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是我到法院第二年的一天早晨,我刚上班,王奎打来了电话,问我能不能去
他的酒店一趟,说有很要紧的事找我,那声音很急,还带着哭腔。我急忙赶了去,
他的家人也都在,我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奎说:“我儿子王凯杀人了。”
我大吃一惊问:“怎么会呢?你别急,慢慢说。”
听王奎说完,我才弄清事情的大概。
原来王凯到县电大念书后没多久,孟主任就把他侄女小凤介绍给他。小凤这姑
娘我就见过一次,长得挺漂亮的,大高个,瓜子脸。小凤也到过王凯家,但他们都
没说是搞对象,说是同学,后来他们闹崩了王凯才说的。小凤一见面就缠上了王凯,
小凤挺疯的,也开放得很,主动亲他摸他,几次要王凯上床干那事。小凤是个啥样
的姑娘,王凯这时候该有察觉。但初恋时少女的不检点,不但不会引起男人的反感,
反而是喜欢,把这时候的短处,当成了长处。
终于有一天王凯被小凤约到她家。那天小凤家没人,他们把不该办的事先办了。
办完事就赤身裸体地躺着,王凯看见小凤的腹部布满了鱼鳞般的花纹,这些只有生
过孩子的女人才有的。王凯就问小凤,小凤瞒不住就承认她生过一个孩子,和多少
人发生关系,她也记不清了,她妈怕她再把肚子弄大了,家里跟着丢人,就给她戴
了避孕环儿,也就不管她了。王凯上哪儿知道这些。小凤是个马子,可孟主任不能
不知道,他把王凯当猴耍了。
从那时起王凯开始疏远小凤,小凤死死缠着不放。王凯毕竟在她手里有短处,
就找孟主任说和这件事。孟主任说不管,王凯就赌气说,你不管,那小凤再逼我,
我就杀了她。他跟家里人也这么说过,家里人都以为他只是说说罢了,谁知他真这
么干了。
王奎长叹了一口气说:“昨天晚上,王凯跟家里要了两千元钱,说给小凤,从
此就一刀两断了。我们把钱给了他,他俩到江边,不知怎么谈崩了,王凯就把小凤
杀了,今天早晨一个打鱼的在下游发现了小凤的尸体。公安局把他叫去,刚才我去
公安局打听,人家说他都承认了。唉,昨晚有人跟着就好了。”王奎悔得捶胸顿足
的。
王奎不相信地说:“我儿子怎么能会杀人呢?他平时胆小,连杀鸡都不敢看,
再说多大个事呀,值得吗?”
我说:“现在这小青年可真没准,心血来潮、不计后果的多了。”
第二天我上班看报纸,报上以大幅标题刊登《公安干警神勇出击,十二小时破
获情杀大案》。
王凯的杀人案属于“三大刑”案件,基层法院无权审理,直接送中级法院刑一
庭。两个月后中院来开庭。开庭那天来旁听的人很多,王奎领着亲戚老小,还有王
凯的中小学老师和同学。王奎还请了律师黄永生做王凯的辩护人。
法庭上,王凯剃光了头,脸没有一点儿血色,骨瘦如柴走路三晃,说话有气无
力,给人奄奄一息的感觉。审判长问他是否杀人时,他竟毫不迟疑地当庭翻了供,
一口咬定他没有杀人。审判长问他为什么在公安部门的多次提审中,都承认了杀人,
王凯说,都是他们打得我受不了才承认的,他还要往下说,被审判长打断了。
律师黄永生辩护时指出了五条:一是卷宗体现王凯对杀人过程的供述,有几种
不同的陈述,哪一种是正确的;二是被害人家属陈述的恋爱过程,产生的矛盾以至
矛盾激化,和被告人曾扬言要杀人,不能作为犯罪预备;三是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大
树下有一男一女,后来男的先走了;四是现场除了有血迹外,没有其他的定罪依据,
杀人的凶器被告人说扔到江里了,现在没有找到;五是经本人查证,被告人于案发
当天确实拿了两千元钱去的,被害人身上却也没有钱,当然不排除被告人没把钱给
被害人的可能,这两千元钱没有下落。这两千元到底哪去了?有没有被害人被他人
抢劫杀害的可能?以上这些应引起法庭的注意,此案应属事实不清。
黄永生的辩护意见虽然很关键,却没有引起法庭和有关部门的重视,也没有认
真地进行查证。
开完庭,王凯被推上警车的一瞬间,对着送他到车前的父亲和众人,声嘶力竭
地喊了一句:“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呀!”
王凯还是以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他的上诉也被驳回,同时
下达了死刑执行命令。
执行他死刑的那天,我去了现场。我们早早地到了看守所,王凯被带出来,他
知道自己的人生末路已来临,他没有像以往的死刑犯那样,瘫痪一团,他还向我点
点头。看守给他端上一只油光闪闪的烧鸡,这是监狱给临刑犯人的特殊待遇,他没
有动一下。法警把他拉到大院,将他扶正,我给他照了相,审判长向他宣读了死刑
命令,问他有什么说的吗?他木然地晃晃头,让他签字,他也不签。
看着旁边没人的瞬间,他对我说:“我就这么完了吗?”
