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永生虽然被放出来了,也恢复了工作,继续当他的律师,却依然戴着个取保
候审的帽子。食品厂也解除了查封,交给了三十一户合伙人。当年一派生机的食品
厂,现在是一片废墟,厂区内,残垣断壁,蒿草丛生,荒凉破败,锈蚀的机器被人
拆得七零八落。他们站在厂门前,长吁短叹,欲哭无泪。鲁厂长也刑满释放,从出
来,他就一言不发,整天喝闷酒,生闷气,他常常站在食品厂的大门前,触景生情,
号啕大哭。
想到这里,我深有感触地说:“这是人为制造的冤案,不仅消耗了有限的司法
资源,还搞垮了一个有发展前途的工厂,令人痛心啊!”
黄永生听了,没有吱声,然后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材料说:“我还写了一篇文章,
打算到北京找个杂志社发出去,你是大手笔,帮我看看。”
我接过来,文章的题目是《司法腐败之我见》。我很认真地从头到尾看完,觉
得很有分量。
“大作家,有何高见?要不吝赐教啊!”黄永生看我合上材料,调侃地问我。
我说:“很好,很尖锐,很深刻。”我深思片刻说,“不过,你提出的‘司法
腐败’一词我就不敢苟同。司法中有人搞了腐败,就叫司法腐败。依此类推,农村
中有人搞腐败,就叫农村腐败,工厂中有人搞腐败,就叫工厂腐败,铁路中有人搞
腐败,就叫铁路腐败吗?”
他听了笑着说:“你说这个,也有人提出过异议。从字面上看,似乎有道理,
但你犯了一个逻辑错误,就是以偏概全。司法腐败,这一固定的词组已被大多数人
认同,这就像‘打扫卫生’这一词组,卫生就是干净的还用打扫吗?为什么人们都
这么说,因为已经约定俗成了。司法腐败有它整体的内涵,搞腐败不能人人都搞,
只能是当官的和握有实权的,农村人人都能搞腐败吗?工厂人人都能搞腐败吗?铁
路人人都能搞腐败吗?就是我们出差,托人买个座号,卧铺票,也是在花钱的基础
上,顶多算不正之风,不能叫腐败。但是,司法部门人人都能搞腐败,他们每人都
有大小不等的特权。比如一个小小的警察,他有权去抓违法犯罪的人,他也可以在
一定条件下,把他放了。一个小小的书记员,他没有审判权,他可以为当事人通风
报信,出谋划策,窜改审讯笔录等,帮助被告人逃避或减轻法律的制裁。在西方法
治很健全的国家,司法腐败是最大的腐败。培根说过:”一次不公正的判决,比多
次不平的举动危害更严重。因为这些不平的举动,不过脏了水流,而不公正的判决
则污染了水源。‘我们得有多少次不公正的判决啊!“
我们的话题又转到了如何制止腐败上。在如何制止腐败上,黄永生表现得很悲
观,他说:“实在是没什么好办法。1951年,毛泽东只杀了个张子善、刘青山就管
了二十年。现在杀多少了?贪官污吏们前仆后继,掉脑袋都不管事,还啥管事呢?”
我说:“你要注意呢!”
他说:“没事,中国已没了政治犯,也不会再搞文化大革命,这就是进步。要
在以前,我说这些话得枪毙。”
我想起伏尔泰的一句话:“我不赞成你说的话,但我会用生命捍卫你说话的权
利。”
火车到了终点。我和黄永生分手后,跟我来的两个同事执意要先去执行,他俩
说很简单,被执行单位的款冻结了,到银行把划款通知书一送达就行。谁知到银行
送达,银行拒收,说从首都往外划款有特殊的规定,必须由所在辖区的法院盖章。
我们赶到某区法院,这个区的主管执行的副院长也不说什么原因,就是不给盖章,
真没想到。我们据理力争,并且威胁他,要到他们的上级院去反映。那位副院长满
不在乎地说:“你们愿上哪儿告就上哪儿告,告诉你们,中南海都归我管。”
这下我们真没辙了,回到旅店,我们就商量下步怎么办。他俩说,这笔款必须
要在年前划回去,申请执行的厂子等着这笔钱给工人开支,他们庭也等着工厂赞助
搞福利呢。明天把王奎提出来,要我俩先回去,他俩在这儿继续交涉划款的事,我
同意了。
第二天,我们早早地到了最高法院上访接待室。我们还以为我们是最早的呢,
到地方一看,大门前已被上访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各个衣服褴褛,狼狈不堪,
都是来自社会最底层的弱势群体。平时看报纸,报上说,国家好多部门的信访接待
都不堪重负,连一些新闻媒体的门前都排起了长队。我不敢说这些人都是因冤屈而
来上访的,但总得事出有因。中国的老百姓该是最听话的,他们最能逆来顺受,忍
辱负重,不到忍无可忍的地步,谁会无事生非地给政府添乱找麻烦?他们都是破费
钱财,创伤精神,有的是倾家荡产。我也纳闷,我们国家发展到今天,法制不能说
是不健全,我们政府的职能部门不能说不面面俱到,我们的公职人员也不能说都昏
庸无能,怎么还有这么多上访的人?我们的各级政府和有关部门,都设了专门的信
访接待室,每年要拿出大量的人力物力来做这项工作。上访告状的不见少,根源到
底在哪里?
