官场的黑暗了。”于黑子说:“我喜欢软
性的,‘文功’的做法。”郑园园说:“你说的‘文功’什么样?”于黑子说:
“比如我的偏方,送点东西,拿点钱。”
“你的偏方现在管用吗?”
于黑子没有吱声。
“你有钱吗?”
于黑子没有吱声。
“你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于黑子抬起头,看着郑园园,停顿了半晌,突然说:“有。”
“什么?”郑园园如获至宝,美丽的眼睛看着于黑子。
于黑子想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这算不算有呢?”
郑园园知道于黑子诡计多端,肯定有什么东西不好说出来,郑园园急于想知道,
就紧追不舍。于黑子被她一追,更不想说了。
“你连我也信不过吗?”郑园园故意叹了一口气,显得十分失望和委屈的样子。
这一招果然使于黑子的防线溃破了。
“我不好意思说。我父亲留给我一样东西,很值钱,没有大事,我是不能轻易
动的。连我老婆都不知道有多贵重,现在是没有办法,我看只有走这条路了。”于
黑子说,“我看你对我这么卖力气,我才想起来。你说像我这样的,北京能有啥亲
朋好友,就是有,也不会理我;让我举报他人,我知道自己坏,上学的时候,偷过
别人的小说看过,从男女厕所之间的板壁缝里偷看过女的,但是现在让我再这样做,
我好像没有勇气了。”
郑园园笑着说:“我上厕所你偷看过吗?”
“就是偷看的你。”于黑子想和郑园园开个玩笑,但是没敢。他偷看的是学校
最漂亮的音乐老师。也许他们几个同学暗恋上了这个音乐老师,竟在邮局偷了这个
老师男朋友给她的信。拆开后,他们读着肉麻的词句,浑身兴奋起来,里面的内容
使他们薄薄的单裤裆被一块肉支撑得高高的。他现在还记得信里的诗句:“我来扬
帆你稳舵,直到沧海白了头。”后来于黑子还专门见过那个女音乐老师,不想她老
得没有了光彩,脸还是白白的。
“好了,不开玩笑了。”于黑子说。
郑园园说:“是古画吗?”
于黑子摇摇头。
“你要不说就算了。”
于黑子说:“我父亲留给我的。原来我父亲用它做偏方,像一个瓷盆。古代的,
我也不知是哪个朝代。都传了好几辈了。我把它拿出来,换个官当,留着也没有用。”
“这要是古董,我给我们上司大局长,你的位置就没有问题了。”郑园园说,
“你怎么不早说呢?”
“现在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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