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杨芳在客厅里干呕起来,声音特别的大。她一边呕,还一边喊着于黑子。杨芳
脸上挂满了眼泪,呕得她嘴都发了紫。
于黑子不知是从阳台还是床底下爬出来,浑身是土,满脸是灰,怀里抱着一个
布包,站在客厅里。
杨芳说:“你都闹翻天了!”
于黑子说:“怕呛你出去躲一会。”
杨芳说你早说呀,说着,一摔门就走了。杨芳对于黑子那些东西是连看都不愿
意看的。嫌脏,嫌味,嫌破。
于黑子小心地把怀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东西外面包着一块军绿色的毯子,是
于黑子当兵时发的;毯子里面是一块蓝粗布,粗布里包的才是他父亲传给他的瓷盆,
父亲的偏方都是在这个盆子里弄出来的。粗看,盆子没有什么出奇的,只是里面长
期装药,颜色发黑,发绿,发黄,已经看不到本色。外面是细白瓷,描兰花,样子
大方典雅。放到案子上的时候,沉重;拿在手里,轻盈剔透。他看着瓷盆,想,就
是不鉴定,最少也是清朝的东西。
于黑子把盆子包好,装进一个塑料编织袋里,准备晚上约郑园园找个饭店看一
看。可是,办公室来电话说,晚上局长安排吃饭。于黑子想,局长安排吃饭,不能
不去。于是,他决定马上去找郑园园。他提着编织袋,在门前打一辆出租车,就奔
郑园园的办公地点去了。
郑园园看完瓷盆,拍拍手,又不放心,拿起桌子上的湿巾擦了一遍手掌和每个
手指。她一边把湿巾扔到纸篓里,一边问:“鉴定了吗,哪个朝代的?”
“没有。”于黑子说,“我不想鉴定。”
“不鉴定你怎么知道值钱?”郑园园看着,伸手拿起于黑子的军毯的一角,
“看来你很珍惜呀!”
“是呀。我父亲每一个偏方都要在这盆子里过一遍。毒性要大,对人有伤害,
这盆子里就冒泡,那样,再好的偏方都不能用。这么多年,有治好病的,没有治坏
的。这是个宝盆。”
“你要送出去,以后偏方怎么办。不想干了?”
“还干啥?”于黑子说:“我以为把局长老婆的痔疮治好了,关系就铁了。谁
知道局长老婆这些日子没有犯痔疮,等犯了,机会早过去了。做官是正事,这些偏
方也不是正业。我父亲一辈子羡慕的就是当官的,看不起种地的。我要当了那么大
的官,九泉之下,他也高兴。别说是个破盆,就是金子我也舍得。”
郑园园笑起来,心里酸酸的。她说:“你不鉴定,我就不能给我们领导。这样
吧,我看我们领导家这几天用不用痔疮药,要用,就好了。可是这痔疮药来换个官,
也太不够力度了。其他办法我再给你想,谁叫你这么穷了。”
“这盆呢?你看能不能用了。”于黑子不想领太多的人情,“要不你拿去吧。”
郑园园哈哈地笑起来:“我要它干啥,当尿盆啊?”于黑子倒不好意思地脸红
了,他想起了杨芳的尿。郑园园停住笑:“你把老祖宗的宝物都拿出来了,看来你
非要当这个官了。”
于黑子说:“不就是个脸面吗?我要排在李富亮后边,我连争都不会争。”
“那你就送给你们局长,把你们局长搞定吧。其他我负责。”
局长约于黑子晚上吃饭的饭店离局里不远。这饭店做的饭菜一般,但是饭店和
局长的关系搞得好,局里对外的一些招待,都在这个饭店。饭店的老板是个白净的
女人,还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精明里带着雅气,不笑不说话。局里别的人来,她也
这样微笑。想吃啥都行,吃完就记账,半年一结算。局里的人虽然知道这里的奥妙,
但是谁都不说,都说这饭店好。于黑子是常务,结账的事都是他安排,每次都不会
让于黑子空手。于黑子推算,局长每年的好处会有很多。是不是连老板娘的温存都
收获到怀中,于黑子和大家都心照不宣。
局里在饭店里有专门的房间,于黑子去的时候,局长已经在里面坐着了。女老
板对着局长坐着,见于黑子来了,就急忙起身走了。女老板刚出去一会,菜就端上
来了。菜里有局长每顿必有的凉拌活海参,干炸柳根鱼,滑熘腰花。
局长让于黑子把酒倒上,是一瓶日本清酒。刚温过的酒,酒壶里还冒热气。局
长的传统是用酒壶烫酒,用几钱的小酒盅喝酒,喝低度酒。局长说,只有这样喝,
才叫喝酒。那种大杯子里喝酒的做法,是武夫的做法。
倒完酒,局长就端起酒杯,喝了一盅。见于黑子不动,局长说:“喝吧,就咱
俩。”
于黑子一听就他们俩人喝酒,知道局长肯定有事要说。所以,他的心思就沉重
了。局长一盅一盅地喝,他就一盅一盅地跟。局长知道于黑子不喝酒,但也喝不醉,
自控能力强。局长说:“今天你随便喝。跟不上就别跟了。”
于黑子点着头,但还是跟着喝。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局长轻轻地叹口气:“于子,”局长喜欢这样叫他,“黑”
字省略不说,“你说官场有意思吗?”