我小声说:“你可以临刑喊冤,这是最后的一招了。”我说完就急忙走开了。
按照惯例凡是枪毙死刑犯,都要召开公判大会。王凯也不例外,而且声势浩大,
是在县一中的体育场上进行的,来了很多领导,足有几万人参加了大会。全副武装
的公安干警,荷枪实弹,如临大敌,电视台的记者在作现场报道。整个公判大会王
凯都是老老实实的,他真是认了?还是被这场面震慑住了?
“把杀人犯王凯立即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宣判台上,传出了慑人心魄的声
音,似一声惊雷,在这万人攒动的广场上炸响。紧接着便是警笛鸣叫,警灯闪烁,
行刑车队向荒郊野外的刑场驶去,很多群众也骑着自行车、摩托车跟随着。在一片
翠绿的松林边的开阔地,车队停下来,王凯被拖下了车。后来我听押解的法警说:
“我押解了这么多的死刑犯,没看见一个这样的,车到松林边,这小子竟指着那片
松林说,我不应该在这地方枪毙,英雄才死在青松下。”
下面是我的真实所见,绝无半点夸张。
王凯被两名法警架到松林边,给他解开了捆绑,把他按跪在地上。
黑洞洞的枪口,黄澄澄的子弹。标尺和准星,瞄准着一个光溜溜的脑壳,扳机
正在一点点往里收缩。
肃静,令人窒息的肃静,仿佛我跪在那枪口下,世界的一切都将要停止。
“冤枉啊!我冤枉啊!”仿佛是万里晴空炸响的闷雷,又仿佛是从阴曹地府发
出的鬼叫,阴森森,凄惨惨,使人毛骨悚然。我当时周身的血仿佛凝固了,头发一
根根都竖立起来。
突如其来的喊叫,一下把枪口惊得抬高了半尺,射出的子弹打空了。在场的人
都被惊呆了。回过神的人们才发现王凯跪倒在地,双手抱头,乱抓乱打,鬼哭狼嚎
般地滚着叫着。似乎他才睡醒,似乎他才知道死到临头。
两名法警快步上去,又重新将他扶正,枪口又重新对准了他,扳机又重新一点
点回缩,子弹要急不可耐地蹿出去了。
“慢!”千钧一发,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小,却似闷雷。执行刑警回过头来,
瞪着惊异的双眼;王凯回过头来,瞪着惊恐的双眼,在场的人们都把眼光投向这个
人,这是个女检察官,是市检察院派来负责临刑监督的。她叫国铁心,是市检察院
起诉科的科长。她的果断和慎重,挽救了王凯的生命,避免了一起错杀。
女检察官没有注意人们的目光,她上前压下了执行警的枪口,又上前扶起呆如
木鸡的王凯。
一切就像是拍电影、拍电视连续剧,那么的离奇,那么的惊险,离奇得叫人无
法相信,惊险得让人心惊肉跳。
“王凯,你临刑喊冤,冤在何处?”女检察官严厉地发问。
这是例行公事的发问,也是实实在在的发问。临刑前犯人喊冤,是很少见的一
种现象,为了防止错杀,法律对这种刑前喊冤的罪犯,除规定在执行时要有检察官
现场监督外,对有可能错判的,应暂停执行。临刑前犯人喊冤,是真冤还是假冤,
不是轻易就能判断出来的。确实是真冤,暂停执行,不但没事,还要立功;如果是
假冤,暂停执行是要承担一定的法律责任的。法律是严肃的,不是儿戏。这就需要
眼力、经验,更重要的是胆识。
女检察官问完,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凯,她要从这个死刑犯的一举一动
中,做出正确的判断。
“我真的冤枉,我是被屈打成招的呀!”王凯也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容不得
他有丝毫的喘息。他一把抱住女检察官的双腿,像掉入激流的溺水者,好不容易抓
住了一块木板,哭喊着:“救救我吧,只有你才能救我了。”女检察官任凭他抱着,
摇晃着,哭喊着,她冷静地观察着。
王凯那震撼人心的呼喊,没有丝毫的掩饰和做作,全是求生者本能的表情,使
女检察官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对中级法院的法官们说:“人命关天,我建议暂停执
行,有什么问题,由我承担吧。”
女检察官的建议被采纳了。马上用手机向省高级法院请示,也得到了批准。
王凯躲过了可怕的死神,最后的决定将让他在监狱里度过一生。经过复查,一
审依然认定他犯有杀人罪,因有的疑点未能排除,本着疑案从轻的原则,把死刑立
即执行,改成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这种做法,在我们的司法实践中是经常出现的。
这种情况,对我们的审判机关有时确实是很头疼的事——真要判了死刑,又怕判错
了承担责任;放了吧,又怕放错了承担责任;只好折中,判个死缓。
有人说:“老王家挺厉害,不知花了多少钱,到底买回了儿子的一条命。”
有钱能买回人命来,小凤的妈和孟主任也到处告。但是他们闹腾了一阵也就拉
倒了。唯有王奎,他放弃了效益很好的饭店,花光多年的积蓄,在为儿子申冤上访
的漫漫长路上,始终不渝,一心不二。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杀人。他把儿子的冤
屈写在一块白布上,然后缝在脊背上,谁看了都能知道个大概。凡是能去的地方都
去了,大伙都叫他老魔怔、刁民、上访专业户。他拎着的皮包鼓溜溜的,里面都是
各级和有关部门的批示,哪个批示都没有下文。他依然执迷不悟,我行我素。
我自始至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给他儿子出了个临刑喊冤的主意,才保住
了他儿子的性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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