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下了一场大雪,好大好大,整个城市变白了,整个城市被
覆盖了,整个城市也沸腾了。每年冬至市政府都专门下达清雪令,各部门各单位,
自扫门前雪,包括门前临街的。当天的雪当天清,没有督促,没有动员,只有检查、
曝光、通报、罚款。雪停扫雪,是北方冬天最大的事。
市中级法院大楼坐落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楼层不高,院落宽敞,临街面也长,
每次清雪,小雪,几个小时;大雪,就得一个半天。今天这场大雪恐怕半天也清不
完,要过年了,来上班的人不多。
一上班,法警就守在大门口,除本院人员,其他人员一律不得入内。天大的事,
清完雪再办。然而清雪不到两个小时,大门外聚了好多人,真让人服了,这么大的
雪,交通几乎断绝,他们是怎么来的?那群人里有不少我们都熟悉的,当然还是老
上访户、老魔怔王奎最显眼:他满脸污垢,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破棉袄,把冤屈的
事写在一块白布上,缝在后背。他还向我摆摆手,我装着没看见走开了,我怕他缠
上我。
十点钟左右,院里的雪都清到大门时,一辆4500大吉普车慢慢地驶到门口。车
没停,往门里一打舵,鸣着喇叭,一加油门,从那高高的雪堆冲进来。大伙纷纷躲
闪,我躲闪不及还摔了个腚墩,惹得大家哈哈笑。
吉普车停下后,下来的竟是市政法委书记,他是来检查政法部门清雪进展的。
清雪劳动暂时停止,变成欢迎领导的仪式。
书记像国家领导人接待外宾那样,和院长、副院长及前面的干警一一握手问候,
气氛很是热烈融洽。
谁知王奎不知怎么跑进来,冲到书记面前,拉住他的手:“你是他们的领导吧?”
他扑通跪在地上,“包青天啊,给我儿子申冤,我儿子冤枉啊!”
在场的人一下子就给整得不知所措。院长朝把门的法警瞪眼睛。两个法警急忙
来拉王奎,王奎却躺在雪地上不起来。法警怎么拖,大家怎么劝,他躺在地上,闭
着眼就是不起来。有领导在场,谁也不敢动粗的,任凭王奎耍赖皮,场面很是尴尬。
就在大家束手无策时,我走了过去说:“大叔,给我个面子,今天就别闹了。”
别说,我的话还真管用,王奎睁开眼,看看我,乖乖地站起来,走出了大门。
王奎走后,大家的目光都聚向了我,那目光分明是问:“真没看出来,这个刚
调来不到半年,在研究室写材料、爬格子,整天足不出户的书呆子,怎么竟能让这
个上访多年、胡搅蛮缠、谁见都头痛的老魔怔这么听话呢?”
十年前我就认识了王奎。
那时我还没有进法院,大学一毕业,因为我在一些文学期刊发表了几篇小说散
文什么的,被分到古平县文化馆,任专职创作员。又因为我有了点小名气,那年的
八月,县电大聘请我为兼职老师,讲两个班的写作课,一个月四天课,讲一天课八
十元,批改一篇作文一元钱,合起来每月有五百多元的进项。别的单位我不知道,
反正在我所在的文化馆,挺让人眼红的。
我去电大的第一天就碰到了老章。老章叫章文军,是我中学同学,念书时他长
得面老,那时我们就老章老章地叫,不是现在才叫的。他穿着法官制服,大盖帽,
黄肩牌,显得挺气派,就是胖得没了体形,特别那肚子很是腐败。他脸面没变,我
一眼就认出了他。两年前他就被电大聘来讲法律课。
老章拉着我的手虚乎乎地说:“你的大名我早就听说了,很想去看看你,就是
腾不出时间来,正好今天是半天课,中午我请客。”他指着电大孟主任,“你也去。”
中午老章把我们领到供销大酒店,在那时这是全县最好的。一进门,一位高个、
满面红光、健壮的男人急忙迎上来。男人先和老章握手,老章介绍说:“这是供销
大酒店的王经理。”
男人就和我握手说:“别叫经理,就叫我王奎吧。”
老章说:“赶紧给安排个雅间。”
王奎说:“你们来得晚,雅间全没了,在大厅吧。”
老章皱了一下眉:“不行,我还着装呢,一看就是法院的。知道的是我请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事人请我呢,没听说,大盖帽,两头翘,吃完原告吃被告。”
王奎笑说:“你也真是的,怕啥呀,那就把衣服脱了呗。”
老章转向我们:“在大厅,你们看,行吗?”
我和孟主任说:“我们没问题。”
老章说:“那就在大厅。”
王奎领我们往大厅里走,在靠边的空桌上,我们坐下来。老章脱下了外衣,只
穿一件跨栏背心,挺着厚厚的肚皮,前胸像女人。
王奎问:“章法官,点菜吗?”