于黑子不知局长说这话的内涵,就不敢回答。他咝流咝流地吸着口水,不停地
吸溜。
“你想过有人会写举报材料到纪委告你吗?”
“没有!”于黑子吃了一惊,“告我什么呢?”
“告你什么?嘿嘿,”局长把酒喝下去,“指鹿为马,无中生有。”
“那就不理他。”
“可是纪委要核实。”局长说,“等核实完了,你的前程都完了。”
于黑子听明白了。郑园园让自己下手的绝招,人家使用上了。太狠了,李富亮,
还有反对他的人,是这些人干的。于黑子喝下一盅酒,接着又喝下一盅酒。他伸手
把酒壶拿过来,对着嘴喝了下去。局长看着他喝,没有拦,也没有吱声。等于黑子
把酒壶放下的时候,局长对着门喊:“上酒。”
“竞争是好事,竞争中出现的问题和一些人采取的手段也许是不对的,但是又
不可避免。从厕所门事件,我就知道这场竞争开始了。表面上看,是你与李富亮和
焦晓英的竞争,往深处说,是大家对这个职务的关注。每个人站的角度不一样,追
随的主人不一样,所以,态度就不一样,我们可以理解。没想到我的退休会带来这
么多麻烦。”
“他们到底举报我什么呢?”
“受贿。节日给你送烟送酒。”
“我都不收。我不抽烟,家里从不喝酒。”
“所以,你就收钱。”
“钱,我更不收。”
“你行贿,为了当官给上边一送就是几十万。”
“我家哪有钱啊,老婆看病都不敢上大医院。”
于黑子冤枉得真是欲哭无泪。嘴里咝咝溜溜地爆响着,满嘴唾液一触即发。现
在他才知道,在他策划着如何爬上局长这个位置的时候,别人也在策划,而且路子
几乎惊人地相似。条条大路通罗马,似曾相似燕归来。官道狭窄,搏斗的方法一样,
就是出手快者为王了。
于黑子耳朵渐浙地响起来。局长说的话他还能听清楚,可是他早已经陷入自己
的思索当中。他不知道到这一步,该怎样摆脱,谁又能救他。他伸出手用筷子夹海
参,硬而滑的海参刚夹起来又掉了下去,他气得用手去抓,抓住之后放在嘴里。那
种狼狈,以后于黑子想起来,都会不好意思。
女老板进来,坐下,和局长喝起了酒。她以为于黑子喝多了,就把手伸到局长
的脸上,摸了一下。局长了解于黑子,知道他的第三只眼睛看着他们,就把手推开
了。女人的情欲是按捺不住的,她站起身,抱住了局长的胳膊:“怕啥,都快退休
的人了。”这一说,局长就把女老板揽在怀里,亲热起来。
于黑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于黑子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在客厅里看到了那个编织袋。他想了半天,才想起
来里面是什么。他记得昨天和局长喝酒的时候,他把这个编织袋拿去了,怎么又回
来了。我可能没对局长说清楚,局长以为是破烂,又退回来了。于黑子想着,就对
杨芳说:“我昨天晚上是提着这个编织袋回来的吗?”杨芳说:“好像局长的司机
给你提上来,我让他放到客厅的。”于黑子又想,不对,我可能没有拿去。再问杨
芳,杨芳说我也不知道。于黑子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心灰意冷。忙碌的一切就要结
束了,还要那偏方有何用,要这破盆有何用。就是金盆,也大势已去。想着,他的
嘴里又咝咝溜溜地响起来,一股怨气和懊恼填满了胸怀。想起这些年的勤劳和奋斗,
就要毁于一旦,他恨不得从楼上跳下去。他的眼光落在了客厅里的编织袋上,他跨
上一步,抓起编织袋就要从窗户上扔下去。杨芳拦住了他:“你砸着人!”杨芳接
过编织袋,放在地上,说,“我给你扔到垃圾桶里吧?”