九点多钟,接待处的铁门才打开,成群的人蜂拥而进,一位工作人员在发放着
登记表,两百份表格一会儿就发放完,按他们的能力,每天只能接待这么多人。我
看看门外黑鸦鸦的人群,就是不再增加,把他们全接待完,也得十天半月的。我们
推开主任室的门。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他正在吃一碗方便面。他看我们着法
院装,放下面碗接待我们。我们掏出证件,说明来意,他很客气地说:“你们稍等
一下,我还有几口就吃完。”
我说:“不忙,再忙也得吃饭。”我又问,“怎么,刚吃饭?”
主任边吃边没好气地说:“还不是这些个上访户闹的,我们接待不过来,就越
聚越多,排不上号,也不走,就在接待处的后边,用破塑料布、席子、纸壳搭起了
临时帐篷,就地取暖,就地做饭,破饭盒、废弃物、残汤剩饭、手纸扔得到处都是,
弄得乌烟瘴气,满地垃圾。附近居民怨声载道,到处上告,领导要我们赶紧清除。
这不,从早上五点一直忙活到现在……”
一名女工作人员风风火火地进来:“邢主任,领导来电话,说山西有五六个上
访的,在大门前跪着申诉,要我们赶紧去车接过来。”
邢主任急忙放下方便面碗,指着我们对女工作人员说:“小赵,你把他们这个
手续办一下。”他对我们说,“我得赶紧走,弄不好要造成政治事件,我吃不了得
兜着。”
叫小赵的女工作人员看过我们的证件,填了一张表,要我签上字,就出去了,
半天才把王奎领过来。他造得我都认不出来了:长发披肩,满脸的花白胡须,外边
穿了一件八成新的、法院淘汰的呢子大衣,可能是哪个干警送给他的。
王奎看见我一愣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要过年了,领导让我们把你接回去过年。”
王奎就嘿嘿的,傻笑不是傻笑、冷笑不是冷笑的。
“你有天大的冤枉,也得过年呀。”
“你家里的人都盼着你回去呢。”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他。
王奎半天才说:“你们的好意我知道,也不用劝我。”他看着我说,“就是看
你的面子,我也跟你们回去。”
我们在门口商量了一下,他俩说:“我们还得继续执行那个案子,王奎就交给
你,没啥事就先回去,不要非得一起走。”我知道,他俩是厌恶王奎,想把我俩甩
开。
我领王奎洗了澡,剪了头,换了一套衣服,到饭店吃了饭。吃过饭,我说:
“咱俩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到车站去看看车次,能买到票,咱俩就返回去。”
他说:“车次是有,半夜十二点的,就怕买不到车票,花高价买黑票,啥时候
都能买到。”
我说:“买黑票也回去,要是旅游季节在这儿多呆几天,现在大冷的天,有啥
意思!”
我俩去了火车站,很快就买到了黑票,还带座号。看看天还早,王奎说:“你
可能也好长时间没到北京了,旁的地方去不了,应该到天安门广场去看看,留个影,
也算没白来一趟首都。”他想得挺周到,也合我意。
我俩就去了天安门广场,我照了几张相后,就向天安门城楼走去。在金水桥上,
他突然停下来,眼睛直勾勾看着城楼上的毛泽东画像,摘下帽子,规规矩矩给那画
像三鞠躬,他是真情的,眼里充满泪水。有一个警察向我俩走来,到王奎面前竟亲
热地打招呼说:“啊,是王老爷子。”
我问那警察:“怎么,你们认识?”
警察说:“嗨,早就认识,这老爷子,为他儿子的案子,这两年哪年不来几次。
路过天安门,对着毛主席像就鞠躬,有时还唱还跳。开始,我还以为他是精神病,
经过仔细观察,他可不是精神病,他对毛主席是打心里怀念。”
火车呼隆隆地跑着、喘着、叫着,驶向我的家乡。夜深了,人们互相偎着,靠
着,睡着。王奎却没有睡,他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四四方方的纸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法律知识书,书名叫《全国司法考试大全》,很厚。
我问他:“你买这个干啥,你要看书,就到我那儿拿去呗。”
他说:“不是我看,是给王凯买的。我在外边上访,他在里边申诉。没有法律
知识申诉材料就写不好,想说的话也说不明白,监狱里也开办法律函授大专班,他
正学着呢。”过了一会儿,他央求我说:“郭法官,我想一捎去看看王凯,顺便把
这本书也给他。”
“这……”我真的有些为难了,一是时间不允许,马上就到年根了;二是我太
筋疲力尽了;三是要领导知道得挨批评。
“那就算了吧。”他长叹说,“我是太想王凯了,天天都能梦着他。”他说着
泪流满面了。
看着他那可怜的样子,我动了恻隐之心。我说:“那就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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