老章说:“四菜一汤,你看着安排吧。”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老章给每人斟酒,端起酒杯,先跟孟主任碰杯说:“早就
想请你,这两年没少骗你们电大的钱。”他说着自己先笑了,接着又跟我碰,“老
同学,大作家,二十年后又相聚,我打样。”他一口干了大半杯。
两杯以后,我们都有些飘飘然了,开始畅所欲言。
老章说:“光阴似箭,中学毕业的第二年我就当兵了,回来分到法院,一晃就
是十多年。”
孟主任问:“你现在最低也是正科级吧?”
老章叹口气说:“啥也不是。院长老崔头儿几次提我,上边就是不批,怎么回
事呢?”
孟主任接过来说:“咱们小县城的官场就这样,我都干了大半辈子了,才刚提
个副科级,要是市里、省里,打扫卫生都是科级呢。”
老章说:“我有个亲戚在市财政局要调我去,一去就是副科级,院长就是死活
不放,院里现在正争先创优,没人整材料,让我找个接班的就放我走。”他看看我,
“春阳,我看你去正好,法院素材多,不耽误你搞写作。”
我摇摇头说:“我的理想就是想当作家,现在已有点基础,坚持下去会成功的。
到法院再好也是业余的,我现在是专职。”
孟主任慢条斯理地说:“郭老师,我看你应该去。”
我问:“为什么?”
他说:“法院级别高,提得快。”
我说:“我不想当官,我不是那块料。”
王奎拎着酒瓶子过来:“哎呀,早就想过来,就是脱不开身,许主任陪客人在
三号间,说啥也让我跟他的客人喝一杯,顶头上司,得罪不起。”
老章忙问:“是县供销总社主任许文奇?”
王奎点点头。
老章忙说:“让他过来,今天让他埋单。”
王奎说:“你倒早说,他们都走了。”
老章自我解释说:“我可不是勒他,我的一个战友姓鲁在他手下食品厂当厂长,
好几次说要请我。”
王奎给我们倒满酒,举起他的酒杯:“章法官是我的常客,感谢你了。”他说
着就一口干。
老章举起杯:“王经理不必客气,到哪儿吃饭不是给钱。”他也干尽杯中酒。
王奎又把自己杯倒满对我:“来,初次相识,干一个。”他先干,我客套了几
句也干了。
王奎又碰孟主任的杯:“孟主任,我还真有事求你。”
孟主任说:“有事尽管说。”
王奎说:“我儿子只有高中文凭,这年头高中生算个啥,我想让他去念电大,
弄个大专证,你可多多关照。”
孟主任说:“没问题,一定关照,入学免试,明天就可以去。”
王奎很高兴,对着旁边的服务员说:“你快上楼,把王凯叫下来。”
不一会儿跟着服务员来了个小伙子,跟王奎长得差不多,也是大高个,大眼睛,
英俊潇洒。
王奎把他拉过来说:“这就是我儿子,我三个孩子就这么一个男孩。”接着把
我们对王凯介绍了一遍,指着孟主任说:“明天就到他那儿念书去,别在我这儿瞎
浪荡,来,跟他们每人喝一杯。”
王凯很腼腆地和我们每人碰了杯。
那天我喝多了,若不是那天喝多了酒,我去不了法院。离开王奎的酒店,我回
到单位,馆长把我叫去,很严肃地说:“你利用上班时间写小说,既开着工资又得
着稿费,也就算了,因为你就是搞创作的。现在你又到电大讲课,又是一笔不低的
收入,同样是上班,你的收入已远远超过大家,大家意见很大。经馆里研究,今后
你额外收入的一半交馆里,一半归你,工资照开,你看行不行?”
要是平时我可能也就同意了,就是不同意也会好好说。那天借着酒劲儿,我一
听就火了,大声地和馆长吵起来,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什么红眼病,穷不起,看
人好熊了等等。
馆长也火了:“就这么定了,你不愿意也得愿意,不然,你看哪儿好上哪儿去。”
“好,走就走。”我一摔门走了人,接着打电话给老章,“你不是要我去法院
吗,我同意去。”
老章不相信地问:“真的?怎么这么快就想好了?”我说了馆长的话,老章听
后火上加油说:“你们单位领导怎么这个鸡巴样,小肚鸡肠。我们法院鼓励写稿,
要是发表了,来稿费,拿着稿费汇款单到财务室再领一份。不他妈的伺候他们。你
赶紧过来,我领你去见院长。”他比我还急。
我去了法院,见了院长。院长听了老章的介绍,又简单地问了我的一些情况,
然后对老章:“我看行,就这么定了。人往高处走,我不能耽误你的前程,你明天
可以往市里办关系了。”
就这样我进了法院。我的文字基础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写出了很多高质
量的调查报告、先进事迹、法制文章,为提高古平法院知名度、成为先进单位立下
汗马功劳,也为我后来能调进中级法院奠定了基础。
我到法院后,也经常去王奎的酒店吃饭,彼此之间混得很熟,有钱没钱都可以
吃饭。他对我真的很好,但他从来没求过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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