“快扔,我一眼都不想看。”
上班的时间到了,在走廊里,于黑子和李富亮相遇了。于黑子不愿意和他说话,
李富亮却说:“昨天晚上吃饭,见到你的同学郑园园了。这女人,真能喝。”
于黑子点点头。
坐在办公室里,李春洁进来了。李春洁还是那么俗气,进来后,四下里察看一
下,才到于黑子跟前说:“我听焦晓英说,快研究干部了,你就要高升了,到时候
可别忘了我。”
于黑子正心烦呢。他对李春洁说:“你有事快忙去,我这样的当什么官呀,不
回家就不错了!”
李春洁说:“你别蒙我。你和郑园园是啥关系,谁不知道。郑园园和咱上面的
大头是啥关系?”
“啥关系?”
李春洁说:“你真不知道啊?凭啥不会算数还能当财务处长?”
“是郑园园她父亲的关系……你别瞎猜了!”
李春洁说:“不是我瞎猜。以前是凭父亲的关系。那点关系能热多久?她要不
和她的领导睡觉,我姓都改了。她和领导在老板台上搞,你知道吗?小样,这是当
女人的绝招。”
“你也睡呀?”于黑子说。
“你当上局长我就和你睡。气死杨芳。”
于黑子说:“跟我睡白睡。”
李春洁说:“白睡,我也愿意。”说完,就向外走。她走到门口,局长正进来。
于黑子忙迎上去。
局长说:“昨天晚上喝得太多了,我不该对你说那些。你听了也要保密,不要
乱说呀。”
于黑子说:“局长,你放心,我不会说。”于黑子以为局长是来提醒这件事的,
就发誓道。
“还有件事,”局长说,“你那偏方现在怎么样了?还能用吗?”
“哪个偏方?”
“痔疮。”
于黑子说:“能用,能用。”
局长说:“纪委我已经和他们说了,举报的事放一放。那些事我都知道,查也
没意思。一个副职,能有什么呀。他们答应了,反正是匿名信,不查也可以。你就
轻装工作,听说快研究干部了,好饭不怕晚。”
“谢谢局长。”于黑子听罢,感动得把腰哈下去,恨不得哈到地板上。
“我老婆后半夜上厕所,痔疮又犯了。咳,把她疼了一夜。这回就看你的偏方
了。”局长拍着于黑子的肩膀,温厚的大手,海绵一样。于黑子吸收着局长拍扶的
温暖,浑身充满了愉快和感激。
局长走后,于黑子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高兴里。当他想到痔疮药,想到如
何感谢局长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编织袋,想到编织袋里的盆子。配偏方还要用哪,
现在偏方好使了,有用了盆子扔不得呀!
他急忙给家里打电话,家里没有人接;给杨芳打手机,杨芳关机。这老娘们儿,
太会过,就知道关机省钱,真要把那盆子扔了,啥都完了。
“绝招,绝招……”
他的嘴里咝咝溜溜地响起来,像疯了一样叨咕着这两个字,然后就拼命地打手
机。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三个圈,突然打开了门。
他跑下楼去……
李春洁问过杨芳,于黑子背个编织袋到处走,嘴里不住地叨咕着“绝招,绝招”
是咋回事。
杨芳说,他疯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